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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客仙姬同庆会,天宾玉座相捧卮。 云头抛得连城璧,千古万岁照情痴。 未见荒郊同此月……” 娄春琴话音戛然而止。 秦灼心道不对,抬头正见娄春琴面色发白,有些惊惶无措。 娄春琴御前随侍多年,什么风浪没有见过,岂会因区区一首贺诗失态至此? 皇帝也察觉反常,沉声说:“下一句是什么,你尽管念。” 娄春琴冷汗直流,声音颤栗,只说:“奴婢不敢。” “朕恕你无罪。”皇帝声音冰冷,“念下去。” “是。”娄春琴从阶下跪下,对皇帝大拜。接着,他双手打着战捧起诗卷,颤声念道: “未见荒郊同此月,活人野狗相争食!” 悲乎天子女,不得寄身尧舜时! 十室九冻死,一作当衢卖儿人! 大儿十又三,持身向圣儒。 三岁识百字,五载断诗书。 蹉跎大荒年,万亩无稻黍。 分明状元才,翻作世家仆。 小女豆蔻龄,袅袅且楚楚。 垄上能把犁,机上能织素。 长夜暖枕席,白日献歌舞。 不求帖儿钱,乞舍一口谷! 猛虎不食子,非我心肠毒胜虎。 不闻蓬户糠秕犹精脍,石宅黄金贱如土。 侯门粪秽柴门宝,富家涎唾贫家珠。 苟全性命在,安计为妾或为奴! 相诀泪涟涟,牵衣曳带拦道哭。 抚顶舐面千万遍,再抱儿身拥儿足。 此后笞挞如犬彘,本我心头掌上珠! 从来舍子如割肉,何如冰炭置肺腑? 父母为子长计量,弃汝他门更怜汝。 一别生死两不闻,会寻消息向泉路。 应知寒门人,不如朱门鼠。 鼠犹暖室啄酒肉,人独冻骨死路途,皮饱狼豺腑饱乌。 汝爷一躯尽可足! 道旁一号绝,万里相追哭。 行人为之泣,停者闻之诉: “嗟尔苍天乎,耳聋竟目瞽! 置我于烘炉,烹我于瓦釜。 覆我且不怜,何故地载吾! 罪我则已矣,儿女又何辜!” 含元殿上,一只金杯怒掷阶下,娄春琴伏地觳觫,高声称陛下息怒。 狱中,李寒面壁许久,终于再度提腕,在壁上走笔写道: 社鼓喧喧车攘攘,驽马迟迟夜昏昏。 入问金身香火下,不视疾苦安称神! 我为生民叫帝阍,阊阖长闭不开门。 怒捣日月辞银汉,誓清川河换乾坤。 瑶池何必九天上,耸立淩霄在凡尘! 无惜薄命二十载,复盗息壤效神鲧。 上天入地一个我,往古来今百亿身。 仍逢荒郊鬻儿者,惭作榜上簪花人! 他一气呵成,抛袖投笔,整衣南坐。 雪光映入狱中,彷佛天光大亮。
第179章 三十六 面孔 敢献诗詈骂今上,李寒还是开天辟地第一人。皇帝怒不可遏,命京卫擒其入狱,却不知人已在狱中。 长乐回府时夜色已浓,府中灯火如昼。虞山铭替她宽了大衣裳,又执她的手,皱眉道:“这样凉,吓得么?” 长乐先从盆里浸了把手,笑道:“这点场面。” 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老头倒鲜少这么生气了。” “大过年的,叫个小子指鼻子骂。”虞山铭说,“君威难测。” 秦灼也跟进屋中,将外头的薄裘解下。一年来长乐将他视作幕僚,虞山铭知此内情后对他态度转变不少,见他揖手,也点了点头。 “甘郎。”长乐摘下架上丝帕将手擦干,“你怎么看。” 秦灼略作思索,道:“臣建议娘娘上奏陛下,为李郎作保。” 长乐打开一合香脂,是拟芍药香,她纤指蘸取,轻轻在手上涂抹,“哦?” “众主考对李郎多加褒奖,许其为文人第一流,右相青公又颇有惜才之意,多半要出面保他。右相为群臣之首,天下学子无不师之,他若开口,多半能保住,娘娘何不顺水推舟,结这个善缘?”秦灼说,“老臣如夕阳,虽无限好,却近黄昏。将来之事,要看旭日东升。” 他想了想,又说:“何况李郎作诗的缘由尚未明了。他既然进京赶考,说明是有入仕的志向,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种大乱子,只怕是有内情在。若内情查明,李郎的发落说不定能减轻。娘娘说这一句也无妨。” 长乐静静听了会,说:“再看吧。” 秦灼叫一声:“娘娘。” “陛下正在气头上,谁去说话都是不落好。”长乐从椅中坐下,“这李寒也是过了,到底君臣有分。非议天家,只这一条就能杀他百回。” 无论君臣还是父女,长乐终归身处皇室。她不想为无关之人触怒皇帝。 秦灼将剩下的话咽在腹中,垂首道:“是。” 虞山铭走到长乐身边,抬手握住她肩,拇指缓慢抚摸她脖颈肌肤。秦灼会意,便掩门退出阁子。 外头极冷,秦灼正要走人,在外头抱厦值夜的侍女却来寻他,嗫嚅半天,大意是兄长前几日摔了腿,夜间得靠人按摩换药,请他暂时替守一会。 瞧她面容身形,只怕比温吉还要小一些。秦灼心中微生恻隐,左右无事,便一口答应下来。 抱厦有炉子,倒不怎么冷。秦灼刚从杌子上坐下,便见窗内打落一片红云。长乐的帐帘是银红绡罗。