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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了口气,说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这件事,现在便是时机。趁如今择兰公尚在、此案主审尚在,今夜我们写状子,你明日递状,我来审理。事不宜迟。” 他语气恳切,张霁看了他一会,抬手拍了拍他后颈。 “有你这句话。”张霁只说了一半,笑了笑,道,“不到时候。” 他们正说着话,不远处有人动作一顿。 一个武骑问:“道生,怎么了?” 阮道生正引弓搭箭,摇了摇头。一松指,箭中靶心。 *** 天色不早,张霁要去射靶,杜筠也没有多待,转头要走时,忽然听人在背后叫他:“阿筠。” 他回首一看,见杜宇带甲走来,便轻轻一笑,叫道:“大哥。” 二人一母同胞,自小便亲厚。杜宇远远一看,替他整了整衣领,问:“来送张十三郎?”又道:“你俩打小感情就好。” 两人又说一会话,杜筠总觉兄长有些古怪,便道:“有什么话,大哥直言便是。” 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杜宇道,“并州案怎么下去,你想过没有?” 杜筠道:“参奏卞秀京,等陛下再选主审。” “你也觉得吕择兰这个主审做不成了?” 杜筠微微拧眉,“大哥到底想说什么?” 杜宇清清嗓子,问:“阿筠,你觉得李郎做这个主审如何?” “李郎?” “那位幽州李寒。”杜宇说,“卞秀京一手遮天,换做旁人多少有所忌惮。但李郎为人刚正不阿,连陛下都敢——劝谏,哪会怕一个武夫?查明真相,不是也是你的希望吗?” 见杜筠开始思索,杜宇趁热打铁道:“再者,李郎原本断了仕途之路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这桩案子若审理好了,朝廷不想用也得用他。他现在投在青公门下,多个有本事的同学,也好帮衬你。” 杜筠抬头看他,“大哥是想让我劝说李郎做这个主审?” “正是!这一举多得,岂不便宜?” “但就算李郎答应了,老师也不会同意。老师不向陛下进言,我区区一个新上任的侍御史,只怕陛下不会听我的推选。” “这就不必你担心了。”杜宇说,“你但凡劝动李郎,御前自然有人说话。” 杜筠面仍含笑,直视他双眼问:“岐王爷?” 杜宇干笑两声,点了点头。 杜宇和梅道然同为旅帅,处处争锋,梅道然有了永王做靠山,杜宇便渐渐与岐王走动起来,竟有投入门下之势,杜筠劝过几次独善其身,后来也由得他去了。 “大哥,岐王为什么要李郎做主审,你不明白?”杜筠长长吐出口气。有些话不能说,但二人心知肚明。 为了扳倒卞秀京。 为了打压永王势力,为了夺嫡。 “历代……党争如何激烈,大哥与我生长在京,自幼便耳濡目染。想要推举李郎,是真想助他一臂之力、真想为并州问一个真相?是因为贵主知道,以李郎之刚肠嫉恶,哪怕再犯天威也要彻查到底。这件事当真另有隐情,就是打了国舅、打了中宫、打了永王和陛下的脸,非死不能报;若查不出来,又是公然一桩罪过,还会被当成附丽权贵,在野文人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。贵主要一步登天,却要踩得他粉身碎骨啊。” “大哥,这个主审,你愿我去做吗?我尚有父母兄弟心疼,李郎却是早年遭遇兵祸,自幼无父无母了。”杜筠声音微微发抖。 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啊。” 杜宇面有惭色,半晌才道:“岐王人温厚良善,是真没法子了才……” “老师要收李郎,我还是今日得知,贵主耳聪目明却先一步知晓,这不是无计可施之人做出的事。”杜筠道,“法子还是有的,臣道易居,王道难行。” 杜宇微微变色,便听杜筠轻声叫道:“大哥。” “我没求过你什么,只这一次。虎兕出柙非你我所愿,莫使龟玉再毁椟中。” 他缓缓躬身,长揖及地。 “但请高抬贵手,放过他吧。” *** 卞秀京殴杀韩天理一事引起全京轰动,文人口诛笔伐,百官全情激愤,这样风口浪尖上,卞秀京仍风光操办寿宴,全然视民愤如无物。 不只杜筠,群臣纷纷上表参奏卞秀京,皇帝却一直未予确切答覆,案情审理也一度暂停。这一段闲暇,杜筠这边却新到了一桩事:青不悔正式收李寒做弟子。 青不悔收徒不讲排场,关起门一盏粗茶,茶后一顿淡饭就了了。青不悔曾于学宫讲学数年,天下无论贵贱皆可入内听学,但正经收门内弟子不过几个,李寒就是那最后一个。 李寒尚未加冠,但正经入门,便由青不悔授了表字。他们这几个的字都是青不悔拟的。 杜筠是傲节,取竹君子之意;郑素是涪之,涪水出潇湘,郑氏历代镇守崤北,但本家却在湘南一带;张霁常年在外,便信中为他择字佚云,意在云销雨霁、彩彻区明。李寒取字,便称渡白。 个中意义青不悔没多讲,李寒却献茶跪下,道:“必不负老师所望。” 他叩下一个头。 像有什么一锤定音。 从这天起,青门众人开始了与李寒的诗歌唱和,哪怕只维持了短短一个年头。但不可预知的未来不值得忧虑,杜筠当时最火烧额头的还是并州案的何去何从。 他没想到转折来的这么快。 下一次大朝会,群臣再问并州一案,皇帝态度似乎有所松动,命百官重议主审。 “臣有一个人选。” 孟蘅持笏出列,却当廷跪倒,“请陛下恕罪。” 皇帝待她一直态度温和,笑道:“孟卿为朕解忧,何罪之有?” “臣要推举之人,曾犯死罪,亦是白身。戴罪之人又无官职,臣明知如此却仍要举荐,是忤逆之罪。”孟蘅拜道,“但臣思前想后,朝堂殿下,实无更合适的人选。” 皇帝有些好奇,问:“孟卿所言是?” “上元案涉事之人,幽州李寒。”
