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阮道生说:“韩天理是并州暴乱的首凶,本该亡命天涯。但他滋事的缘由是元和七年并州九郡被屠的惨案,口口声声称还有内情。暴乱如反叛,是诛九族的大罪,肯冒这样弥天之险,个中理由想必触目惊心。如果韩天理真有内情,他要伸冤,只能进京。” “这时候京城突然加大防卫,添加的都是严查并州人氏的岗哨。还有这位监造。”阮道生问,“他是哪里人?” 绿衣女模棱道:“南人。” 阮道生眯眼,说:“但他的户籍却在并州。” “也就是说,接触到他表面身份的大部分人,都以为他是并州人。” 日色冷淡,沾衣如霜。秦灼柔声道:“这么巧。” 绿衣女默了片刻,“就算如此,阁下也只是猜测。” “是猜测。”阮道生坦然说,“中了。” 他就是用诈。诈出来了。 茶水因许久未动,已经冷了。绿衣女端起盏子,攘袖泼在炭盆中,对秦灼道:“郎君好厉害的帮手。” “看来我这位朋友所言非虚,只怕这就是红烛的私事吧。”秦灼轻轻吐字,“并州,韩郎。” *** 窗前帘落了一半,日头也只晾进来一半。帘影将阮道生藏得严严实实,阳光把秦灼照得亮亮堂堂。两人一黑一白,一冷一笑地并肩而坐,绿衣女瞧着,只觉后背生寒。 秦灼温声道:“吾友是怜香惜玉之人,不会强人所难,娘子若有不便告知的,不必详言。” 灯山潜伏一事关系千百秦人,他虽与小秦淮试探,外人跟前总要兜着。 绿衣女领会得,点头应是。 秦灼问:“这位韩郎被四海通缉,怎么得了红烛救助?” “说来也可怜,这韩郎一介书生,又没什么财资傍身,当日在长安城外险些冻毙雨雪。红烛受邀去某府歌舞,回来遇着心有不忍,便藏他入轿带回小秦淮,又为他延医将养,这才保了一条命。红烛救他的命,他自然感恩戴德,来意也有所分说,道是为当年并州一案。”绿衣女说,“监造李四郎当年去过并州,多少知道内情,红烛便做主让他们私下见一面。” 秦灼点点头,缓声道:“怪道私情。” 红烛肯助他,与大局无关,只是心生恻怛,愿意帮上一把。 他手指敲着茶盏,又问:“这位韩郎能否请来一见?” “韩郎并不在此地。” 绿衣女说:“李四郎被刺杀之后,也有人暗中查探韩天理下落。但二人见面之事极其隐蔽,红烛怀疑小秦淮出了奸细,不敢将人安置此处,便同人一起外住出去。” 秦灼一时没有说话,反而是阮道生开口:“李四郎去过并州?” 绿衣女思索片刻,“都是这样说,但年岁太早,他行事也谨慎,具体行动我们也不知道。不过他有一处私宅,或许还有些积年旧物,你们可以去瞧瞧。” 秦灼抚着茶盏,沉声问道:“奸细一事,可有怀疑人选?” 绿衣女看了眼阮道生,秦灼却没有回避的意思。 他想借阮道生的力。若真是奸细所为,便与监造李四郎遇刺一事关系密切,一损俱损,他不帮也得帮。 阮道生目光微动,仍正襟危坐,没有离去。 绿衣女略作停顿,终于道:“前二等卫属,冯正康。” “他对安插人手的方式有所异议,和红烛也起了龃龉,后来便正式退出组织。而且他与李四郎交从甚密,想知道李四郎的行迹,应当不是难事。” 秦灼又问:“冯正康在哪里落脚?” 绿衣女道:“城西有家胭脂铺子,是他的产业。” 茶盏响了一声,秦灼手指竟微微发抖。 城西只有一家胭脂铺,阿双放风筝买入的胭脂正来自此处。但冯正康居然早已退出灯山。 秦灼声音绷紧,也顾不得阮道生在场,急声问道:“那郡君那里是谁在联系?” 绿衣女面露惊色,犹疑道:“我们并未联系上郡君。” 如雷击顶。
第161章 十八 阳光 这短短一句话中藏了多少可能,秦灼压根不敢细想。只觉脑中轰然一声,太阳xue突突狂跳,浑身血都冷。 他轻喘了一下,嘴唇微微颤抖,刚掀开一条缝,便猛地一个激灵。 阮道生握住了他的手。 他年纪虽小,手却生得大,能将秦灼整只手轻松拢住。掌心干燥,却异常冰冷。他五指收紧,捏了捏秦灼的手腕。 这是阮道生的无声提示。 秦灼飞快冷静下来,轻轻攥了下他的手指。 阮道生旋即松开手,秦灼已整理好神色,声音平静:“我需要李四郎的私宅住址。” *** 长安元日最为繁闹,鼎沸人声里,秦灼踩着炮竹燃尽的落红放下帽帘,将写有地址的字条递给阮道生,说:“兵分两路。” 他还是要立时去胭脂铺。 他尚未同阿双取得联系,冯正康处的情况也并不清晰,敌暗我明、毫无准备,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。 阮道生没有劝阻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那此事必是不得不为之事。他携了顶竹笠在怀,点了点头。 就在阮道生转身没入人海前,忽然听秦灼轻叹一声:“韩天理的事,你只是在诈她,还是有所知悉啊,阮郎。” 含情脉脉得如唤情人。 阮道生看向他,帷帽纱帘下秦灼形容模糊,而他自己也从未露出庐山面目。他从那点幽微语气里探出异样,对望中,虎口静静叉上刀镡。 秦灼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盟友,他的个人利益永远放在约定之上。