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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寒手捧状纸,直然而视,语出,掷地有声。 “请府尹按律递状御前,奏请陛下亲鞫。” 他声音不轻不重,语气不疾不徐。阮道生听在耳中,如雷贯耳。 世间竟有如此奇人。 京兆尹凝视他片刻,突然缓和脸色,笑道:“李郎所言,字字动人肺腑。这样,就请李郎同我回府衙待召,我立即上奏陛下,请派天使料理此案。” 李寒看着他,突然绽开笑容:“府尹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” 京兆尹笑意像冻在脸上,纹丝不动。 李寒如今有流民所护,暂不能动。但他若随同入公堂,京兆尹完全可以将他当堂拿下,治一个咆哮公堂之罪。再拟新判书,称他煽动流民、搅扰秩序,甚至可以扣上叛乱帽子。京兆府无需上奏即可执行死刑,他就是杀了李寒也在职权之内。群龙无首,流民当即成一盘散沙,再翻不起什么波浪。 京兆尹看向范汝晖,范汝晖默了一会,还是抬手做了个手势。 意思是城内隐蔽,等待包抄。 阮道生心中一惊。 他是想收押李寒后大开城门,任由流民闯城,再让金吾卫突出羁押。要知道私闯城门,罪同谋反。 好狠毒的心计! 京兆尹笑看李寒,问:“李郎,敢吗?” 李寒说:“草民还有一句话。” 他转过身,对流民大声喊道:“大家若信我,便听我一言。公差去后城门若开,千万不要闯门!聚众门外,是诉冤,是上告;若执意闯门,可能就成了叛乱,成了逆贼!是落人口实,提头请人来杀!” 他顿一顿,说:“三日之后若无我消息,请按我所言,待科考张榜之日,求助新科举子。” 流民高声和道:“听李郎的!” “我们听李郎的,绝不进城!” “李郎,不能跟他们去,你不能跟他们去!他们是要害你啊!” 大雪纷飞里,李寒整肃衣冠,对流民一揖到底。 拜罢,他收敛神色,转头对京兆尹说:“请尊驾带路。”
第178章 三十五 贺诗 去年上元秦灼正得了发落,挪去小筑养伤,如今想来竟如昨日。今年长乐赶赴宫宴,便由他随侍。 雪仍没有停,但御街终日有人清扫,快马疾行也不滑,更别说四驾马车。长乐素来畏寒,车窗便不糊明纸,竟嵌了整块玻璃。街边灯笼映在车上,看不清形状,只是大大小小的各色光斑,忽远忽近,忽明忽灭。马车驶在灯火汪洋中,宛如行于银汉之上。 街市灯会如此,宫中灯宴更是炫目,妙绝人寰,巧夺天工,落座之时仍是眼花缭乱。皇帝居坐含元殿,今夜兴致极高,嫔妃皇子敬酒必饮。娄春琴随侍在旁,低声道:“陛下,百官的贺诗到了。” 皇帝笑道:“你先替朕看吧。” 娄春琴忙垂首,“奴婢岂敢。” 皇帝指着他,哈哈笑说:“你也不必谦虚。娄大内官的文名诗才,就是放在士子队伍里也是不输阵的。春琴若去科考,只怕还会榜上有名,咱们不做这朝下君臣,一样做得朝上君臣哪!” 娄春琴笑意得体,柔声说:“是陛下抬举,奴婢哪有那个福气。” 皇后在一旁举樽,也笑道:“说起科考,如今也封卷了。三年一试,不知今年是哪位大才拔得头筹。” 皇帝便叫一声:“右相。” 青不悔正任右相,既是制题又是主考,更是大梁科举首倡之人。此时尚未设置殿试,抡才之权仍掌握在考院之手,由众考官合议两榜人选,上交皇帝审核。直到奉皇年间,李寒改革科举,才增殿试一节,一甲人选方由皇帝钦点。 青不悔揖袖出列,听皇帝和声问:“依右相之见,今年文曲星当降在何处?” 此事两榜名单已经定夺,只是尚未呈递。皇帝问这一句,也是趁着年节增一增喜气。 皇后吃一口酒,抬袖掩唇,温声笑道:“老师都是偏心学生。要青公来论,怕要举杜公家的二郎。” “杜二郎的才学是有目共睹的。”皇帝说,“杜郎青年才俊,人品温文。朕也效一回古,留他为儿孙做宰相罢。” 所谓君无戏言,皇帝一语算是为杜筠铺好了直达中枢的青云路。且杜筠五岁撰诗、七龄赋文,十岁对答帝座的令名已远播京中,点他为魁首,的确无可厚非。 “臣深感陛下爱惜之意,代弟子谢恩。”青不悔起身再拜,话音一转。 “但臣与同僚协议,今年状元,当另有其人。” 在座俱是惊奇。杜筠之才学已是罕见,当今之世,竟有人能压他一头? 长乐也上了几分心,搁下箸说:“有道是内举不避亲。青公的外甥小郑郎君为了避嫌已经不走科举,莫为了旁人说道再误了自家孩子。” 青不悔道:“实非过谦。老杜相公同为考官,这位学子的考卷也亲自核过,举他为首,实在不屈。臣敢言道,若此子不改心志,来日不敢说擎天架海,但必能砥柱中流。” 青不悔极少许人,如此盛誉更是闻所未闻。皇帝既惊且喜,问道:“不知咱们这位状元郎姓甚名谁?” 青不悔说:“姓李名寒,幽州人氏。看他的考卷,文质还是其次,个中见解极其老道,又出奇制胜,磊落雷厉处,敢行常人不能行。臣读其文章,方知后生可畏绝非虚言。杜筠其余均不逊色,甚至端方涵养更有过处,只是胆量眼光不能及李。” “好啊。”