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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灼谦逊道:“只是急智。” 阮道生没多费口舌,说:“午时前,我必来。” 秦灼冲他微微颔首,算是应下。 阮道生走时天还没亮,秦灼抬指拈灭灯火,室内扑地一声重归黑暗。 *** 阮道生言出必行,人到城外小筑时正好巳时三刻。 门前垂着青布棉帘,里头又是一重竹帘,两层帘子一打,肉香暖意便热云般扑面而来。 秦灼攒了暖锅煮酒以候,正小火徐烹。他整个人颇为慵懒,脚边踩着一只软履斜倚桌案,案上摆着个匣子。 阮道生眼神往匣子上稍稍一蹭,说:“你既要保命,就将它放在明处。”略一停顿,又补充道:“放在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。” 如一眼瞧见,窃者可以直接拿走,就没必要伤秦灼性命。 秦灼抬手邀他入座,“真给拿走了怎么好。” 阮道生说:“我和它一块住。” 秦灼倒默了一会,半晌说:“那你得和我一块住。” 阮道生等他的解释。他不想干说话,显得拘谨,刚想拿阮道生的盏子,却想起酒还没煮好,便重新倚回去,慢吞吞问:“你若是窃符者,首先会搜找什么地方?” 阮道生明白他的意思,“卧房。” “是。”秦灼点头,“你说的很有道理。这匣子摆在我卧房向门的架子上,就委屈阮郎屈尊和我住一间了。” 阮道生也颔首,这便站起来。他不像计较居处的人,显然是想先找好放置匣子之处。 行事不欲拖沓。秦灼心中瞭然,便引他前去。 阮道生踏入卧房,里外打量一番,又出了门,前后各转了一圈。秦灼再找着他是见不远处一株老松微微一耸,人已从树上跃下来,落地轻轻巧巧,敏捷如飞猱。 阮道生再进屋,便指了窗后斜方一处空地,说:“这边放架子。”说着就要立刻挪动。 那架子是毛竹所做,虽不比实木沉重,但一人高的大小也不好撼动。秦灼忙上前帮手,手一抬只觉得轻,阮道生竟担了大半的重量,也不见吃力,安置好后气息还很平稳。 他眼光轻轻一扫,突然问:“习惯和人一块睡么?” “什么?”秦灼微皱眉毛向他,没太明白这和匣子有什么关联。 “盲区。”阮道生说,“外面能进行监视的地点我大体都走了一遍,只有这一块,在哪里都看不见。” 他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榻。 阮道生不像趁火打劫之人,也不必要在这时候作弄他。秦灼虽明白,仍不免狐疑道:“只这里?没别的地方?” 阮道生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遍,仰头看了一会,对他说:“我睡屋梁也行。” 秦灼还没回过神,阮道生已跳上梁架,粗略检查了一下,说:“是抬梁式,空隙大,能容一人。” 接着传来笃笃的叩声,阮道生声音响起:“这边瓜柱稍微蠹了,但脊瓜柱和梁都结实,一修就成。” 看样还很满意。 这以前都是住什么地方? 秦灼忍住了没脱口,静了一会,叫他:“哎。” 阮道生蹲踞在房梁上,垂眼看他。 秦灼叹道:“一块吧。” 阮道生倒很无所谓,拍拍手掌从梁上翻下,身形好看得像鹞鹰。他一下站得近,秦灼却有点不自在,手上想找点事做,便把匣子递给他摆放。 阮道生一上手,却突然拧紧眉头。 秦灼不明所以,见他在手中掂量几下,手指顺着匣子缝隙摸索一圈,又将六个面屈指叩过,沉声问道:“这匣子还有几人动过?” 秦灼心中一紧,说:“自公主交给我后,我日夜不敢离身。” 阮道生看着他的眼睛,“交给你之前呢?” 这的确把秦灼问住了。他正细细想着,阮道生又补充道:“你能确定公主给你的这只匣子,就是皇帝给她的那只么?” “不好讲。”秦灼问,“是哪里不对?” “这是只机关匣,而且是只空匣。”阮道生沉目看他。 卧房里开着窗,太阳影子冲进来,像一地淡淡的血泊。那血光沾在身上,总觉得寒浸浸的。 秦灼接过匣子掂了掂,蹙眉道:“掂着可不像空的。” 阮道生重新把匣子拿来,说:“这只匣子用手打不开。里头约莫是个微型榫卯结构,按匣子大小和声音来看,很可能是‘十步莲花’。以盒子中心为支点,上下左右形成伸缩结构,像一张网从内部把匣子鈎死。但这结构十分繁密,没有放东西的位置。” 秦灼疑惑道:“不放东西?” 阮道生点点头,“‘十步莲花’常用作诈杀他人。有人得到匣子却打不开,只能以蛮力破之,即会触发机关。”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匣面,“匣子应该有夹层,装的是银针之类,你听。” 秦灼乍听没感觉异样,只是寻常敲木材的声音。他又接在手中,自己反覆敲了多次,才隐约听见一点极轻极细的沙沙声,微不可察,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错觉。 阮道生一语道破:“虎符并不在此处,叫你来就是平白做饵,送死而已。” 秦灼点点头,“除非我把鱼钓上来。” 阮道生不置可否,将匣子安置在架上,说:“锅子开了。” 既然知道是空匣,秦灼也没有时时紧护的必要。二人便键窗落锁,重新去了堂中。锅热酒沸,正是用饭的时候。 锅子里没煮牛羊卷,汤底是白鱼,汤色奶白,鲜气扑鼻。二人相对落座,秦灼拿铜捞勺先给他盛了,阮道生瞧着碗中鱼肉,若有所思。 秦灼说:“我不吃羊肉。” 阮道生多说一句:“公主府上没少吃羔羊。” 秦灼也给自己盛一碗,拿勺舀起鱼汤,说:“这不是有的选了么。” 阮道生点点头,判断般说:“南方人。” 秦灼补充道:“潮州人。” 阮道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再道破,只吃鱼。 白鱼鲜美,奈何多刺。秦灼吃得慢条斯理,却见对面阮道生连刺都不吐,恐怕是一同嚼了咽下去。 二人静静吃了一会,秦灼突然问:“没买干粮,吃面吗?” 阮道生点头,又拿了一旁的干净竹箸下菜。他按次序端的碟子,每碟都下一点,份量也差不多,看不出什么偏好。等最后那碟蕨菜放下,秦灼问他:“辣也能吃?” 阮道生说:“随意。” 秦灼便把手旁的虾油辣子下进去,瞬时白汤滚红,飘起薄薄一层金油。阮道生看他一眼,依旧捞菜照吃不误。 秦灼挟了些笋丝慢慢嚼着,北方冬笋再好,总不及南地鲜嫩。他全部咽下去时随口问道:“你这张画皮要多久描补一次?”
