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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寒一动不动,终于,头再次叩在地上。 “草民知罪。” 皇帝未料他认罪如此痛快,手指转了转金杯,问:“你罪在何处?” “忤逆君父,”他顿了顿。 “以邀直名。” 此语一出,长乐搁下酒樽的手微微一停。 对文人来说,性命轻如鸿毛,声名却重如泰山。文人可以不要命,但绝不能不要名。 而邀直名者,虚伪至极。强求声名,实则为得声名而不计手段,是文人最不齿者。 李寒一语,算是把自己打成了文人中的败类。 秦灼也就明白,李寒拼上了最大代价,要的就是皇帝完全满意。 这个主审,他志在必得。 皇帝对这答案算是认可,但也听出点别的意思,皱眉问道:“背后没有主使?” “草民是求名之人,所图不过一己私名。哪有什么主使。” 皇帝又问:“既然是求名,怎么承认得这么爽快,又突然不要名声了?” “因为草民后悔了。”李寒道,“陛下不准草民参加科举,草民有宏图之志,却不得报效之门。如今陛下天恩,草民感激涕零。” 自污其名。 秦灼有些出乎意料,又有点想不通。 以他对李寒的认知,就算为臣也是诤臣。但诤臣只会殿上碎首,不会说这样圆滑的漂亮话。李寒立场转换突然不说,还字字诚恳,半个字都不像溜须拍马。 是个奇人。 话到此处,皇帝似乎也不欲追究,只道:“念在你年纪尚小,也发配过崤北,便算惩戒过了。朕有意招揽天下志士,你说有宏图志,朕手下正有一桩差使,不知你愿不愿做?” “草民愿为陛下肝脑涂地。” “并州案的因由,只怕你也有听闻。”皇帝道,“国舅牵涉太过,吕择兰是永王近臣,不宜再做主审。主审之位,朕想由你来做,不知李郎意下如何?” 李寒毫无犹豫,当即俯身叩首。 “草民李寒,领旨谢恩。” *** 李寒无官无爵却得以任并州案主审一职,也算是当朝传奇。李寒领旨离宫,长乐热闹看完了,也坐车马离去。 秦灼侍坐车中,只觉天家父女关系着实微妙。 孟蘅推举李寒显然是长乐授意,后宫不得干政,更别说一个外嫁公主。这次又是专程来看戏,皇帝居然没有半分恼火。 若说只是因为休弃其母而心怀愧疚,只怕这点愧早就消磨干净了。 而且皇帝愧对其母,却仍不予追封,让发妻无名无分地埋在荒坟。这样矛盾又不合常理的安排背后,必然有更深重的症结。 一定还有别的事。 秦灼正凝神细思,便听长乐轻声赞叹:“此子绝非池中物。到底是孟侍郎举荐的人。” 她正一手打开车帘,秦灼也随她目光望去,见李寒怀抱圣旨徒步行走。要回青府,路上便要途经闹市。 秦灼沉吟片刻,还是道:“依臣之见,李郎路上会遭逢危难。” “李郎正人君子,审案绝不留情。卞将军和永王爷定不想真相水落石出。若是李郎没了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。 长乐已解了个牌子给他,“带几个金吾卫过去,务必护送他安全回府。” 秦灼当即领命下车,带几名侍卫快步往闹市赶,正要追上李寒身影,却突然听见一物势如飞鹘,破风而来。 “不好!”秦灼大叫一声,从靴边拔剑在手,却已来不及打开,那物已冲向李寒后心—— 当! 一声脆响。 李寒遽然回首,低下视线。 一支飞刀坠在地上,旁边,一粒石子骨碌碌滚开。 一片行人疾呼声中,秦灼猛然抬头,见道旁屋顶上有两条黑影倏然逝去,掠如飞鸟。他顾不得什么,高声吩咐道:“务必将李郎安全护送回府,回禀公主,我去去就来!” *** 窄巷里筐倒篮翻。 快靴点地如飞,黑衣人跃地疾行,突然刹住脚步,带起一阵沙石。 一把环首刀拦在面前。 拿刀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。 黑衣人按紧面罩,从腰间拔出一双卍形短刃。几乎是拔刀的同时,他已经身如俯冲,豹子般向对方跃跑过来。 持刀人毫不犹豫,立时挥刀下劈。黑衣人抬右手短刃招架,左手径直向他颈侧刺来! 金光迸溅中,持刀人旋身避过,竟不顾刃口锋利,拼着伤手也要揭他的面罩。 这一动黑衣人显然乱了阵脚,慌忙抬刃后撤。趁此时机,持刀人横刀一抹,黑衣人右臂血光突绽,森然见骨。 正是此时! 持刀人刀风一卷,已然逼近那张面罩。 他甚至看清黑衣人的耳垂,耳上有环痕。 突然,刀锋一颤。 那一刀依旧挥下,却失了三分力道,堪堪划破黑衣人胸襟。持刀人拖刀要刺,却手臂陡然剧烈颤抖,浑身痉挛般跪在地上。 战况顷刻反转。 见他如此反应,黑衣人却恍悟一般,左手挥起短刃就要下刺。 一支长剑飞来,正击在卍形刃口上。 持刀人并不恋战,当即飞身奔出巷子。 脚步声迅速奔来,在持刀人身后止住。来人单膝跪倒将他抱在怀里,急声叫道:“阮郎,阮道生!” 眼前世界扭曲变幻里,一片洁白闯入阮道生视线。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他知道那人是谁。 阮道生张了张嘴,那人忙俯身要听他说话,却被阮道生推了一把。 但他到底力有不逮,没把人推开,还是一口黑血吐在那人身上。 白衣上,像被人血淋淋掏了心脏,像被花热腾腾开了满襟。
