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“大胆!”永王坐在席间,厉声喝道,“南秦郡君,你竟敢出此悖逆之言!可知诽谤圣天子该当何罪?” “原来我直陈是非是诽谤,为人子女,讨要先父遗物是罪状。”秦温吉冷冷看他,“若这就是天朝的规矩和公道,秦温吉第一个不服!” 永王冷笑几声:“郡君好教养。按你的说法,尔叔父秦善正任当今大公,陛下把这弓赐给他才是合情合理。天家收容此物至今,已是体谅你至极。莫说是你,哪怕你哥哥活着——叫他一介流妓效雌之人持弓,只怕文公九泉下也难以瞑目!” 他这话说得难听至极,秦温吉尚未变色,皇帝已断喝一声:“住口!” 秦温吉再悖逆,到底是文公遗孤。永王对其辱兄,哪怕争得口舌上风,已失天家体统。 出人意料,秦温吉并没有失常暴怒。她杏眼圆睁,热泪满蓄,浑身轻轻颤抖着,但又似拼尽全力按捺什么。少顷,她突然扯开一个微笑,脸上伤疤狰狞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 秦温吉抬手拂去面上水迹,双眼剜向永王,一字一句道:“王爷,慎言。” “这样罢——黄参。”皇帝唤道,“先请郡君试弓,若能挽至满彀,朕便将此弓赐予郡君。” 落日弓若还给秦温吉,便代表朝廷立场的微妙转移,秦善如今居于大公宝座,闻此难免有不臣之心、徒生事端。永王急声道:“陛下。” 秦温吉截然问道:“皇帝陛下此言当真?” “君无戏言。”皇帝看向她。 黄参快步下阶,将弓托至秦温吉面前。秦温吉抚摸弓身,手指微微发颤。众目睽睽下,她轻轻呼吸着,将那把大弓持起。 落日弓阔二尺,长五尺,粗细如小儿臂,只端在手里便遮去秦温吉半个个头。皇帝并未给她扳指,她深吸口气,咬牙赤手搭箭引弦。 重重华盖阴影后,秦灼无声攥紧酒杯。 落日弓弓力之巨,寻常男子都难以拉开,更别说温吉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。皇帝冠冕堂皇地以此为诺,实则是对她再度羞辱。 你连你阿耶的弓都拉不开,又怎配持它。 毕竟,机会已经给你了。 *** 场上,弓已半开,持弓的手剧烈摇晃,鲜血沿弦滴落。 秦温吉额上数条青筋分明,双目鲜红,两颊剧烈颤抖,强行屏气,不肯漏出一息。 如此勉力僵持一盏茶的功夫,秦温吉到底筋疲力尽,双手再握不住弓。只听吱呀一声哀吟,长箭松脱,落日弓已重重跌在地上,秦温吉后却几步,双臂微微颤抖。 黄参正要拾弓,秦温吉已抢先一步将弓抱起来。 “郡君。”永王开口问,“你要欺君不成。” 秦温吉身形挺直,冷冷睨向永王方向,那目光寒如冰锋、利如箭矢。她嘴唇微动,永王以为她会说“我父兄若在”之类的话,他连应对之语已咬在嘴边,但是她没有。 接下来,秦温吉横臂将弓拿起,重新放在托盘上。这姿势像是赏赐而非奉还。她手指离开弓身前,缓慢、郑重地沉声说道:“我秦温吉言出必行,今日认输。” *** 席间,祝蓬莱看向秦灼,有些诧异道:“贤弟这是怎么了?” 秦灼似乎有些难受,勉强挤出个微笑:“胃痛犯了,老毛病。” 祝蓬莱点头说:“那就不要吃酒了。御酒烈得很。” 秦灼也颔首,手指松开酒杯,指节因用力而泛的苍白尚未消退。 他们低声说话时,黄参已奉皇帝之命,请在场诸位世家子弟一一试弓。