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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个好迹象。 后来二人好上,陈子元问,要是萧重光真长当年那副尊容,你还愿意跟他修成正果?秦灼想了想,说,我后来对他动心,的确是瞧上了脸。陈子元说,肤浅。秦灼笑道,爱美之心么。 那时他已在潮州安置下,也是个料峭春夜,夜间万树梅花,又映一天明月,此情此景恰似当年。秦灼披一件海龙皮大氅拨了拨炭,说,可对他上心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皮相——论皮相,世间谁及贺兰荪。可我这金屋,只藏他萧重光一个人。 彼时他二人已在情字关头生生死死,陈子元只能喟叹一声,突然抓住重点,问:后来动心,之前还有过?对他当年那张假脸? 秦灼清了清嗓子,只道,特殊情景,另当别论。 但当时,秦灼只是轻微扭动一下手腕。这是一个被弄痛的姿势。 他尚未开口,阮道生已松开手。他眼神莫测地看着秦灼,一句话没说,突然扭头走了。 秦灼低头一瞧,那枝梅花掉在地上,完好的仍是那一朵。该败的早败了,该开的还是开着。 他看了一会,忽地脚尖一动,非要把那花踢碎了。 *** 第二日清早,孟蘅再度登门造访。 传言她与长乐闹得不太痛快,一而再再而三登门,只怕也是为了同一件事。 孟蘅以才学而立朝堂,想来也是惜才之人。 秦灼出门时正巧遇见,想起昨夜阮道生通禀未成,恐怕也没有知会旁人,便上前揖手,说:“公主昨夜歇得早,叫侍郎空待。” 孟蘅未着官袍,穿了身家常大袖青袍,也对他还礼,“还请阁下代为通报。” 门前便有小厮往里通传,不一会便给了信,请孟蘅入内。秦灼便领她去阁子,孟蘅一路不语,似乎紧张,又像窘迫。 阁子门被轻轻推开。 重重帘幕收敛,沉水香气深深。 虞山铭已走了,长乐也已经起身。晨光映窗,佳人对镜,她还是没有整理形容,依旧是春睡未足的慵懒,头发松挽,系一条石榴红洒金抹胸裙子,肩上绡衣半褪,正往手腕上套缠臂金。她边套边转过头,瞧见孟蘅时,秦灼发现她眼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辉。 接着,长乐像意料之外,客客气气地笑道:“侍郎请坐。”
第180章 三十七 状元 孟蘅仍站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 长乐本侧着肩膀,这时一条胳膊凭几,整个身子扭过来,柔声说:“坐吧,姐姐。” 孟蘅像被这称呼烫了一下,嘴唇微微蠕动,到底没有驳斥。秦灼本以为她要说什么不合礼制之类的话。 要知道,她曾是为长乐授书的老师。 秦灼去瞧长乐,先看见她白皙肌肤上的印子。长乐虽不大拘礼,但见外客总要周正衣衫,如今尚未整理便叫孟蘅进来,只有一个原因。 她要孟蘅看见。 这心思有点怪异,又有点暧昧。秦灼无缘无故想起阮道生,也没了往下揣想的意图。 一旁,孟蘅终于看向长乐,目光很深,长乐正夹着梳子敲案,手势也停了。 孟蘅袖手站着,肃声道:“臣清早叨扰,是有事相求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长乐说,“若非有事,只怕侍郎这辈子不会私下见我。” 她说着抬了抬拿梳子的手,示意她继续说。孟蘅目光触到那梳篦时微微一滞。 是那半鸳鸯玉梳。 但孟蘅并没有停顿很久,她双手抱揖,跪倒在地,道:“臣请公主相求陛下,饶学子李寒一条性命。” 长乐没有立即叫她起来,颠倒梳子在另一只手中,说:“原来侍郎屈尊见我,是为了别的男人。” 她言外之意古怪,孟蘅没有理会,只说:“李寒刚肠嫉恶,人中龙凤,若因此杀之,只怕有损陛下圣誉。” “陛下都被当廷骂了,哪还顾什么誉不誉的。”长乐看向她,“别说是陛下,就算是个寻常座主,也有脾气。” 孟蘅想说什么,却被长乐打断。她想了想,道:“他诗中说什么,更换乾坤,重立瑶台?此等悖逆之言,就算说他要反,也不算冤屈。” 孟蘅声音微微急迫:“直陈主过,是人臣之本。” 长乐笑道:“侍郎是觉得陛下有过?” “臣不敢。” “陛下这么多臣子,怎么只有他一个人直陈主过,其余的都是聋子瞎子不成?”长乐将梳子握在掌心,“侍郎,木秀于林,你晓得这个道理。” 孟蘅沉默片刻,说:“臣明白了。” “你不明白。” 长乐撂下梳子,撑案看向她,眼中似乎哀怨,但怨恨无法如此动人。她轻声道:“姐姐,你何须费这些口舌。你有所求,我总会去做。” 孟蘅抬头看她,“公主应允了。” 长乐却问:“你还会来吗?” 孟蘅道:“若陛下有旨……” “如果我要你来,”长乐灼热地看着她,“你还会来吗?” 孟蘅回望过去,目光有些清冷。她声音很有女子的温柔,但听在耳中却有一种漠然的绝情。她说:“臣的答覆,当年已经给过了。” “当年。”长乐低下头,看自己揉搓玉梳的手指,想起什么事,突然笑起来,“是,我当年的话,也一直作数。” *** 长乐车驾出府时,街上一辆油壁马车驶过,车帘刚落下来。 