他念头一闪,再抬头,窗上已波光潋滟了。 长乐床榻在内室,却有一张妃榻临窗,说话便一清二楚。宫中床笫事从不是秘闻,甚至有录事在侧,但秦灼对听活春宫还真不怎么习惯。 室内总比室外冷,窗上便蒙蒙有雾。帐边流苏打着晃,睫毛般在窗上剐蹭着,丝丝缕缕得像擦伤。不一会,一只女人的手便抵在里头,贴得极紧,几乎能看清丹蔻颜色,在窗上颤动着捉了几下,便闻室内一声低叫,那手也啪地落下去。手印凝成汽,五个指痕泪痕般滑下,指甲印在窗上,掐成五个小月牙。 床榻摇晃声和吟唤声不绝于耳,秦灼轻轻吐出口气,刻意去想事情。 这一年瞧下来,长乐心机颇深,对人态度看似任意妄为,实则滴水不漏,而虞山铭对她却是真心居多。一个男人,对政治联姻何以如此死心塌地? 长乐突然高声一叫,秦灼难免晃了下神。顷刻之间,虞山铭也强弩之末般低叫一声,在一下一下里低声喊着:“伯如、伯如,我的人,我的心肝!” 长乐好一阵说不出话,不知呻吟声断续了多久,方听她喘息着娇声唤道:“铭郎。” 她竟这样缱绻地叫驸马。 至亲夫妻,其实没什么不应当。但秦灼这些日冷眼旁观,她对驸马实则没有这样深的情分。 可现在,长乐确实用痴爱的声音道:“铭郎,我娘的棺椁,当年就是你护送的。这份恩情,我记着,一辈子不敢忘。” 她轻声道:“我一想到她被这样辜负,被这样休弃,你不晓得,我一颗心……” 言及旧事,秦灼突然清醒。 长乐生母之事是宫闱秘辛,依约是皇帝头一位妻子。长乐早年失爱于君父,似乎也有其中缘故。既然是亡妻,就该有谥号,但皇帝却只隐约其辞,不说追封皇后,连这个人都做宫闱密辛一般,没人敢提。 他正要再听,虞山铭似乎大受感动,连声说:“我晓得,我岂能不晓得?你放心,该你的,我统统给你赚回来。岐王若中用,到时候你就是摄政……卞氏的庶子……” 他话音低下去,再度动作起来。那云雨之声忽远忽近,钻得秦灼心烦意乱。他出去踱了几步,觉得身上冷了些才回去,也不坐杌子,只在阶上坐着,手里已折了一节梅枝,一段一段掰着。 炉火叫寒风鼓动,夹带暖意的冷风溜进他衣襟,像只手。那只手是男人还是女人? 这时,不远处突然响起脚步声。 一条穿黑衣的人影走上阶,看样竟要叩门。 秦灼将梅枝一投,正丢在那人腿边。那人瞬间手掌一擒,将那枝梅花拈在手中,他闻声抬头,秦灼便竖起手指。 夜间静,那人也听见里头动静,脸上倒没有尴尬神色,往后退了一步。身形一定,便往秦灼这边走来。 秦灼喉结轻轻滚动一下。 夜浓如许,灯火却沿天边敷了抹薄光。雪仍零星飘着,吹如落花。那人直截走过来,又在一段距离外站住,说:“你在这儿。” 他声音压得低,低得有点哑。 秦灼定了定神,说:“你不也在。” 那人说:“礼部孟侍郎夜访,正好遇着,代为通传。” 秦灼站起来,问:“没有侍人吗,要你跑一趟?” “约去看灯。巧了。”那人看着他,意思是你这里也没侍人。 秦灼微笑道:“回家去了,也巧了。” 两人一时默下来,那人再开口便像没话找话说,但他本不是这种人。他问:“今夜的事听说了?” 今夜的事只有一桩,却足以震动京师。秦灼说:“这位李郎到了明朝,怕就要仙寿恒昌。” 那人静了静,说:“他是被我们带回去的。” “官差踏死流民,李寒为人出头,被擒下京兆府狱。这个关头,皇帝叫他作贺诗。”他并没有尊称“陛下”,此大不敬。 “愚勇。”秦灼评价。 那人似乎附和,也点头说:“愚勇。” 但这件事彷佛对他有所触动。秦灼纳闷,他这种人,竟会被这事轻易触动? 莫名其妙的,秦灼说了句:“我劝了公主,救不动。” 这话一出他就觉得不对。太像解释,他对这个人压根没有解释的必要。秦灼头一回琢磨不透自己,一时没有开口。 或许看秦灼许久没有反应,那人抬起手,把手中梅枝往前递了递。已经碎了几瓣,但仍有一朵洁白,颤巍巍在他掌中吐蕊。 他指间有香气,又不全是梅花香。还有什么味道? 秦灼鼻翼微动,轻轻吸一口气,正对上那人一双黑不见底的眼仁,洞察般看向他。那双眼又冷又冽,落在他身上却觉得又烈又烫,秦灼强捺着没有跳脚,却忍不住轻轻打了个战。 他从来是这么看人吗? 秦灼突然叫一声:“阮郎。” 阮道生闻声定了定眼神。 秦灼走到他跟前,看着那张凡庸的脸,心中陡生一个念头。 突然,他倾身探手,五指去揭阮道生的侧脸。 阮道生当即扭住他手,秦灼被捉了现形不但不怕,反而再上手,不成不休一般。阮道生也不料他竟如此执着,将他双臂一别,两人当即轻轻撞在一处。隔着手臂,似乎能感到心脏跳动。 这是秦灼第二次想看他的脸了。头一次他压根不敢细想。他早已心死欲灰,却因为阮道生露了苗头,在不晓得他美丑的时候。而秦灼自诩是个极其肤浅、必须看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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