不可思议的是,竟无一人能挽至满彀。 皇帝面色有些难看,只沉眉不语。皇后觑其神色,温和笑道:“在场诸公子太过谦让,只怕不肯争胜。”又转头对皇帝道:“妾有一言,不知陛下可否一听。” 皇帝握一握她的手,“梓童直言便是。” 皇后温婉一笑,“我朝少年多英杰,又何须拘于门第。在场儿郎但凡能开此弓,无论出身何处,均能一试。一来是名弓配英雄,二来,也能作抡才之用。” “梓童所言甚是。”皇帝微微抬手,示意黄参去值守禁卫处,“诸君不必谦逊。”又叫道:“稍等。” 黄参走到皇帝面前,见皇帝从拇指上旋下一物,放在盘中。 正是皇帝常年佩戴的开弓玉戒。 皇帝道:“这算朕新添的彩头。” 宴席边缘,金吾卫一一来试,或有将将满彀者,却总惜一口气。秦灼目光追着那弓,见无数双手将它持起、试弦、挽而难满、再度放下,心里虽紧绷着,到底有些木然。 直到又一双手。 那双手持过刀、缝过衣,也扼过他咽喉、握过他的手。 阮道生戴上玉戒,将弓拿起来。 这一刻,秦灼却看不清自己的念头。 他在隐隐盼望,盼望什么?是望阮道生无法开弓,还是望他一举得胜?自己为什么盼望他胜,至少弓未落在外人手里么?……这人难道不是外人么? 秦灼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,却不知是为这个人,还是自己的一颗心。他分神之际,阮道生已引箭在弦,将弓拉开寸许。 接着,他像力有不逮,把弓放回托盘,摘下玉戒,微微摇头。 秦灼多少松了口气,心底却有些异样的茫然,他又细究不清这心思,不知梳理了多久的头绪,已听人轻轻叫一声:“郎君。” 黄参已将弓托至他面前。华盖下,长乐对他微微颔首。 秦灼垂眼看向那把弓。 恍惚间,还是文公载他马上的那个夏天。文公五指一松,弦声一动,他便闻天边一声唳鸣,雁影从云边直直坠落。 文公含笑道:这是阿翁给阿耶的,早晚一天,阿耶会把它交到你手上。阿耶平日要你勤于骑射,便是在此。若连弓都拉不开,阿灼要拿什么去保护子民、保护你妹妹呢? ……妹妹。 秦灼面色平静,没有拿那只玉戒。他一手握紧弓臂,一手拈起羽箭,缓缓拉动弓弦。 *** 秦灼试弓情形,梁史秦书只一笔带过:“夏苗,帝狩于上林,试少年膂力,以落日弓遍问满彀者,俱不能。至公,尚未半弦。” 据此可知,秦灼当时亦是引弓不成,此中虚实,看他两年后轻松挽弓满彀便可见一斑。他与这张弓已经阔别十年,十年前文公音容尚在,十年后已是骨肉离散,朱弓易手。他拿起落日弓时是何心境,恐怕只有秦温吉能感同身受。 当时当日,阮道生隔着半个猎场静静注视他。见他垂首浅笑,任由弓箭托向下一个人。但在此之后,弓弦只沾了两个人的血,鲜红相覆,好似血脉相连。 *** 如此巡场过半,竟无一人能拉开落日弓。一些久离沙场的老将或许可以,但皇帝既有言在先,说要试“少年英杰”,便不能出尔反尔。这么半场下来,皇帝脸色已愈发铁青。 朱弓又转到世家末列,正是清河崔氏居坐处。几个旁支子弟畏畏缩缩,甚至连弓都不试,只是告罪称无能。 永王见皇帝十分不豫,便欲转移炮火,故拿崔氏作伐,只说:“清河崔氏好歹也是历代将门,更有一把家传铁弓,弓力之巨不输落日,虽不是人人能开,但也是代代相传。如今子弟竟龟缩至此,连个弓都拉不得了。” 他手柄金盏,突然矛头一转,看向列坐的张彤衷,问:“你说是不是,张相公?” 