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胸前射伤的剧痛让他最初的五感更加敏锐,阮道生伏在地上,似乎听见一阵清越之声,铮然如龙吟。 有什么噼噼啪啪纷纷落地,是被斩作两截的十数支断箭。 曹青檀跛腿撑在地上,手中三尺寒刃,腰间刀鞘已空。 封刀八年之久的宝刀玉龙,今日出鞘。 楼上有人大声怒喝道:“曹青檀!你还要不要你女儿的命了!” 曹青檀浑身一震,手中刀微微颤抖。 为了曹苹,他的确出卖阮道生;但临了临了,还是要救阮道生。 人非草木啊。 另有人急声叫道:“来不及了,继续放箭!” 曹青檀大叫一声,手中刀光翻卷,迅速幻成一张光网。 那是阮道生所见最快的刀。 他的刀法已然算快刀一流,但是对特定目标而言。曹青檀则不同。 玉龙刀被他持在手中,将四面八方飞箭齐齐斩落,甚至箭未至而刀先动,飞出的断箭将下几支箭镞向外打落。 曹青檀并没有异于常人的耳力和爆发力,而且他已封刀多年。以今日之战,可见当年之威。 但人力终有尽时。 楼上的箭太密了。 曹青檀到底上了年纪,又颓废病酒多年,无法速决,渐渐喘起粗气。刀网有了纰漏,当即被乱箭射破。 头顶高悬的油灯被射落,火光一昏,砰一声落在地上。 倒在地上的还有别的什么。 再难招架的同时,曹青檀突然将刀一抛,向下一倒,罩在阮道生上方。 阮道生大惊,挣扎着要推开他,却被曹青檀一口血喷在脸上。 曹青檀浑身抽搐着死死压着他,低声叫了个名字: “阿……苹……” 找她,救救她。 阮道生张大嘴,无声痛哭起来。只有一瞬。下一瞬,脚步声逼近,他把脸埋在曹青檀臂膀下,屏息合上眼睛。 利刃破过上面的身体,钉穿他左肩,又嗤地拔出来。 血溅面颊,他一动不动,恍如已死。 那人俯身来探他的颈脉。 阮道生无声抓紧剑柄。 但下一刻,响起的却是兵器回鞘的声音。 尸体似乎已被一一检验完毕,有人高声叫道:“得了,丢去乱葬岗,手脚都麻利些!” 阮道生感觉自己被抬起来,丢在堆积尸体的车斗里,不一会,他便听到匆匆脚步,以及车轮驶在土路上颠簸摇晃的声音。 月亮红了,一张血脸往这边望。一十三个死人间,他血在流,伤口在痛。 他要活。他必须活。
第212章 六十九 天罗 长乐常与秦灼相见,但从没有凑成过现在的局势。 她并没有立即召见秦灼,反而先晾了他一日。直至第二日晌午,才在阁中正式接见。 众人退出门外,阁中清香幽幽。长乐与祝蓬莱一左一右坐在榻边,下首椅子里,秦灼正襟危坐。 她没有叫虞山铭,却由祝蓬莱陪着。 说明在长乐心里,祝蓬莱要可靠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 长乐抬眼打量他,“听闻少公有交易与我详谈。” “是,”秦灼颔首,“我与娘娘本非势不两立的死敌,许多事可以坐下慢慢商量。” 长乐点点头,“譬如?” 秦灼道:“娘娘可以通达宫闱,我想请娘娘援手将舍妹营救出来。” 长乐含笑看他,“秦少公,你现在置身我的府中,无异于罗中鸟、网中鱼,不怕我将你向天举发,反倒跟我谈条件?” 语罢,长乐抬首,见秦灼正在直视她,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正对长乐的目光。 长乐习惯了他婉转低眉做面首,温润文雅做幕僚,头一回接触到他的锋芒。她心弦突然被微微一触,想到很多年前她尚在行宫,隔着垂柳在华盖下见到的那个女人。 女人红衣如火,环佩叮当,侍坐她父亲身边。场上比射,众人观赏鼓掌,她在剥荔枝。十根指甲宛如水葱,一场射艺看完,她面前碟中荔枝肉已满,但她一枚都没有动。 长乐直觉,她想动的是那张弓。 察觉她的目光,那女人调转过头,对她绽开一个妍丽笑容。 柳荫里,长乐心中一动,问一旁的郭雍容:“这是皇帝的嫔御?” 郭雍容道:“是秦文公的妹妹,颇得盛宠,册为淑妃。” 时隔多年,秦淑妃的笑容再度浮现在秦灼脸上。 他们的锋芒和爪牙都经过伪饰,叫人分不清是虚张声势还是诱敌深入。他们的画皮姿态各异,但一定是雍容的、优游的、进退从容的。那是自小训养而成的贵族气质,被折损的尊严已经够多了,他们不会容许自己在礼仪上摺损最后一线尊严。 此时此地,秦灼嘴唇轻轻一动。和他姑姑一样,他有一张特属南人的饱满嘴唇。他含笑问道:“娘娘会举发我吗?” “我是娘娘的幕僚,之前所做一切皆是娘娘授意。倘若我是秦灼的事情被揭发出去,陛下会不会猜疑娘娘早就勾结南秦、意图不轨?只怕永王这次倾力夹击秦人,打的也是这个主意。”秦灼说,“我猜刘正英在面见永王之前,已经拜访过娘娘了。娘娘拒绝了他,不正是想丢开我这个烫手山芋,不欲落入两难之境吗?” 长乐眯眼看他,“我不会举发你,但也没说要帮你。” “秦少公,你要我救你妹妹,那你能给我什么?” “扳倒永王。” 长乐有些好笑,“并州案重审,永王要倒已成定势,何劳少公多此一举。” “并州案的确重审,但真的会有结果吗?”秦灼看向她,“并州案真正的主谋何在,我与娘娘心知肚明。陛下与永王若统一阵线、同仇敌忾,娘娘真的能高枕无忧吗?