仅仅是一次微露马脚的失态,竟已让他如临大敌,杀心复萌。 说明这件事对他十分重要,甚至可能是他的七寸。 继续结盟还是永绝后患,阮道生不得不再次衡量。他很少把一件事权衡两次,但他依旧习惯快速决定。 春节闹市里,一家妓馆角落里死一个人,被发现需要一段时间。 阮道生将竹笠夹在腋下,迈步向他走去。 帷帽下,那人从怀里掏出什么,温声叫他:“阮郎。” 秦灼手腕一动,手中物飞掷而出。只听啪地一响,阮道生已抬臂用双指夹住,那是个接挡暗器的姿势。 东西落在掌心,阮道生微微蹙眉。 一锭银子。 酒旗青油油的影子下,秦灼如立树荫,笑意柔和,说:“顺便买点红纸回来,写春联。” 阮道生站了一会,抬起按刀的手,将碎银揣进怀里后,把竹笠扣在头顶。 车马骈阗的喧闹声里,那人轻声叫道:“家里见。” 似乎一次同床共枕,从此便亲密无间。 阮道生没有应声也没有拔刀,身形当即被人潮淹没。秦灼袖手往反方向走,像陌路擦肩一样。 他们都还需要援手,至少在水落石出之前。 *** 监造李四郎有一座私宅,远在城外,但作为私下会客之处,并没有几个人知道。窗上已零落灰尘,可见自他死后便荒废至今。 阮道生压了压竹笠走到门前,目光突然一闪。 锁上没有落灰。 他摸了摸锁孔处,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 有人近期来过,而且没有钥匙。 阮道生手上却没有犹豫,他拔出那柄环首刀,用并不轻薄的刀尖挑入锁孔,试探着轻点几下,突然抖动手腕。 咔嗒一声后,铜锁打开。 他还刀于鞘,缓步迈入门内。阳光甫入,室内灰尘便金粉般漫空飞舞。地板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灰,阮道生步子抬起,却没有留下脚印。 此处陈设简洁,也没有什么书信文稿。阮道生从壁上慢慢摩挲,没有发觉异常,还是将注意放在地砖上,一块一块挨个摸过去。 他触到案下一块砖时手指一顿,从案上拿下半盏浑水,顺砖缝浇下去。 水并没有洇开,而是沿着缝隙下渗。 有暗格。 阮道生抽刀将砖撬开,里头果然空着,放着薄薄一本簿子。阮道生将它抄进怀里,抬头时突然目光大震。 对面墙壁上,挂着一把刀。 是一把雁翎刀,火红刀镡,通身刻有鬼面图纹。 他眼睑轻轻颤抖,呼吸剧烈,握紧刀柄直起身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失态。 就在这时,窗边响起刺啦一声。 他耳朵一动,骤然抬臂提刀,飞物叮在刀背上,迸出极清脆的金石碰撞声。 一支飞刀。 影子! 阮道生猱身跃出门去,借力翻上屋顶,正见屋后巷中有人飞奔而逃。他当即追去,走壁如猿猱飞度。正如雪夜似狼的攻击姿态,皆是长期训练后逼近野兽的蛮悍力量。 巷子拐角处,阮道生飞身跳下屋檐,提刀当头斩下。 那人蒙着脸,穿一件寻常黑衣短打,反应亦十分迅疾,当即抬兵抵挡。 他的兵器十分特殊,是一双卍形短刃。刃口快速抵过环首刀锋,摩擦出一串耀眼火光。 近身格斗时长刀并不占优势,阮道生不免向后撤步。蒙面人进攻凶悍,当即挥刃刺他双眼,阮道生转瞬劈刀格挡,脚下发力踢向他膝骨。 阮道生被割破衣襟,那人也挨了重重一击,远远跳开一段距离,并不恋战,当即拨乱巷中杂物飞快逃去。 阮道生似乎没有追上来,但蒙面人却没有半分放松,仍手持双匕,有节奏地呼吸和奔跃。 即将出巷时,他骤然刹住步子。 巷道尽头,一双脚轻巧落地。 二人并没有对峙很久。蒙面人当即压低身体,双手握紧刀柄。 阮道生迈动脚步。 街上嘈嘈杂杂隐约入耳。突然,巷中响起轻轻的跑步声,拨浪鼓摇晃的声音,和孩子的笑声。 阮道生心道不好,正欲疾奔过去,蒙面人却离巷口更近,当即将那孩子抓在身前,卍字锋刃正卡住幼嫩咽喉。 拨浪鼓坠地,那孩子放声大哭。 阮道生放缓脚步,蒙面人挟持着孩子步步后退。 按影子遭到围截的应对手段,下一步,应当刺伤人质,趁对方救人的空隙脱身。 这孩子是擒下蒙面人的障碍。 果不其然,蒙面人飞快割伤那孩子的颈侧,鲜血四溅而出。 其实在这个距离,如果阮道生不去救人而是继续追击,有很大的拿人胜算。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抉择,第一次试图救人时带刺的钢鞭把他抽翻在地,阴暗处有人喊道:爬起来! 往前追! 那也是个小孩子,躺在沟里,颈上血水把泥水染红。他比那孩子大不了几岁,听见追击的旨令,却如何也拔不动腿。 又是一鞭挥下。 他眼前一片漆黑,再醒来,发觉自己口鼻流血,断掉了三根肋骨。接着他被扔进一只笼子,三天三夜后笼门打开,一个衣衫烂尽的血人爬出来。因为杰出的杀人异禀,他被破例留了一条命。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428 首页 上一页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