张彤衷乍被他叫起,陡然出了一身冷汗。他与发妻和离之后与崔氏相关是能远则远,忙连连应是:“当年崔如忌那竖子本有前程,却与叛逆勾结,将全族上下带累至今。后来勉勉强强有个崔清,还是个女子。王爷所言甚是,时至今日,崔氏再无好儿郎。” 他话音未甫,突然听得有人叫道:“谁说崔氏无好郎!” 场上霎时一肃。 众人循声望去,见金吾卫中步出一人。 是个少年人,身材挺拔,眉浓眼亮。一张生面孔,但五官轮廓竟带出些张彤衷的影子。 众目之下,他抱拳跪地,朗声道:“臣金吾卫弩手、武惠伯崔誉外孙张霁,冒犯天颜,愿请一试。”
第176章 三十三 射豹 张霁。 已故镇北大将军崔誉外孙,如今细柳营主帅崔清表弟,也是国子博士张彤衷的儿子。 这名号在京城本该当当作响,但张霁选入金吾卫时,一没改名换姓,二没改头换面,却没有一个人识得他,也没有一个人将他与“这个”张霁对上号。 他已经离去太久了。 三年已足以将一个人的痕迹在世间彻底抹煞,遑论整整十年。 张彤衷望向场中,不由双臂撑案,身体微微前倾。但自始至终,那少年人未向他这边分过一个目光。 御座之上,皇帝见四座哗然,便瞧向皇后。皇后倾身附耳说:“是国子张博士家中十三郎。陛下忘了,张博士与崔夫人和离后,夫人便携子出走。当年闹得满城风雨,妾也有所耳闻。” 皇帝颔首笑道:“原来是张卿的儿郎,是叫张霁?” 张彤衷刚要起身回奏,张霁已拱手道:“陛下圣听。臣在外祖家长大,跟外祖母姓。张者,改弦更张;霁者,云销雨霁,正是微臣之名。” 他对张彤衷似乎颇有怨怼,实在有悖父子纲常。但当今之际,绝非追究之时。皇帝便避而不谈,只道:“请张十三郎试弓。” 黄参走上前去,将托盘奉至张霁面前。 张霁没有拿那枚玉戒,也没有赤手。他探手入衣襟,从怀中掏出一枚铁扳指。 勒痕错综,花纹模糊,斑斑锈迹如血迹。 张霁戴上扳指,跨开步子,抬臂对日引弓。 场上肃静,响起一道极轻的吱呀声。 盛夏太阳大,一片茫茫白光中,张霁有节奏地呼吸,将那张朱红大弓缓缓拉开。 他左臂绷直,右臂肌肉鼓动,左膝微屈,将身体与弓弦一并打开。众人屏气凝神,只听天外“嗖”一声风响,隐约划破一声雁唳。再看场上,落日弓弦微颤,弦上已空。 不远处响起马蹄声。林边观者策马到场中,将一只大雁奉上。 雁背刺一支羽箭,正是张霁引弓所发。 众人尚未回神,皇帝已在高台上立起,拊掌大笑道:“好、好,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!朕便将此弓赐予张郎,愿你勤勉武事,勿负朕望!” 张霁脸上既无骄矜,也无惊喜,只依礼叩首谢恩。 此箭一出挽回天家颜面,全场皆是洋洋喜气。独张彤衷脸色发白,全无自豪之意。 这时,张霁突然转头看他,目光冰冷,刺得张彤衷浑身一震。 在那一瞬,他久别重逢的儿子忽然变成另一个人。也是朱衣、持弓、长身而立,甚至也是在上林猎场、风头大盛之时。那个少年人最后出场,在同样的万众瞩目之下,拉满一把家传铁弓。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428 首页 上一页 186 187 188 189 190 191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