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也是,能变成这样的人、这样不像人不像鬼更像刀剑的人,多半都是从地狱缝隙里爬出来的。但如果没有那场灾厄,这个人会是什么样? 秦灼没发觉自己在悲悯,他只以为这种情绪是某类震撼。拒绝自省让他把对感情的解读推向自己“想要”的方向,这也叫他在知觉敏锐的同时感情迟钝,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薄情人。这是好事也是坏事。 但当时,秦灼只半晌没有开口,再开口一时不知道问什么,便把问题丢还阮道生。 他轻声问:“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吗?” “有。”阮道生说。 “这个影子,是个女人。” *** 阮道生又躺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,行动如常,压根看不出鬼门关走一遭。 秦灼也没有出门相送,突然叫一声:“阿双。” 阿双忙迎上来,听秦灼吩咐道:“拿一只鸽子给他。” 角门口阮道生住足转身。 “阮郎所查之事我也有些兴趣,有什么进展的,拿它递个信。”秦灼声音从屋中传来,依旧没看见人。 阮道生接了鸽子在怀里,却对阿双道:“多谢。” 秦灼要他送信,他却在道谢。 等阮道生离去阿双才醒过神。有一层意思秦灼并没说出口:你有什么事,可以用信鸽找我。 陈子元一回院中便见笼中鸽子少了一只,他走进厢房,见秦灼已换了外衣,正盯着之前那件上的血迹出神。陈子元放重脚步走到他身边,支支吾吾半天,终于问:“殿下,你对他……” “放屁。”秦灼迅速打断,语气冰冷。 陈子元忙道:“属下失言。” “子元。”秦灼自觉失态,握了握他手臂,“我不喜欢……” 他措辞半天,终于道:“你知道,我膈应得很。” 陈子元自悔失言,低低叫一声:“殿下。” “并州案一潭浑水啊。”秦灼不愿多说,直接拉回正题,“永王、阿耶,现在影子也搅和进来,那就是前朝。方寸之地牵动全身,并州到底藏了什么?” 陈子元更不知道,没有轻易答话,又听秦灼问:“小秦淮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 说到这里陈子元一脸挫败,道:“毫无踪迹,连根人毛都没剩。殿下,不会彻底跑路、再不回来了吧?” “不可能。”秦灼说,“小秦淮既然是灯山联系之处,便要扎根长安再探消息。再者,长安秦人不可能尽数撤离,灯山为了他们也必须回来。” “要是他们舍弃这些人呢?” “当年阿耶身死,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之时。那时候没有走,现在真相渐出水面,更不可能。” 陈子元焦急道:“那现在咱们怎么办?” “等。” “等红珠回来?”陈子元唉声叹气,“这么久了殿下,还等?” “等李寒,等并州案。”秦灼端起那只空碗,像端了一面铜镜,“有人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,沉住气。” *** 秦灼回公主府覆命时,长乐正坐在榻边看曲谱,祝蓬莱坐在她对面杌子上,抱着她那把琵琶校音。 “去了这么久。”长乐瞧着谱子没看他。 一旁炉子上炖着神仙养颜膏,火候正到了,秦灼便执一只小玉盏,将白滑膏体舀出来凉着,边笑道:“追了一路。” “什么人?” “臣技不如人,没追着人。” 长乐将谱卷放下,目光刮鳞般将他徐徐剔了一遍,忽然展颜一笑,对他一抬手,款声说:“你过来。” 秦灼依言上前,长乐执他的手翻覆看着,赞叹道:“保养得这样好,不挨个摸茧子,还真看不出是个舞刀弄剑的。” 她笑吟吟问:“剑呢?” 秦灼后心凉了一片,强作镇定,从右靴边拔出匕首,双手呈送给她。好在此物虽贵重,却并非独一无二,不会直接暴露身份。秦灼垂首等候,听长乐赞道:“是好家夥。” “只是瞧甘郎品貌,绝不会想到还有功夫在身上。” “娘娘谬赞了。微末伎俩,不敢在娘娘驾前献丑。”秦灼回答得愈发恭敬。 长乐似乎也不懒得和他互相敷衍,道:“得了,你也辛苦,回去歇着吧。” 秦灼躬身退下,掌心捏了一层冷汗。 帘中珠帘轻轻摇动,长乐将谱子又翻一页,问:“记下了么?” 祝蓬莱看她,“大差不差。” “记下了,一会就画下来。” 长乐将白玉盏端起来,里头养颜膏已经冷好,她指甲长,便取玉杵蘸了些,在脸上轻轻滚动,闭目道:“叫驸马着人打探,好好看看这把剑,源头究竟是何方神圣。” *** 杜筠闻讯赶到时,青府依旧一片祥和。 书房中,李寒在临青不悔的帖子,正欲抬腕落笔,听见脚步声对他笑道:“傲节君来得巧,我新煮了酒,尝尝?” 杜筠瞧他神色便心中明了:街头遇刺一事,他没有告知青不悔。 不管杜筠答不答应,李寒自己撂下笔,拿了两只酒盏去斟酒。 杜筠目光追着他去,看他挽好袖口,露出一双腕骨突兀,手背俱是冻疮裂口,想必是发配途中留下的。杜筠涩声道:“你同陛下认罪的事,京里已经传遍了。” 李寒意料之中,倒酒的手依旧很稳,“那说明我很快就能走马上任了。不过如今情形,马是走不了了。” “李渡白。”