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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寒目光一闪,当即起身,果断道:“傲节,我们去调刘正英和李四郎的官凭文表。” 杜筠没反应过来,“现在?” “现在。”李寒已把两匹马牵过来,“事不宜迟。” *** 调取文书还算顺利,李寒等不及到家,当街就借灯笼光翻看起来。杜筠替他把住缰绳,还是忍不住说一句:“仔细眼睛。” 李寒随口答应,快速翻看几页书卷,长出一口气:“找到了。” “李四郎籍贯并州。元和七年,他也曾在并州供职。” “供职?” 李寒看向杜筠,“他在这一年加了卞家军。” 这就是为什么屠城中他活了下来。 杜筠更想不明白,“卞家军……想杀你的肯定是阻挠查案,那很可能就是卞秀京的人。这李四郎又是卞家军出身,卞秀京为什么想杀自己人?杀人灭口吗?” 李寒也没想通,问:“李四郎当日在小秦淮做什么,你还记得吗?只是去喝花酒?” 杜筠的博闻强识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,还真想起来,“我听大哥隐约提过,他正襟危坐的,也没有叫娘子作陪。” “不像寻欢。”李寒沉吟,“那很可能是等人。” 秦楼楚馆一向是私下见面的最佳场所。不招眼,能掩饰。 李四郎若真在等人,那一定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和此人联系。但无论如何,他还是被杀死在小秦淮里。 如果他要见人,那对方是谁? 李寒将书页一卷收在袖中,将杜筠手中的缰绳接过,说:“回家。” “想明白了?” “有点猜测。”李寒抽动马鞭,杜筠紧紧跟上,两人并肩策马回宅。 夜风轻响里,李寒沉声道:“我明天去趟小秦淮。”
第195章 五十二 素绡 天微微亮,秦灼刚浣手净面,正拿手巾擦脸,便听门外有侍人叫道:“甘郎,外头有人求见,说是你要的清酿。” 秦灼将手巾搁在架上,扬声说:“是我要的,请人进来吧。” 门轻响一声,进来的不是陈子元,却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。 这是阿双第一次登门来找秦灼。她在宫中待过一阵,公主府难保没人认得她,她冒险前来,恐怕出了事。 秦灼仍按捺住神色,关门让人进来,确保外头无人,才低声问道:“怎么是你来,子元呢?” “小秦淮回来了人,陈郎天不亮就去打探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妾怕出了什么意外……” *** 小秦淮重新经营,歌舞丝竹隐隐透出窗外。 阁子里密密拉着帷幕,红珠坐在案边,双手嚓一声拔出一把刀。 长三尺,貔貅纽,虎头纹,刀鞘鲨皮,纹样是半只白虎。 红珠认识这把刀。 这是秦文公曾经的佩刀,本有一对,这正是其中之一。 她骤然转头后瞧。 陈子元正被堵着嘴五花大绑捆在柱上,竭力挣扎着,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喊什么。 红珠冷声道:“搜身。” 两个彩衣女子当即上前,把陈子元里奇外外搜了个遍,从他怀里翻出一只香囊,奉到红珠面前。 香囊本是配饰,怎么也该挂在腰间,这人竟藏在怀中,想必珍藏许久。 红珠打开一瞧,里头别无二物,只有薄薄一张纸笺。 庚帖一封。 字迹稚嫩,生辰是中元…… 她一瞧名字,心中大震。 这是秦温吉的庚帖。 红珠快步走到陈子元面前,将陈子元口中布团拽出来,急声问道:“你真的是陈子元?少公的近侍陈子元?” 陈子元大声呛咳:“我早就说是,你非不信……” “甘棠是不是殿下?殿下的腿不是断了吗?”红珠面色焦急,“殿下怎么在影子身边?!” 陈子元正一头雾水,“什么影子,哪来的影子?” 红珠与他分说不清,忙叫人给他松绑,阁外便匆匆传来脚步声。翠翘打帘进来,气喘吁吁道:“姐姐,公主府甘棠来登门要人了!” 一霎间,红珠身体轻轻颤抖起来,她慌忙转身,一时却不知如何安放手脚,再开口声音已哑:“请甘郎去我的阁子,我马上去面见。不可冒犯,一定要礼待!” *** 红珠阁中仍残有焚香气味,也浮动着淡淡脂粉气。秦灼闻不太惯,但这些香料应是上乘,倒不刺鼻。 秦灼负手立着,听得身后门响,侧过半个身子。因为之前起过冲突,脸上也没带几分笑意,只深深看向来人,低声说:“我兄弟行事鲁莽,有所冲撞,我在此赔罪。红珠娘子,你将人带来,你想问的,我会一件一件说给你听。” 红珠不说话,静静凝视他。 陈子元从她身后冲入门中,在秦灼面前跪倒,口中叫道:“殿下!” 秦灼身体一僵,徐徐转头看向红珠。 红珠调整呼吸,缓步走入门内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。她隔一段距离从秦灼面前站定,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一遍,再抬首,目中满含热泪。 秦灼心跳得很快,“你……” 红珠霍地双膝跪地。 她头上珠钗颤抖,一开口,泪珠已断线般纷纷落下。她颤声叫道:“殿下……你、你还记得我吗?” 秦灼认真辨认她面容,依稀觉得有些眼熟,似乎照过面,但如何都不会是如今浓妆艳抹的脸孔。 “我姓褚,我叫褚素绡。我是你阿娘的义女、你姑姑的随媵,殿下,我的阿弟褚玉照是你的伴读。