车中,娄春琴抱一只灯笼形手炉,收回目光,“连公主都请动了。” 秋童侍坐一旁,说:“有公主出面,估计有门。” “不打准儿。” “陛下没直接砍头,先叫哥哥来问,这不是给李郎递个台阶么?” 娄春琴脸隐在阴影里,有一种病态的白净,幽幽笑道:“你小子揣测圣心,还差得远。” 车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,雪片也一块卷进来。秋童缩一缩脖子,“下了一个多月,还不停。” 雪一沾上手炉就化,落在娄春琴手上的仍凝着。娄春琴拇指一拂,感叹道:“雪下得真大啊。” 娄春琴是皇帝亲信,又是御使,表明身份后,京兆尹忙亲迎其入内,连连道:“如今雪还没停,怎敢劳动大内官亲自跑一趟。” “陛下昨夜休息,叫个软钉子硌了。”娄春琴说,“奴婢来,是看看这钉子能不能在板上钉好了。” 皇帝是担心李寒背后有人指使,这才叫娄春琴走一遭。李寒这事细究恐怕有内情,皇帝之意,是将罪名落实。 京兆尹会意,忙躬身为他引路。 府狱阴冷,娄春琴虽身披大氅,仍有些耐不住寒。京兆尹带他在一扇牢门前停下,说:“就是此处。” 娄春琴点头道:“开门吧。” “内官,这不合规制。”京兆尹有些犹疑。 “尚未三司会审,奴婢奉诏而来,也是不合规制。”娄春琴露出个柔和的笑意,“府尹讲规矩是好事,但做人,脑筋别太死。” 京兆尹喏喏称是,对狱卒挥手,“快将狱门打开。” 门一开,露出一个少年人的身形。 衣袍已玷污垢,但形容还算整洁。牢外走道里有油灯,灯光昏黄柔和,镀到他脸上却显得冷。 娄春琴轻轻吐字:“李郎。” 李寒看了他一会,从硬床边站起身,静静看向他,轻轻揖手说:“天使到了。” “府尹。”娄春琴叫一声,“我奉旨问话,还请暂避。” 京兆尹带人离去,狱中只对立两个人。奇怪的是,光从狱门外投进来,反而里头的李寒沐在光里,娄春琴背身立在门外,却被阴影罩了个从头到脚。 娄春琴开门见山,“李郎搅扰上元宴,是否有人授意?” “草民不认为这是搅扰。” “陛下命你献贺诗,诽谤君上,不是诗道。” 李寒坦然道:“诗可以怨,怨的是诗,不是草民;献诗不过美刺二端,众人贺诗皆美,草民此诗是刺。怨也刺也,此诗道也。诗者观风化,草民不认为自己有错。” 他直视娄春琴,问:“天使不打算问问我作诗由头吗?” 娄春琴点点头,“请讲。” “运送御贡的车驾和流民冲突,当街将十余人践踏致死。京兆尹不理此案,反而缉拿闹事者。所以草民身在此处。” 娄春琴问:“李郎进京赶考,和流民有什么关系?” “京中住宿太贵,草民欲出城找落脚。”李寒说,“一出城,草民被抢了钱袋。” 娄春琴问:“是流民?” 李寒点点头。 “流民抢你钱财,你却为其出头。”娄春琴眯眼看他,“李郎,我可不信什么以德报怨。” “劫人财物,自当法办。此人已被官府放马踏死,我与他恩怨已了。但他罪不至此。”李寒道,“天使,他并不是关外流民,他世世代代,都是京畿人氏。” “是连月暴雪,官府不加赈济,叫他一个良民连丧妻子,为了赡养老母,不得不犯罪行事。” 李寒继续说:“官府若及时赈济,他便做不成流民;他若不做流民,定不会抢我的钱。我为追回财物而行此事,应当应分。” 娄春琴不料他义正言辞地讲一套歪理,正觉好笑,便听李寒说:“他们想活着,亦是应当应分。” 娄春琴沉默片刻,道:“你既为冤情入狱,为何不趁献诗之际上递状子,陛下便能亲鞫此案,李郎亦能保全功名。一举两得,何乐不为?” 李寒反问道:“内官觉得,京兆尹会由我递状吗?” 娄春琴被他问住,换了个话说:“陛下留你至今是你的运气,若是龙颜大怒,直接问斩呢?” 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”李寒笑道,“毕竟草民作此诗,也是一时义愤。骨鲠在喉,朝吐之,夕可死矣。” 娄春琴久久凝视他,说:“为邀直名。” 李寒似乎懒得争辩,只道:“直名是美名,邀直名是污名。美名污名,身外名也。草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。” 娄春琴仍看着他,已然变换了目光,“多少等到放榜。” 他略作停顿,语带惋惜,说:“以你才名,必能得仕当朝,到时候向上进言,岂不更好?勾践尚且十年忍辱,你只忍一时义愤,就不能吗?” 李寒盯着他,目不转睛。 “草民能忍,百姓不能。草民宿有片瓦、炊有余米、体有新衣,隆冬之苦,不过苦此肌肤;天使宿有玉宇、食有珍馐、体有锦绣,隆冬之意,更是不沾毫厘。但百姓何如?春夏一场大旱,长江以北颗粒无收。本月暴雪毁屋,朝廷无钱无粮赈济,冻死馁死已逾千数!天使,一日之内、天子脚下,已逾千数啊!” 他声音陡然激动,声线也微微颤抖,“百姓曝荒郊、被寒雪、饮土浆,而你我居暖室、凭炉火、食酒肉,天子更是开灯宴、唱赞诗、如坐仙宫!敢问天使,岂无心肝,如有心肝,何能忍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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