第193章 五十 主审 秦灼从没大白天登过陈子元的门,更别说还大招大摇拖着人。 他到底没彻底失掉分寸,还知道走角门。可巧阿双正在角门边做浆洗,见秦灼半挟半拖着人来,忙喊陈子元帮忙。 陈子元甫一见秦灼便大惊失色,刚要开口,便听秦灼道:“他的血,我没事。” 于是陈子元第一句话变成:“又换一张脸啊。” “废什么话!”秦灼低声喝道,“清场,救人!” 陈子元分得清轻重缓急,叫阿双去前头关门打烊,自己开了后厢房门和秦灼一块将人抬到榻上,把人卸下时吁口气:“娘的,看着瘦,还真有斤两。” “血色带黑,像是中毒。”秦灼沿榻坐下,迅速将阮道生上衣褪去,翻了个身也没见新伤。 陈子元也拧眉,“没有伤口……那是陈毒。” 他二人只懂粗略包扎,皆不通医术。秦灼听他气若游丝,身体更是冷如寒铁,忙道:“去请郎中。” “殿下你三思,现在不比初入长安,你这张脸大半京城都认识!现在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,再暴露行踪……” “人命关天。”秦灼道,“先救人。” 陈子元急声叫他:“殿下!” 秦灼轻轻喘了口气,覆在阮道生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缓了一会,还是说:“……先煮甘草来,金银花绿豆汤有什么拿什么,快!” 陈子元急忙奔去厨房,阿双也赶紧拢了盆炭过来。阮道生体温太低,棉被盖着也毫无用处,秦灼便烤热手巾给他暖手脚。 刚揭开被子要给他敷背,秦灼手却微微一顿。 他一身冷汗,后背已然浸湿。从脊柱直到腰窝处,开胶般微微脱皮。 他不只戴了面具,背部也做了掩饰。 之前秦灼给他上药看过他的后背,瞧着并没有破绽。想必是一番打斗后体温升高,如今又发一身冷汗,一冷一热交激,这才露了马脚。 他到底要藏什么? 热手巾敷上背心时,一只手突然捉住秦灼手腕。 阮道生微微侧身避开,仍气息微弱,缓了好一会才道:“带扣。” 秦灼忙将解下的腰带拿起,取下铜带扣,双手轻轻一掰,里头掉出颗乌黑药丸。秦灼会意,将药丸合在他口中,接过水碗喂他咽下,一只手托在他颈侧,将他缓缓扶到枕上。 过了片刻,阮道生似乎缓过气,气息渐渐平稳,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像死人。这时陈子元也煮了艾草汤进来,没忍住哟了一声:“活着呢。” 秦灼坐着没说话,阮道生哑声道:“多谢。” 阿双将甘草汤接过来放在桌上,推着陈子元一块出门了。 秦灼已换成一副审视姿态,看着阮道生的脸,根本不是疑问:“不想说。” 阮道生默了片刻,说:“你问吧。” “早中了毒。” “是。” “这个,”秦灼手指拨了下带扣,“不是解药。” “不是解药。”阮道生缓了缓,“自己配的,勉强能遏制毒发。” “你通药理?” “药毒是一家。” 那就是会用毒。 这么小的年纪,这样的身手,还能配毒,究竟是什么人? 秦灼遏住这个疑问。这问题阮道生绝不会回答,问要问有价值的,要循序渐进。他打定主意,再次开口:“多久发作一次?” “每月。”阮道生说,“今年频繁了,就是每旬。” 秦灼点点头,“挺能忍。” 阮道生没接话。 秦灼端起那碗甘草,突然醒转:我问他干什么,和我又没相干。便将碗往前递了递,问:“甘草能用吗?” 阮道生颔首,“能。” 秦灼看他恢复了些气力,也不再喂他,将碗交给他自己喝。一碗甘草汤将见底时,秦灼突然道:“是刺杀李四郎的那个人?” “是。” 秦灼若有所思,道:“淮南侯也是他杀的。” 阮道生将空碗放下,不置可否。 “要杀李寒——他是卞秀京的人?” “不清楚。”阮道生说,“但他是影子的人。” 秦灼已经许久没听见“影子”这个词。他突然想起一桩旧事,在去年金吾卫登台试炼时隐约听虞山铭夫妇提过,他问:“白龙山那夜追杀你的,确是影子?” 阮道生沉默了。沉默就是答案。 秦灼心中明了,准备再问,却听那人极低、极轻地说:“是。” 语气郑重,似乎剖开自己的一部分。 这一声叫得秦灼心中古怪。秦灼有些怔然,拿捏了半天语气,才开口问道:“影子,真的是效忠公子檀和建安侯的暗卫吗?他们还活着?” “名义上的确如此。”阮道生道,“下一个不清楚。” “你为什么救李寒?” 阮道生抬头看他,“只有他,能审并州案。” “并州案背后到底是什么?” “甘郎。”阮道生看着他眼睛,眼神沉静,认真道,“我比你更想知道。” 他真的是并州屠城的幸存者。 一种巨大的悲怆骤然没顶,秦灼有一瞬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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