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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一切按部就班,秦温吉本该是褚玉照的妻子。若将秦温吉托付给褚氏,有这段父母说定的旧约在,多少能护她周全。 秦灼写好了秦温吉的庚帖,坐在殿中等了褚山青两个时辰,褚山青依旧没有来。 他突然笑了,不知在笑谁,对郑永尚说:“请阿翁再转告一句话:他不来,鉴明会死。” 于是褚山青来了,跪在他面前,毕恭毕敬。 他想开口,嗓子却哑痛异常,勉强说道:“我想求叔父一件事。” 褚山青叩首说:“臣必竭尽全力。” 秦灼抓紧袍袖,轻声道:“求叔父带温吉出宫,对她加以照拂。等我事成……” 褚山青打断他,“敢问殿下,要成何事?” 秦灼没有回答。 “宫中尽是大公耳目,殿下今日召臣,方才又……见过什么人,只怕大公早已一清二楚。殿下可知,刺杀大公当为死罪?” 他早就称呼秦善为大公了。 秦灼不愿细想,又听褚山青道:“犬子开罪殿下,已驱逐出关、生死不知。郡君金枝玉叶,还要请殿下为其另择良配。” 这是要退婚。 被淮南侯作践都不能比拟的耻痛感翻涌上来,秦灼声音干涩,只问:“我求叔父的事,叔父肯帮我吗?” 褚山青一个头叩在地上。 他先说竭尽全力,又说恕难从命。 殿外,雨仍淅淅沥沥地下,像把人倒吊了来放血。秦灼睁眼听了会雨声,喃喃说:“我明白了。褚将军,舍妹与令郎的婚事,到此为止吧。” 褚山青走后,他将新写好的庚帖烧掉,终于再难强撑,昏迷三天三夜。在他清醒之后,比秦温吉被退婚更加沸沸扬扬的,是文公的儿子做了婊子的流言。褚山青一言不发,褚山青置若罔闻。 褚山青有自己的妻儿族人,秦灼也不想苛求他什么,尤其是褚玉照为他毅然决然远走中原之后。他只是想,救救我妹妹,救救我阿耶的女儿,救救本会成为你儿媳的女孩子,行不行? 这在褚山青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,但褚山青不敢援手。 秦灼不再失望,只是难过,为他父亲难过。 人情冷暖,不过如此。 …… 现在褚山青又站在他面前了。 秦灼却像瞧一个陌路之人,目光无谓又奇怪地看他。 皇帝再次发问:“褚将军,是不是?” 褚山青收回目光,向皇帝拱手,含糊道:“很像。” 永王急声道:“褚将军,你再仔细认认。” “约莫、约莫是。” 秦灼呵呵笑道:“约莫是。” 褚山青不再看他,他却要逼褚山青正视他。秦灼睁大眼睛,神情无辜又肃穆,缓声问道:“褚将军,你看清楚,我真的是秦灼吗?是文公的独子,你曾经的少主吗?听闻你看着他从小长大,他的相貌,将军不该化成灰都认得吗?” 褚山青支吾其辞,道:“脸面生得像,但少公少时坠马断了双腿,如今应当只能在轮椅上度日。” “腿断了还能再续,秦灼去羌地治腿的消息哪个不知!”永王突然眼露狠意,“他的腿,陛下!他腿上若有伤疤,定是秦灼无疑!” 皇帝冷声说:“验。” 宫人上前为他脱靴,卷起裤腿,自膝盖至脚腕的两条狰狞伤疤暴露出来。 皇帝面色铁青,刚要开口,却闻秦灼哂笑一声:“原来王爷打的是这个主意。” 他当即跪倒在地,对皇帝拜道:“敢问陛下,向永王爷举发臣者,可是卞国舅亲卫刘正英。” 皇帝点头,问:“其中可有内情?” “元和十五年初,臣当街冲撞过刘将军。刘将军因此怀恨在心,当年上巳,便邀臣去青龙山紫竹林酒楼赴宴,将臣灌醉,要废臣的双腿。若非是臣还残留几分神智,只怕已不能走进殿中面见陛下了。”秦灼说,“这两件事皆有人证,陛下不信,可以着人调查。” 刘正英找人羞辱他的事做的隐秘,那几人也被灭口,具体安排无法查明。能查出的痕迹只会是他聚集数人、拿得醉骨酒,说是报复也能讲通。 倒打一耙。 坐了许久的长乐终于开口:“这件事我知道,不只是我,我府上的医官也可以请来作证。爹爹若不信,一问便知。” 长乐府中尽是她的心腹,便算当廷扯谎,也不怕查问。 秦灼奇怪道:“退一万步说,就算我是秦灼,那又如何?” “敢问王爷,秦灼身上可有人命官司,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?顶多就是违背了秦人不得入京这一条律,按陛下旨意,当杖五十,驱逐出境,但瞧王爷的意思,是非要置我于死地。” 永王突然结舌。 皇帝虽有驱逐秦人的旨意,但明令的确只是杖刑和遣返,具体的清扫活动是不能为道的,自然不能公开来说。 更何况秦灼是秦文公的遗孤和嫡长,本该是南秦新的大公。 朝廷对秦灼兄妹,只有亏欠,根本没有惩责的立场。他们这些年所受的对待,全是冠冕堂皇藉口下的不公。之前是秦灼无法面圣、更没有人当面指出,他们也就如此揭过。 但现在被指出来了。 永王怒道:“诸侯无诏入京,等同谋反!” “他是诸侯吗?”秦灼语气仍旧温和,“如今的诸侯是大公秦善,往后的大公也是秦善的儿子。我听闻秦灼死后,秦大公已经奏请除去秦灼的少公名号、改立其子,朝廷也应允了。秦灼就算活着……” 他盈盈一笑:“一介庶子啊。” 永王冷笑道:“淑妃文公皆暴死长安,你敢说他对朝廷没有半分怨怼吗!” 秦灼更加不明所以,“淑妃病逝,文公更是死于意外,秦灼为什么要怨恨朝廷?难道王爷是指,淑妃文公之死另有隐情?” 此语一出,永王几近暴怒,又浑身一刺,忙转头看向皇帝。 他在皇帝冰冷的面色里气焰尽散。 淑妃文公之死的真相不能为道,这是皇帝仁君良主的脸面。他要驳倒秦灼,除非打皇帝的脸。 好一个巧言令色! 永王双眼剜着秦灼,不知想到什么,突然目光一动,脸上绽开一抹古怪笑容。 他转头向皇帝拱手,“臣还有一个法子。” “请甘棠自称秦灼,去面见南秦郡君。秦温吉若认下他,那就是板上钉钉!”