更何况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啊。” 长乐仍带微笑,歪头思索片刻,说:“但少公已将满京秦人放出去,你一个孤家寡人再无助力,如何帮我铲除老三这条虫的手脚?” 秦灼亦含笑道:“在下的人,不只在宫外。” 长乐没有立即应声。这是一桩风险和收益都不小的买卖。 秦灼也不着急,端起茶盏呷一口,静静等待。 打破寂静的是笃笃叩门声。祝蓬莱应声而起,从门外置了一只信筒递给长乐。长乐打开纸笺端详片刻,唇边突然挑起笑意,“少公不是讲要帮我扳倒永王?如今示诚的时候到了。” “原来的金吾卫武骑阮道生,和少公是熟人。” “点头之交。” “敢单枪匹马救下你,点头的刎颈之交吧。”长乐说,“也是托少公的福,他救你出去,自己的身份暴露了。陛下听闻有影子安插在禁卫里,当即大怒,把他查了个底掉,最后才确定,他正是安插入长安的影卫‘昭阳’。” 以阮道生的身手,居然不是青泥? 秦灼有些纳闷,长乐已继续开口:“‘昭阳’身份是通过买卖军籍伪造的,这件事非同小可。陛下龙颜大怒,下令务必查到他的上家。你猜怎么着?昨天夜里,阮道生被引到京西一座酒肆,包括他在内,在场一十三人全部被射杀。” 阮道生死了。 秦灼只听脑中啪地一响,紧接着耳中叫起尖锐哨声,短暂失聪了片刻,方听祝蓬莱叫道:“秦郎?” 秦灼再抬头,已收整容色,得体笑道:“娘娘见谅,刚才刀伤发作,只顾着忍痛,未能尽听。” “无妨。本宫想托一件差事给少公。” 长乐盯紧他的脸,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,朱唇微启,缓慢道:“阮道生没有死。” 她眼见秦灼的睫毛轻轻颤抖一下。 长乐更快意了,声音和煦:“我得消息时已经晚了,他们十三人已被抛去乱葬岗。我手下还有些人,一具一具尸身翻检过去,发现正少了阮道生。只怕当场没有咽气,也不知道那批杀手是怎么验的尸,竟这么囫囵个将他丢了。” 秦灼道:“不知阮道生的生死,和永王有什么关系。” “自然大有关系。”长乐看着他,“在场其他死者都是那位二娘子的线人,二娘子为谁效力李寒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。如今陛下力查影子,如此行径岂非灭口?而且当年刘正英如何混到卞秀京手下,不也是买卖军籍参的军吗?” 秦灼沉吟道:“娘娘的意思是,阮道生的上峰是永王。” 他微微皱眉,“但阮道生所作所为都在彻查并州案,如何会为永王效力?” “说不定叛逃了,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交易。但这就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了。”长乐说,“他是昭阳,昭阳又是永王安插进禁卫的影子,这就够了。永王要将所有暴露的线人灭口,但阮道生恰巧活着……” “秦郎,你能领会本宫的意思么?” “娘娘是想生擒阮道生,要他向陛下招供,作为永王勾结影子的铁证。” 秦灼话锋一转,“但在下并不熟悉影子,与阮郎也一别两宽,恐怕爱莫能助。” “虽是一别,两宽却是未必。”长乐目光一闪,“今日陛下搜捕影子的禁令签下来,城防之严密绝非前两日可比,京畿外更是加了多层岗哨,务必要找到阮道生为止。他没有落脚,又重伤未愈,你说,他会不会来找你。” 秦灼胸中轻轻一跳。 还真不打准。 长乐交了支牌子给祝蓬莱,道:“我会着人散布消息,舍人甘棠业已回府——不,回了我京畿的那座小筑,你代掌虎符匣子时,阮道生同你一起住过。就请少公尽责,为我钓一钓这条大鱼。” 秦灼面无愠色,“娘娘以我为饵,只是人家未必上鈎。” “不打紧,我只是一试,又没有什么损失。” “我在娘娘这里的消息放出去,永王岂不会前来寻衅?” “少公既要助我扳倒他,难不成要做我一辈子的入幕之宾?”长乐笑道,“早晚要见的。” 话已至此,她绝不会更改主意。 秦灼不动神色,颔首离开,门外侍人领他再回京畿小筑去。 祝蓬莱望着他背影,沉思片刻后说:“他二人这两年里桩桩件件缠脱不清,加上秦灼方才形容,只怕对阮道生用情颇深。娘娘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做?” 长乐浅笑一声:“你也瞧见他七夕夜里的手段了,连自己都敢舍弃,还会顾惜一个露水姻缘吗?” 秋日太阳好,洒入窗如蜜糖。长乐的玛瑙耳环结了层油润的金黄壳子,糖渍的鲜樱桃般,她的声音也轻盈,“秦灼极肖其父,瞧着还青出于蓝,如此手腕气魄,秦善箝制不住他。他但凡能回南秦,未来的大公谁做还是两说。” “我何不广结善缘,抬了这个贵手,看他日后如何报我。” *** 秦灼从小筑里坐下,天没暗,就把烛台点起来。 屋外毫无人影,但他能听见兵甲暗动的声音。长乐的伏兵已经埋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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