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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,探哨急声喊道:“殿下回来了,殿下回来了!” 秦灼刚跨进门,陈子元已扑上去抱住他,跪在地上哇一声大哭起来。秦灼对红珠点点头,轻轻拍打陈子元后背,嘴中却道:“好好一个大小夥子,成什么样子。” 陈子元还没起来,众人已齐齐跪倒,俯身叫道:“殿下!” “大家起来。”秦灼轻轻踢了陈子元腿侧一脚,“你也放开。” 陈子元一骨碌爬起来,盯着他的脸傻乐。秦灼捏了捏他肩膀,没多说,转头问红珠:“人都安置好了?” “正康率百姓在京畿安顿,当即就能动身。” 秦灼点点头,“姐姐,你持我的信物,和正康一起护送百姓去潮州。陈子元留下。” 红珠疑惑道:“殿下,你不一起走?” “我不能走。”秦灼说,“我骗开城门、送走百姓是事实,刘正英被当街击杀也是事实,永王若上报皇帝,皇帝定然大怒,难保他不会动温吉。” 陈子元急声道:“那你留下岂不更是自投罗网?” “不一定。”秦灼眸光一沉,“如果我们能扳倒永王。” 红珠微微蹙眉,“永王如今虽被勒令闭门,但他如何也是皇帝嫡长子,皇帝轻易不会动他。” “皇帝对永王本有回护之意,这次下旨清查卞氏、正式开罪永王,就是因为永王暴露了和影子勾结的端倪。如果拿到更确凿的证据,皇帝未必会继续保他。”秦灼笑道,“何况最想他倒的哪里是我呢。”
第211章 六十八 地网 长安城外,落日耀成一线金鞭。 秦灼将虎头扳指摘下,包好放进怀里。这么一掏一放,一封帕子啪嗒落在地上。 秦灼还没弯腰,陈子元已把帕子拾起来。帕子松松,里头的东西也就露出来,陈子元一见先是一惊,再看秦灼脸色,问道:“他给的?” 秦灼却说:“他来救我,是你叫的。” 陈子元摸摸鼻梁,“我当时真找不着别人,心想赌一把。反正他有鸽子,咱们也帮了他不少,总不能见死不……” “子元。”秦灼打断他,“阮道生的身份暴露了。” 陈子元啊了一声,“不应该啊,他这个身手难有人能逮住他。” “他来得匆忙,没有戴别的面具。” 众目睽睽。 陈子元一时不知说什么,目光不自在地挪了挪,正落在秦灼左边靴子口。 似乎是装饰的虎头纽不见了。 他定睛一看,靴子夹层被拆,一把匕首不翼而飞。 秦文公的兵器只有两对,一对貔貅纽双刀,一对白虎纹双剑。刀留给秦温吉,剑便给了秦灼,这两把剑又好伪装,秦灼从未有一日离身。 陈子元只道在打斗中遗弃,正有些惋惜,便见秦灼将靴子折好,说:“他的刀断了。” 陈子元乍没听出味,见秦灼快速挪开目光,一个念头才从心底钻出来。他咽了口唾沫,试探道:“殿下,你把剑给他了?” 秦灼只说:“他是为救我断的刀。” 虽有料想,陈子元依旧不可置信,“殿下!” 秦灼抬手打断他,不再纠缠此事,整理衣衫,往春明门走去。 陈子元心下惴惴,遥遥望去,看清了春明门巡守肩饰双豸的服色。为首者转过身,正是金吾卫旅帅杜宇。 秦灼一上前,杜宇先是讶然,金吾卫上前将他团团包围时秦灼依旧镇定自若。杜宇习惯了他从前婉娈柔顺的样子,对他的锋芒和威仪还不太适应,皱眉叫他:“甘郎——不,秦少公,你知道我们是来缉拿你的吧?” 秦灼微笑道:“与其这么讲,不如说旅帅前来,是以免先行一步拿下我的是永王。” “聪明人。”杜宇微微眯眼,“聪明人不会做这等罗网自投之事。” “是我要借旅帅的东风。”秦灼仍和颜悦色,大红衣衫在夕阳里腾腾燃烧。 “我要面见公主,请旅帅带路。” *** 阮道生直至深夜才潜返城中。他换了张崭新的脸,这次连身材也做了伪装。城墙上遍贴着追缉榜文,“阮道生”的姓名、面容赫然在上。 他是影子这件事已经被查出来了。 查出人是一回事,抓住人是一回事。 如今朝廷倾力搜捕他,并不是回京的好时机,却是发举永王的绝佳机会。他离京去护送李寒,没来得及和曹青檀面谈,但有梅道然托信,想必曹青檀已知被永王借女儿一事骗耍多年。现下朝中倒卞之风大盛,永王在皇帝那里又失去信任,若曹青檀能在此时出来作证,说不定能折掉这个并州案的刽子手。 但阮道生并没有找到曹青檀。 他家中一片漆黑,衙中也无其踪影。金吾卫大部分人手都去城门清查和城中徼巡,以阮道生的本事出入并不是大问题,他思索片刻,往自己先前的值房去了。 值房中空无一人。 窗户轻轻一响,阮道生已飘然落地。观音手会强化人的五感,他的夜视能力非同寻常,虽没点灯,已看清桌上压了一封信。 若七月初八夜返还,京西老三样旧处见面。 没有落款,但是曹青檀的笔迹。 他料定自己会回来。 阮道生将信丢进怀里,重新走窗出去。 他赶到二娘子从前的酒肆处,里头一派灯火通明,更有往来食客,说笑饮酒如常。 二娘子死后,她的身份随即暴露,酒肆也被查封。就算之后铺子易主、再度有人租赁,官府也不应该这么快准许开市。 阮道生沉下呼吸,右手轻轻按在左腕袖口。他把秦灼那把匕首藏在这里。 门轻轻从外推开,但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,甚至包括曹青檀。 