杜筠声音有些焦急,“你知道如今在京士子都怎么骂你吗?” “前倨后恭,阿谀奉承,尽扫天下读书人之颜面,助长九州士大夫之奴气。”李寒想了想,补充道,“还有,不择手段,以邀直名。” 他递了杯酒给杜筠,杜筠接过,一时说不出话。 半晌,杜筠才道:“何苦折节至此。” “李寒的气节,从来不在这双膝盖窝里。”李寒自己倒很无所谓,对他一举酒杯,“世人怎么说,全去他令堂的。” 尊严并非不重,但青天在上,人命关天。 如果践踏尊严就能求公道,那太值过了。 杜筠沉默良久,还是问:“并州一案,你果真要查?” “要查。” “要查到什么地步?” “彻查到底。” 杜筠轻声说:“蚍蜉撼树,螳臂当车,何故自寻死路。” 李寒定定看他,说:“不,我要活。我死了,这件事就没人去做。” 如果黑夜要被照彻,我就是那火。 他长出一口气,捧酒笑道:“江不言清,河不言浊。安顾毁誉,我自做我。” “好。”杜筠下定决心般,亦对他举盏,“我陪你。” 酒盏相撞里,君子成诺,重如千金。 二人相对一饮而尽,李寒放下酒盏,从袖中摸出一枚飞刀。 杜筠皱眉问:“这是凶器?” 李寒颔首道:“既然韩天理已死、线索已断,那我们就得换个想法,跳出并州案。” “你想从这凶器下手。” “不止。”李寒目光锐利,缓声道,“既然国舅出手干涉,如何也脱不干净。” “暂放并州案,先查卞秀京。”
第194章 五十一 暗手 李寒主审并州案的消息传出,哪怕京中近来对他颇具微词,但朝野并没有很大的异议。不久,青不悔便将自己的一座别宅拨给他住,供他治学和查案。 这是避嫌。 青不悔虽未插手案情,但主审陪审都是他的门下弟子,这是皇帝对他的器重,也是试探。 用如此惊天巨案投石问路,来看右相对夺嫡和党争的态度。 帝王之心。 李寒做主审的第一日,没有审理并州案卷宗,先把卞秀京从军以来全部邸报调来,又请旨查阅所有上奏摺子。事无钜细,一一查询。 这一手来的出乎意料。 针对卞秀京开展的梳理工作花费了整整十日。十日之内,李寒闭门不出,连带着杜筠一块在他这一亩三分地焚膏继晷。自从李寒遇刺,杜筠便搬来镇宅,他虽手无缚鸡之力,但多少是个新科状元,又是杜公孙子,身份贵重,没人再敢轻举妄动。 二人席地而坐,按年整理的卷子铺开足有丈余。李寒从年份由近及远倒着察看,说:“今年正月,京兆府遍街搜捕钦犯,卞秀京的副将刘正英也在。” 杜筠不料他连此等细枝末节都考察到,点了点头,“是,刘正英还同公主府的人起了龃龉——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甘棠。他拼着得罪公主府也要搜人,的确可疑。” 李寒皱眉问道:“钦犯何人,下落如何?京兆府之事,卞氏因何插手?如今有交待吗?” 杜筠想了想,道:“没听说。” 大有蹊跷。 李寒问:“这个刘正英是什么来历,能查吗?” 杜筠道:“兵部应当有记录,我去问。”刚站起身,又犹疑起来,“你一个人在家行吗?” 李寒笑道:“生死有命,你还能守我一辈子?” 杜筠也只笑着摇摇头,上马出门去了。当街遇刺不久,他多少不够放心,在兵部借调了册子后便赶紧回来。刚进院门,便听见屋中响起啪嗒一声。 像什么击破窗纸、撞在地上的声音。 “渡白!” 杜筠心中一紧,急忙跑进门去,却见李寒仍坐在地上,在一旁拾起两本册子。 一本是账本,一本却是卷宗,里头密密麻麻的姓名、住址、籍贯,瞧名字都是女人。 杜筠抬头一瞧,见窗上破开个大洞,问道:“是有人投进来的?” 李寒点点头,摊开记名册子给他瞧。 有不少勾圈的女子姓名,再看籍贯都是并州。 杜筠眉头渐锁,见一旁账簿摊开,也拿起来察看。里头都是鲜花花种的交易数目,他把册子一合,封皮赫然写着四个字:太平花行。 他眉头一跳,李寒敏锐察觉不对,问道:“怎么?” “太平花行一事我听大哥讲起过。”杜筠看向他,“此地名为花行,实则暗娼。这簿子不是花草买卖,而是人口买卖。” “另一本很可能就是被交易的妇女。”李寒沉思片刻,“看看年限。” 杜筠取册子从头到尾看一遍,声音有些发抖:“并州户籍……大部分被卖入长安,都是元和七到八年,并州屠城后不久。” 韩天理供词中,卞秀京为充战利,变卖并州妇女为妓。 此言非虚。 杜筠长叹一声:“这算是铁证如山了。” “还不够。”李寒想了想,“我其实想不明白一件事。” “卞秀京为什么一定要屠城。” 杜筠听出他言外之意,问:“你是觉得,不只是杀良冒功?” “按韩天理所说,卞秀京杀良冒功的原因是战败之后战利无法上缴,怕今上追查他谎报军情一事。谎报军情确是大罪,但还不值得如此铤而走险。屠城一事但凡走露半点风声,何止株连九族,卞家历代都要遗臭万年。孰轻孰重,他能掂量不出?且卞秀京尚有家私,这些钱账虽不是小数目,但勒几年裤腰带就能省出来。就算战俘人头无处去寻,他完全可以称将敌军坑杀,或者天气所致已然腐烂,再打点一番,以卞氏在军中威望,未必走不通。他为什么一意孤行,要屠杀一州百姓?”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428 首页 上一页 206 207 208 209 210 211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