第192章 四十九 折节 皇帝诏命李寒进宫面圣,全京城都为之一动。 娄春琴亲至青府宣旨,待众人跪接旨意后,对李寒微微一笑:“数月未见,李郎一切安好?” “有劳内官记挂,一切都好。” “成了,那就随我进宫见驾吧。” “内官稍候。”青不悔出言打断,“首次面圣非同小可,还请内官容李生沐浴更衣。” 娄春琴看看这师生二人,眼里笑意明晦不定,点头答应,去外间坐等了。 李寒垂首侧身,问:“老师有什么要吩咐吗?” “渡白,我实不愿你卷进这场风波里。”青不悔捏了捏眉心,“陛下态度不明,并州案所涉之事绝非杀良冒功这么简单。你是士人,士人的态度就是国家的良心,一个国家的良心绝不能为阴谋所概染。” “老师放心。玉可碎不可污,士可杀不可辱。”李寒道,“我晓得分寸。” “我是怕你太晓得分寸。”青不悔语带沉痛,“你知道为什么岐王和孟蘅联袂举荐你吗?” “请老师示下。” “陛下众皇子中,独永王和岐王才气出众,永王是嫡长,自然压了岐王一头。而孟蘅背后是长乐公主,公主与岐王联手,要的就是打压后族、让永王再难翻身。”青不悔看向他,“党争夺嫡便如泥潭,他们要你入局,就是要以你为棋拔除永王。到时候陛下雷霆之怒,只会发落在你一人身上。” 李寒却很坦然,“做棋子而已。若能使真相大白,李寒心甘情愿。” 青不悔长长叹一口气,道:“这个主审不好做。” 李寒沉默片刻,问道:“依老师之见,谁是主审的最佳人选?” 青不悔凝视他,目含痛色,许久才轻轻喟一声:“你这孩子啊。” “没有人了。” 李寒笑了一下。 “变法正在风头,老师绝不能贸然出面。朝堂诸公或许正直,但此事牵涉太广,两位亲王总要得罪一方,为顾及家门,也不能做这件事。只有我,无名无分,无家无亲,身在此世只一飘萍。”李寒道,“老师,我是罪人,原本没有资格管这件事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 “只在人心的公道不叫公道。真正的公道,得有人来讨。” 青不悔默然片刻,方道:“以陛下之心性,并不会直接定你做主审。陛下诏你入宫,先要问的,应当是上元献诗之事。” “陛下不会叫一个忤逆之人审理此案,你明白吗?” 如果谋求公道的代价是要你折节而行,这样践踏尊严求来的公道,值得吗? 窗外竹叶沙沙。李寒不说话。 外头娄春琴催了一声:“时辰不早了,李郎,请吧。” 李寒垂首抱袖,对青不悔一揖到底,便整理衣衫,迈出门去。青不悔望向门外,轿子已抬出去,只剩一门竹影婆娑。 *** 这是李寒第一次站上含元殿。 虽白日亦燃灯,满殿蜡烛没有一百也有五十,更别论各色宫灯无数。帷幕料子李寒没见过,却曾在各国志传读到,雀影纱、龙纹缎,映日如水,一厘百金。只这一片帘帐,便是一郡百姓一年的口粮。 娄春琴清了清喉咙,提醒道:“李郎,见驾吧。” 李寒收回目光,跪在阶下。 遥遥地,殿上有人问道:“你就是李寒?” “正是草民。” 李寒微微抬头,见皇帝端踞殿上,面目模糊。殿上人形形色色,不像接见更像宫宴。皇帝左手边设案,正坐一位红衣女子,国色天香,姿态雍容,想必正是最得圣宠的长乐公主。公主身后却侍坐一名白衣人,弱冠上下,一张皮囊绝艳,哪怕李寒也有所听闻,公主府舍人甘棠之貌,京中公子未有伦比。 连公主的嬖宠都能出入含元,足见皇帝对此女宠爱。 李寒这念头一闪之间,皇帝已再次开口:“敢作诗骂朕,很有胆量。” 李寒只伏地道:“草民不敢。” 他只说不敢,却没有认罪。 这个答案皇帝显然不满,声音低沉,问道:“上元夜搅扰宫宴,恃一己之才哗众作乱,你可知罪?” 李寒俯首在地,没有当即回答。 殿中一片死寂。 长乐举起空酒樽,秦灼便与她斟满一杯。长乐徐徐饮酒,摇首低声道:“我还道孟卿的举荐是何方神圣,强项不低头,还是个迂人。” 秦灼说:“文人多迂腐,娘娘知道。如今全看他怎样说。” 皇帝再问上元一案,既是关卡也是台阶。这说明皇帝对李寒有所属意,如果李寒顺阶而下,未必做不了这个主审。 见他许久不语,娄春琴含笑道:“怕是李郎第一次面圣,得见陛下天威,心中诚惶诚恐。”又轻声催促:“李郎,陛下问你话呢。上元之事,你知不知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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