你小时候束如意带,总要我给你打络子,当年还和玉照因为带子打过一架,夫人罚你乞巧节穿七彩线,你和夫人置气,晚饭都不肯吃……你、你那时才那么一点大……殿下、我的殿下,夫人若知你吃了这么多的苦……你阿耶、你姑姑若知道……”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,又怕失态至此吓着秦灼,神色有些尴尬,抬袖掩了掩面笑了笑。接着,一双手扶上她的臂弯。 秦灼将她搀起来,轻声说:“姐姐,请起吧。” 红珠泪落涟涟。 秦灼扶她坐下,自己也坐在对面,替她倒了杯茶,道:“我记得的。阿娘当时怀着温吉,姐姐就进宫来照顾了。后来我阿娘没了,姐姐就被指去照顾我姑姑,当时约莫只有温吉现在这么大,十五六岁?” 他笑了笑:“还记得小时候生病,阿娘不叫我吃糖,我总要央姐姐找饴糖,叫你做了不少难。十多年过去了。” “姐姐,你守了灯山十数年,是我要多谢你。” 红珠一时说不出话,秦灼给自己倒了盏茶,放下壶时一响,他也再次问道:“姐姐是我姑姑的媵女,姑姑做了淑妃,你本该在梁宫里。怎么如今到了小秦淮这里?” 他吞咽一下,“我姑姑、我阿耶……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 红珠拿帕子拭干眼泪,道:“淑妃殁时,妾不在宫中,是故也不是十分清楚。但妾有所猜测。” “殿下记不记得元和十四年年底,宫中虎符失窃一事。” 何止记得,他还拿着空匣子,差点引来杀身之祸。秦灼缓缓点头,道:“皇帝下命时我也在场,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。天子的反应……” 太激烈了。 “因为病竈在此。”红珠道,“元和六年,宫中曾有一次虎符失窃。窃虎符者,正是淑妃。” 秦灼心头一震,也有所瞭然,听红珠继续道:“元和六年齐兵压境,攻过西线,不久便要压兵并州。此时南秦改革推进,皇帝视如眼中钉,却想攘外必先安内,要发虎符给边将,不去抗齐反要攻秦。秦淑妃探知此事,便将虎符盗了出来。” 秦灼回想,当年大梁其实没有对南秦兴兵,说明这场灾祸已然消弭于无形。他仍有所疑惑,“姑姑哪怕盗走虎符,皇帝再换信物送给边将,虽周折时日,但依旧可以发兵。” 红珠道:“因为淑妃盗虎符的目的,是要把假的虎符送到边将手中。” “假虎符故意做的有所漏洞,送到边关,合契失败,边将认为攻打南秦的旨意有假,一直没有出兵,故而南秦之危解于一时。”红珠说,“也就是这时候,淑妃把真的虎符托付给我,送我出宫,要我交给你阿耶,叫南秦早做应对。” 她轻声说:“我当时很不解,问她:‘偷换虎符只能解一时危难,皇帝回过神来又该怎么办?去南秦千里迢迢,等我赶到,只怕两地已经开战了。’但当时情况危急,淑妃来不及交待,让我去劝春行宫找琵琶师苏明尘。但在我出宫的路上……” 红珠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被人药倒,卖进了小秦淮。” 她说到此处,先是哽咽,最终掩面失声哭道:“我在这里蹉跎了大半年才逃出去,殿下,整整半年!我出去才知道,你姑姑已然自尽,你阿耶已经进京了……是我该死,该死的人是我,是我害死了你姑姑害死了你阿耶,殿下,是我害死了他们、是我害得你兄妹生不如死这么多年,罪人是我,是我对不住你殿下,是我对不住你啊!” 很多年后,秦灼才彻底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。 淑妃入宫前曾与文公约定,梁帝如有他意,若真到了山穷水尽、消息难通之境,淑妃会以服毒自尽作为示警。但梁帝绝不会将淑妃的真实死况公之于众,就请文公派人北上收敛她的尸骨、开棺验证。 但前提是消息难通。 淑妃派出褚素绡,就是要她去通传消息。但谁知褚素绡被拐卖青楼,消息一直没有到达南秦。淑妃窃虎符之事已然败露,被梁帝幽禁,已然到了绝境,只能服毒自裁,为秦文公示警。 但谁都没想到,文公竟会亲自北上收尸。 等褚素绡逃出生天,文公已然达到京城,天罗地网已布,他插翅难逃。 面见文公的当夜,不是在小秦淮,但也是在一处阁子里。文公就像秦灼一样负手立在案边,听见有人来,先侧过半个身子,因为审视也不带笑。他深深看向她,乍不敢认,只问:“你是……?” 褚素绡叫他:“大王。” 她是甘夫人的义女,文公便像她半个阿耶,一直对她多加照拂。文公见她这副样子大惊失色,忙掀一件外袍将她裹住,往外高声喊道,要姜汤、要热水、要干净衣裳,要请郎中,要把最好的郎中请来! 等褚素绡将虎符交给他,前后因果讲罢,文公明白自己已然如罗中黄雀,看着伏在脚边痛哭流涕的素绡,轻轻叹一口气,将她搀扶起来。 也是这样一双手。 文公道:“不怪你,素绡,是我们兄妹二人亏欠你良多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我代南秦百姓,谢你忠义之行。” 文公要谢她,文公的儿子也要谢她。 但大王——殿下,如果我把消息按时传达回去,淑妃不会自裁,文公不会进京,他们都好好活着,那秦善也不会篡立。殿下,你也不会父子死别兄妹生离,千金之躯叫人踏在泥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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