第216章 七十三 反戈 秦温吉阁中清冷,也没人送香炉,屋里便摆一些自折的新鲜花草。从前都是阿双做这活,阿双走了,她就更随意了。 她这里偏僻,却临近太液池,这时节荷花开得正好。是以秦灼一推门,先见案上白瓷瓶里斜簪着一抱红荷,绰绰约约,冷冷艳艳。花边坐着个女孩子,穿红衣,闻声倏然回身,人面花面相映时,一道冷光抢先打在她颊上。 秦灼目光下移,见她手中拔出一把小刀。 他温声道:“温吉,是我,阿兄。” 秦灼身后,娄春琴远远站于院中,在秦温吉看不到的位置。 他在等待秦温吉的反应。 片刻之后,屋中终于有了动静,“嚓”的一声细微响动。紧接着,他听见刀风割破帛料的响声,夹着女孩一声冷笑:“放屁。” 窗上树影压人影,秦温吉持刀的那只手飞速挥下,秦灼那片影子旋然跳开时,杯盘碎裂声砰然炸响。 阁内,瓷瓶粉身碎骨,红莲零落一地。秦灼被压在桌案上,秦温吉左腿跨在他身侧,双手被紧紧扼住,手中刀锋越压越低,正指向秦灼眉心。 这么个殊死搏斗的姿势里,二人上下四目相对。秦灼呼吸一滞,近乎贪婪地看她。 分离两地,阔别五年,而今一见,咫尺之间。 秦温吉似乎也和他僵持住了,眉眼和伤疤浸在阴影里,看不清细微神情。在这一瞬间静止后,她飞快地做了个嘴型。 打。 秦灼唇角一勾,猱身将她从身上掀下,将手掌往刀上一划。 银锋沾了鲜血,刺得人眼疼。秦温吉一脚踢向他腰侧,腿风却只擦着衣摆而过。她重新恶狠狠道:“我阿兄已死,拿这个耍我的,别想活。” 秦灼故意大声问:“妹妹,你真的不认得我?一丁点也不觉得眼熟吗?” 秦温吉不答,再度挥刀劈面而下。秦灼投在窗上的影子一旋,下一刻一声裂响,娄春琴眼见一寸刀尖刺出,窗纸被应声划破。 阁中仍传来秦灼循循善诱的声音:“你我五年未见,面貌有所变化也是常事。” “别说五年,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。你是什么混账杂碎,敢在我跟前冒充秦灼!” 巨大的桌案砸落声响起,娄春琴心中已有揣度。秦温吉虽然冷情冷性,但从未闹过如此阵仗,想必是真被激得怒火滔天了。 门被一只绣墩子砸开,秦灼也当即跳出门来。秦温吉紧随其后提裙追出去,瞧见娄春琴时收住身形,冷冷叫一声:“哦,大内官。” 娄春琴对她一礼,和声道:“这是长乐公主的随侍,近日好发癔症,特地入宫请太医诊治。不料跑到此处,惊扰郡君,我替他致歉。” 秦温吉声音冰冷:“我瞧他说的话,没有半分癔症的样子。” 娄春琴道:“郡君何必同一个病人计较。” 秦温吉目光从秦灼脸上剐过,毫不留情地像刀子。她扬了扬手中刀刃,警告道:“还请大内官转告梁皇帝,不管病人贵人,这是最后一次。再有下次——不管是谁,我会叫人抬他的尸体出去。” 娄春琴眉心轻皱,说:“郡君慎言。” 秦温吉看向他。 庭间清风微动,娄春琴似乎闻到细细荷香,等他们二人走后,秦温吉会在那碎瓶的血泊前蹲一会,将红荷一枝一枝捡起来,重新找了只新瓶插,似乎在拼一个极洁净的人。 但现在,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娄春琴,半个眼神没有分给秦灼。这么过了一会,她忽然绽开笑容,脸上伤疤如花盛放。 秦温吉说:“你们可以滚了。” *** “她当真这样说?” “回王爷的话,千真万确。奴婢瞧她的言辞形容不像作伪,恐怕这位甘郎的确不是秦灼。” 皇帝眼珠轻轻一动,永王立马跪倒在地,高声叫道:“陛下、爹爹!他兄妹二人狼狈为奸,秦温吉定是为他着意掩饰、意图瞒天过海,爹爹若不铲除,终成朝廷大患!” 长乐轻声一笑:“三郎,你自己献策叫南秦郡君指认甘郎,没认出来,又说人家互相包庇——你觉得陛下还会听信你一面之词吗?” “还、还有……秦灼入公主府是君芳引荐,君芳当时定然被他蒙蔽,但如今再看,绝对能发现蛛丝马迹!”永王方寸大乱,一个头碰在地上,“臣请陛下召见君芳,与他当面对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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