第159章 十六 同床 阮道生头都没抬,淡淡道:“我这是真脸。” “你不能吃辣。”秦灼拈起竹酒舀,先往阮道生盏子里满了酒,“耳朵红了,脸却没有。” 阮道生把箸搁下,但不像要摸刀。 秦灼自己也舀了酒,先吃一小口尝了尝,说:“在里头绷了那么久,出来就松快些。你我如今一根绳上的蚂蚱,不能说坦诚相待,多少也得给点信任。” 若是旁人,大多揪着这句话反问秦灼的阴私了。但阮道生不,没兴趣也好无所谓也罢,他只直截问道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 秦灼好打言语机锋,如今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叫人家六个字就戳破,却也不觉尴尬,反而接着他的话大大方方问道:“我欲请教阮郎,那支飞刀的原主。” 阮道生说:“影子。” 口气平淡,跟问晚上吃什么一样。 秦灼微微吸一口气。他虽非中原人氏,但“影子”之名多少有所耳闻,忍不住问:“是我想的那个‘影子’?” 阮道生正嚼一片吸满红汤的羊肚菜,点头首肯。 “从前听说,总以为是故事。原来真有这么支队伍。”秦灼猜想得到验证,不由叹了口气,他抬眼瞧阮道生,语气有些暧昧,“阮郎对‘影子’知之颇深啊。” 阮道生耳朵极红,因为假面的缘故脸上却不曾变色。想必是辣得厉害,却没有一声呛咳,他只说:“打过交道。” 他端酒要吃,秦灼突然叫住:“等等。” 说罢他起身往卧房去,不一会便回来,手里多了只一掌大的绿瓶。 秦灼新取了只碗,启瓶倒满了,轻轻放到阮道生面前,低声说:“酒是烈物,就不要再吃了,这清酿能润喉祛火,对嗓子好。” 阮道生没说话。秦灼重新从自己位子上坐下,轻声道:“实在抱歉,我没想到你这样吃不得辣。不是有意作弄你。” 阮道生瞧上去压根没在意,端起碗徐徐吃了两口,径直说:“到我了。” 秦灼还没反应过来,阮道生已开口问:“这张图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 秦灼反问道:“这重要吗?” “一根绳上的蚂蚱,多少给点信任。”阮道生拿他的话堵回去。 秦灼用筷子缓慢剔一块鱼,肉不小心就碰碎了。他将大刺夹出来,边说:“小秦淮里有我的朋友。” 阮道生重复道:“朋友。” 秦灼对他举盏,微微一笑:“和阮郎一样的朋友。” 阮道生沉吟片刻,突然问:“当日七宝楼之事,你还能记起多少?” 秦灼尽力回想,缓慢道:“我推门进去,先听到一道轻微的破损声,很可能就是飞刀刺破窗纸的声音。我叫他,也没有人应。这时候第二支飞刀就向我射过来。等我去屏风后瞧,人已经断了气。” 阮道生点点头,又问:“七宝楼监造那时为何在小秦淮,你知不知道?” 秦灼想了想,说:“他应当在等人。” “他面前有两只盏子。” 阮道生没有打断,点头示意他继续。 秦灼说:“我进去时闻见茶香,壶中茶已泡好。但两只盏子都还没有倒茶,说明他等的人还没到。” 阮道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“他不是在专门等你。” 秦灼略作思忖,说:“不是,我找的人不在,这才临时决定找他碰面。” 阮道生缓缓颔首,“那就有两个问题。” “他真正等的人是谁。这个人跟他的死有何关系。” 这才是被一直忽略的、真正的关窍所在。 阮道生继续问:“行刺之人只攻击了你一次?” 秦灼首肯,“是。他用一支飞刀射杀那个监造,第二支飞刀就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 阮道生眼中锋芒一闪,“我们。” 秦灼模糊道:“我一直有一个同行之人。” 阮道生想起陈子元,没有在这上头厮缠,又问:“你们离开小秦淮之后,也没有遭遇类似于灭口的举动?” 秦灼摇头。 阮道生又吃了口清酿,将碗放下,说:“大抵有两种可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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