直到他从曹青檀对面坐下。 曹青檀抬头看他一张假脸,讶异从眼中飞速闪过,转而醒悟,给他摆开一只酒碗,倒了热腾腾一碗猴儿酿推过去。他没开口,阮道生也沉默着,接过来吃干净。 曹青檀瞧着他,笑意不知是苦涩还是嘲讽:“你倒敢来。” 阮道生将空碗放下,“师父不会害我。” 曹青檀嗤了一声。 “我没娘,但有养母。也没爹,但有师父。让师父受牵连,是我的罪过。”阮道生抬头看他,“长安我待不长了,无论如何,都得再见师父一面。” 曹青檀不说话,又给他满了一碗,歔声说:“吃酒吧。” 阮道生一饮而尽,曹青檀看他一会,也自己仰头吃了一碗。 二人面前捧上热气腾腾一盆卤货,香气如故,但吃在口中已没有二娘子当日所制风味。曹青檀夹了块蹄髈给他,说:“你给的她成全。” 他没说“杀”。 阮道生说:“影子暴露身份,要么逃,要么死。” “但你回来了。” 阮道生静了,曹青檀叹口气,不提并州案,捡起另一个茬口说:“你救的什么人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 “是。” “我从前问你怎么想,你不清楚。到没到那个份上,你又说自己有数。舍了一身剐,也没问人家究竟怎么想?” 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阮道生顿了顿,“与他无关。” 曹青檀抬起酒杯,“这位南秦少公的事我也有所听闻,他从前可是叫不少人做禁脔玩的,糟践了几年,也不知有没有染上病。这些还是次的,但这种人都是冷情冷性冷肺腑,你……” “师父。”阮道生重复一遍,“与他无关。” “与他无关。”曹青檀把这四个字咬了一咬,“你若死了,也不知他会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。” 阮道生低头咬那块冷掉的蹄髈,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。他进食很快,此刻却缓慢咀嚼了好一会,咽下之后像发了片刻的愣,突然问:“师父,怎么才算喜欢?” 曹青檀筷子一颤,抬头瞧他神色。 阮道生没有躲闪,目光极其郑重。 曹青檀将筷子搁下,叹息道:“能问出这句话,就是喜欢了。” 阮道生陷入沉思。 曹青檀继续道:“喜欢一个人,时时想见他,去哪都想在一起。这些也不一定——但他若高兴,你一定快活;他若受了委屈,你一定恼怒。只要他舒坦,你怎么都无所谓。喜欢了,再不怕死的人也会怕死。但只能活一个人,你断然叫他活,那时候,一块儿死就是天大的福气。” 阮道生转头看他,问:“会怕死?” 曹青檀道:“你怕死了。” 阮道生不言,倒了碗酒,一口吃尽。 曹青檀偏头瞧他,脸上不忍更甚,目中情绪剧烈翻滚,最后闪作即逝水光。自从认出阮道生后,他似乎一直在挣扎。 猛然,曹青檀将酒碗劈手夺下,低声喝道:“你走、快走!” 心中异样有了着落。 阮道生跃身而起的同时,大门砰地封死。数十条黑影齐齐跃下,将屋中众人团团围住。 圈套! 阮道生不可思议地转身,角落里,曹青檀扳紧那只酒碗,抬手攥了把脸。 曹青檀卖了他。 曹青檀,要他死。 他眼光四下一扫,当即有些吃惊。 被围攻的并不只是他一个,在场食客都被围住。而看他们的身手动作,当是影子中的青泥无疑! 清扫! 阮道生从袖中抽剑而出,正要运力劈刺,突然脊背一垮。 似乎背部的伤疤裂开,自骨到皮层层翻绽般,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活活砍成两半。 他抓剑的手指一颤,将剑镡的虎头死死攥在掌心。 其他食客也前前后后七倒八歪,明显无力招架。 是催动观音手的秘蛊,应当下在香炉里。此物虽有味,但头一个麻痹的就是嗅觉,专门针对青泥异于常人的五感。 这是一场针对青泥的屠杀。 是谁要动手?永王、岐王、长乐,还是皇帝? 三条人影齐齐跃起,三把长刀当头斩下。阮道生勉强抬臂一挡,在三人落地前滚身而出。他冷汗出了一身,紧紧皱眉,将喉头咸腥吞下。 曹青檀忍不住往前迈一步。阮道生视线已经开始泛红,通过那条跛腿认出他,勉强问道:“你有什么苦衷?” 曹青檀大张开嘴,喉中粗气直喘,顿时老泪纵横。 斩落在地的刀锋打断了他。长刀一拔,掀起一串地板。 酒肆共有两层,上头有人负责把守瞭望,高声叫道:“徼巡一会要往这边来,速战速决,放箭!” 话音一落,排排强弩架上栏杆。分不清哪一支弦先被拉动,顷刻之间,万箭齐发。 强弩之力非同寻常,直接将人身躯洞穿钉死在地上,射成刺猬。鲜血四溅,惨叫盈耳,阮道生被箭雨射中后背,箭头径直穿透右胸。 他一个踉跄倒在地上。 紧接着……并没有万箭攒心的痛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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