皇帝再度举盏,“降此大才,实乃我朝之幸,是朕之幸!” 众人忙举杯同祝,高呼万岁。 长乐放下酒杯,嫣然一笑:“今儿是佳节,又赶上金榜将放,爹爹何不再下恩旨,请在京举子一齐献诗?咱们也好提前瞧瞧新科郎君的文采,瞻仰瞻仰。” “阿囡所言正合朕意。”皇帝说,“下诏,请学子各题诗一首,便以上元灯节为题。作好后快马呈送,朕与众卿共赏。” *** 狱门一开,李寒便被两名狱卒搡入狱中。三壁皆是石墙,门也是铁门,只在墙上开一扇小窗供投饭食。 京兆尹站在门外,冷声道:“外头雪冷,李郎还是在此处暖和暖和吧。” 果不其然。 李寒似乎不怨不怒,问:“府尹以为,困我一人便能解今日之局?” “自然不能。”京兆尹道,“但只要本官的奏章比李郎安排的击鼓人先到御前,便有转圜。” 李寒站在铁门后,又问:“府尹就不怕我榜上有名,来日参你一本吗?” 京兆尹叹道:“李郎需知,尚未放榜,一切皆有转圜。” 听其之意,竟能插手进士取用一事。 李寒冷笑道:“科考乃国家抡才之业,府尹区区京官,竟如此大言不惭!” “孺子天真。”京兆尹叹息道,“李郎,你不能上榜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 说罢,他再不理会,径直往府狱外走去。 狱中阴冷,京兆尹连连搓手,正准备叫人暖个手炉,卫官便匆匆赶来,说:“陛下下诏举子献诗,状……状元没了下落,天使已到门外,请您帮忙寻人!” 京兆尹加快脚步,边问:“状元?不是二月才放榜吗?” “听说是陛下同青公说起,在宴上金口钦点。”卫官想了想,“好像姓李,叫什么……” 京兆尹脚步一顿,抓住他手腕,急声问道:“叫什么?是不是李寒?” 卫官一拍脑袋,笑道:“府尹英明,就是李寒!” 他话音一落,却见京兆尹面如土色,喃喃叫道:“我命……休矣!” *** 狱中尽是浊气,十分腐臭难闻。屋内没有灯火,只一台矮案、一张硬床,李寒稍微一拂,一袖子灰。他打量自己一身形容,自觉没什么计较的必要,便枕着双臂躺下。 刚躺下不久,门外便一声响动。 牢门打开,京兆尹立在门外,扭头呵斥狱卒:“还不快将李郎请出来!” 狱卒要进来扶人,李寒往后一避,视线从京兆尹脸上扫过,审慎道:“府尹这是什么意思。” 京兆尹笑道:“今儿上元佳节,叫李郎屈就于此,全是在下的不是。陛下下旨请众学子作诗,天使已至,正等着李郎呢。” “作诗?” “陛下金口,点明颂上元灯节。”京兆尹说,“李郎,咱们前堂请吧。” 李寒有些不可思议,“灯节?今时今日,陛下要我作贺诗?” 京兆尹道:“今年众位新科相公在京,这不是巧了。” 狱中阴暗,李寒脸低垂片刻,再抬起,已然是云淡风轻的神色,说:“草民遵旨就是。” 京兆尹大喜过望,对左右道:“还不快布置宴席,待天子走后,我为李郎敬酒压惊!” “不必。”李寒说,“无需挪动,在这里就好。” 京兆尹以为他心存芥蒂,表情一僵,忙笑道:“这怎么能……” “府尹不知灵光一现的说法么?”李寒打断道,“此处风水极妙,是佳地,好赋诗。请府尹给我纸笔,另添一盏灯来。” 说罢竟从案前坐下,打定不出去了。 京兆尹只道他使气性,怎奈外头使者催逼,不好闹大,只好依他。 油灯端来时,李寒已在砚边舔墨,手腕微微一顿,随即于卷上落笔,洋洋洒洒,一挥而就。但灯火昏暗,京兆尹也瞧不清文本,只见他最后停笔在案,将纸卷递过去。 京兆尹本以为他要以此刁难,作态拿乔一番,岂料如此痛快,还以为他软和态度。忙遣人将诗送给使者,边恭维道:“李郎得陛下青眼,再见便是李相公了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着实该打,还请相公大人不记小人过,以后同朝为官,用得着在下之处,尽管吩咐。” 李寒坐在原处,没有起身的意思。 京兆尹以为他仍有气,便对狱卒说:“还不快请相公出来。” “草民就在此处,免得来回颠倒。” 李寒抬头瞧他,忽然笑起来,不似得意也不是讥诮。他长长喟了一声:“府尹不必如此前倨后恭,草民名登鬼录,命不久矣。” *** 众学子诗已诵毕,只差李寒。含元殿上,君臣翘首以待。 殿外脚步声彭彭传来,内侍双手托举诗卷,一路小跑直到阶前,喘息着高声道:“李郎的贺诗到了!” 长乐手里剥一只石榴,含笑说:“俗语云好食不怕晚,正是如此。” 皇帝对一旁微微抬手,说:“春琴,你来念。” 娄春琴便走到阶下,打开诗卷。他的声音虽不至于不男不女,但到底阴柔,慢条斯理念来,总像一种粉饰后的雍容。 众人屏气凝神,听他款款诵道: “闻道上京春夜好,香尘暗动柳拂池。 珠玑盈户灯盈市,银花火树灿交织。 鳌山遥望盛世景,神仙递送太平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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