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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琢闭了闭双眼,深吸一口气,坚定而清晰地说道:“我会来找你的。” 烛九阴仰头哈哈大笑,万分豪情与畅快:“一言为定!不过,我认为这个‘命中注定’的事从开场到落幕都很完美,昆玉,你没有必要改变它。” 比如过去的烛龙一定会选择舍弃自我、支撑九幽,会成为受人尊敬的同时也遭人残害的九幽之神烛九阴。 但烛龙是个纯粹到近乎单纯的神灵,他只想保护好他的钟山与钟山的生灵。 除此之外,便不在乎其他了,或者说这本就是他决心要付出的代价。 眼前的烛九阴不知道他未来会面临着什么,但即使他知道了,也不会因此放弃他所守护的钟山万民。 “那我们……做个简单的告别吧?”烛九阴依然笑着。 他只是个倒影,真正的烛九阴还被困在九幽深处。 “等等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秦琢没有笑,甚至很是严肃,微微眯起的双眼里闪过了凌厉的光。 烛九阴很爽快地点头:“好啊,你问。” 秦琢盯着他的眼睛,难得压得平直的嘴角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,他一字一顿缓缓问道: “既然这条河是噎鸣的骨血所化,那噎鸣是否为这条河流预设了终点?” 烛九阴明显一怔,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,随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 他说:“果然,还是昆玉你聪明啊,我怎么就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呢?” 烛九阴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,连头发丝翘起的弧度都带上了愉悦:“你倒是提醒我了,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,但我想——是的,但不完全是!” “这条河流里流淌的是山海界的时间,即使这个世界并不完整,噎鸣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,为这个世界选择一个他所期望的终点。” “但是他说不定能略微地操纵河流的流向,我刚刚就说过了,‘无论河中的水滴如何躲藏,它终究被岸堤束缚在了河道之中’——噎鸣创造的这条河流不仅仅重建了时间的秩序,他还抹杀掉了未来的一部分可能!” “而且是那些——我们会输给穹阙和无限主神的可能!” 烛九阴兴奋的话不可谓不惊世骇俗,秦琢按住自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的心脏,努力压制着面上的喜色。 “这意味着,我们一定能战胜山海界的敌人对不对?!”他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。 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惊喜了,但烛九阴的下一句话就给他交了一盆冷水,让他全身从天灵盖冷到的脚底板。 “嗯,恐怕不对。”烛九阴摇了摇头。 他向秦琢解释道:“因为这条噎鸣河一直在变宽,它比最初诞生时宽多了,换句话说,未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,其中或许也包括我们一败涂地的结局。” 看到秦琢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,烛九阴连忙安慰道:“不要灰心,噎鸣让我们胜利的可能提高了许多,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,他做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,我们也不能输给他呀!” 秦琢垂下双眼看向噎鸣河,看着河中逸散的光怪陆离的泡沫,然后很快抬起头来,身形挺拔,目光重归冷静与坚定。 他的嘴角勾起:“你也已经做到最好了,可以稍微歇一歇了。至于接下来……” “就交给我吧!”秦琢扬起一个带着奇异的安抚之意的笑容,望向烛九阴澄明如镜的瞳孔。 “哈哈哈!”烛九阴大笑了起来,“好!那以后,可就全都拜托你啦!” 烛九阴的身躯从四肢开始崩塌成一片银河,细碎的光斑在空中晃晃悠悠的,如同长夜不可忽视的萤火,最后尽数跌入了翻滚的波涛中。 “昆玉,我在过去等你……” 他的最后一句话和虚影一起破碎在了秦琢面前。 秦琢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捞起几点散发着光芒的碎屑,却感觉忽然被无形之物勒住了脖子和腰身,狠狠拽了一把,一脚踏空,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。 他心头惊了惊,连忙拧腰,提气轻身,险而又险地平稳落地。 “昆玉!” 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字,但秦琢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烛九阴未散的余音。 他踉跄着站直了上身,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九幽深处的宫殿里,苏颦三人正不远不近地围住了他,苏颦满脸的担忧,而古钧和虹陀脸上更多的是好奇。 “多谢关心,我没事。”不用他们开口,秦琢就抢先道。 苏颦蹙着眉头问:“刚刚发生了什么,你怎么一上去就掉下来了?” ……一上去?他在西极待的时间可不算短,莫非是噎鸣河的特殊性? 秦琢没有回答,只是对虹陀说:“我要去见禺强,越快越好。” 第89章 “我要去见禺强了,你有什么建议吗?” 梦境中的众帝之台上,秦琢跪坐在周负的身后,周围放着一堆瓶瓶罐罐,正专心地往周负的头发上涂抹着什么东西。 周负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,脸早已涨得通红,一动也不敢动,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。 头发被拉扯的感觉无限放大,还有指尖轻柔地按揉头皮的触感,羽毛般时不时蹭过侧脸和脖颈的掌心与手腕…… 秦琢实在看不下去周负那一头乌黑却乱糟糟的头发,曾答应过会抽空给他做个护理,于是在烛阴宴结束后从九幽回来的的当晚,秦琢就抱着一堆自己调配的膏药跑到了梦里。 “禺强……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,似乎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海神,尽心尽力地完成他的职责,然而除此之外就一概不管了。” 秦琢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罐子,里面是一种油脂状的青黄色膏体,里头加了无患子和茶籽,是秦家百草苑和回春堂合作研究出来的方子,不但能去除发上的污渍,还有很强的滋润效果,用过之后更是会留下一股草木的清香。 周负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头:“这个味道真好闻啊,我好像在阿琢身上闻到过。” “因为我平常用的膏药也是这种……小时候师尊教我药理时,我亲自独立调配的第一种药物就是这个,嗯,虽然这也不能算是一种药。”秦琢用打磨光滑的小木片,沿着罐口,手腕轻巧地一旋,就熟练地刮下一些抹到了周负的发根处。 “嗯……” 秦琢想了想,把在九幽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周负:“……我还看到了烛九阴留在噎鸣河里的那个倒影,他说,我在未来的某一日会回到过去认识他,好像还会见到活着的噎鸣,周负,你听说过这件事吗?” 周负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因为他背对秦琢,所以秦琢看不见他的表情,也无从揣测他此刻的情绪。 “我……我不确定……”周负艰难地开口了,语气中似乎有些局促不安,“我的降生是在禹王执政的时期,恰好避开了那一场岁月失序的灾难,那个时候,别说是噎鸣了,连烛九阴都已经长眠在了九幽深处。” 秦琢不是第一次听到周负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,至于原因,无外乎他回答不上自己的问题,和知道答案但无法告诉自己这两种。 对于人族而言,周负是一位从远古走来的大能,可是对于神灵来说,他好像还是太过年轻了。 通过烛九阴的倒影,秦琢知晓了自己未来必将经历什么,但那段历史不见任何史书记载,连他唯一可以接触到的不周君都对那场灾难近乎一无所知。 他紧紧锁着眉头,表情万分严肃,这种情况会让他很被动啊…… “阿、阿琢……”周负突然弱声弱气地唤了他一声,嗓音压得极低。 “啊,怎么了?”秦琢回过神来,让自己镇定了一些,急忙问他。 周负上身微微向前倾了一下,声音放得更轻了,还带着些许不太明显的委屈:“阿琢扯到我的头发了,有点疼……” “抱歉!” 秦琢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收紧了五指,把周负的长发拢在掌心里,已然将其拽成了一条直线,扯得周负整张脸皮都紧紧地绷住了。 他连忙松手,听见周负在小口小口地倒吸着冷气,不敢动弹又不敢大声,浑身僵硬。 秦琢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他的发顶,柔声安慰道:“我的错,我太用力了……还是很疼吗?” 周负下意识地想要点头,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又飞快地摇了摇头。 秦琢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,其中还混着几分莫名其妙。 他自认还是有分寸的,即使因为思考得过于投入而不小心拽了周负的头发,也不至于让周负这种修为的存在疼成这样啊! 怎么比家里那几个还没他腰高的娃娃还娇气? 好笑之余,秦琢又毫无来由地一阵心疼,虽然他清楚周负只不过是被扯一下头发而已,就算拔下来了也疼不到哪里去,但见周负疼得真情实感的模样,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愧疚感。 “不是……不是阿琢的错……”周负试图去捂脑袋,刚抬手就想起自己现在满头都是膏药,急忙放下,坐直了身子,“这是我自己的问题……我、我比较怕痛……” 怕痛?这得有多怕痛才能难受成这样? 秦琢觉得不对劲儿,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儿。 先揭过了这篇,他用布将周负的头发包起来,过一阵子再用清水洗掉——反正梦里什么都有。 “周负啊,你真的没有办法离开众帝之台吗?”秦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周负用软布包好的脑袋,很无聊的游戏,他却玩得不亦乐乎。 周负弓着身子低着头,乖乖让他戳。 “不是没有,只是没有必要。”周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。 秦琢顿时振作起来:“说来听听嘛,你要怎么做才能出去?” “阿琢也知道,我镇守众帝之台,除了代替西王母他们巡查昆仑之外,还有更重要的任务,那就是关联与隔绝两界,既不能让山海界与人界重新融为一体,也不能让山海界彻底与人界断开联系。” “这个任务只有我能完成,因为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,是源自身躯的权柄,甚至和我的魂魄都没有关系。” “我也试过,将魂魄附身在其他事物上离开众帝之台,然而这种方法也只是理论上可行,原因就在于,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够完美地承载我的魂魄,绝大多数物体都会因为我魂魄的附身而当场支离破碎。” 附身吗?这很容易让秦琢联想到南疆的厌胜之术,可那帮巫觋早已失去了完整的传承,多年来都靠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生,其中虽不乏有真本事的,然而比起正儿八经的名门大派,手段还是太过粗糙了。 真要论起来的话,其实苏颦也是巫,但是她有一半的青丘狐族血脉,世间流传着一个说法,天下狐族皆在幽明之间、仙妖之中,是通晓阴阳的使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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