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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死网破。 他已被逼得连出昏招了。 但秦灼心中没有一丝轻松。吕择兰是永王亲信,他为人又向来端方,他的指证很有力量,若再靠摇唇鼓舌很难逃过。 他再惴惴不安,面上依旧不露分毫。山穷水尽之地,态度是最后的武装。秦灼依旧面含笑意,对永王轻轻颔首,说:“王爷请便。” 皇帝目光从二人身上兜了一圈,挥了挥手,娄春琴当即叫人去吕府走一趟。 有皇帝的旨意,吕择兰来得很快。 皇帝对他很客气,语气温煦,丝毫看不出方才阴郁,“这位郎君,吕卿应该不陌生。” 吕择兰看了眼秦灼,面无异色,揖手道:“是,公主的舍人甘棠,元和十四年底由臣举荐入府。” 皇帝问:“吕卿社稷之器,何故举荐这一介草民?” “故人所托,臣不忍他蒙难奔波,是以援手。” “故人。”皇帝若有所思,“什么故人?” 吕择兰答道:“陛下知道,臣少时曾四方游历,经过潮州,结识一位晁姓的教书先生。后来潮州大荒、百姓外逃,故人便将收养的一名学生托付给臣,正是这位甘郎。” 说到此处,他撩袍跪倒,叩首道:“臣知晓私自收容流民是大罪,臣无可辩驳,请陛下处罚。” 皇帝面色阴晴不定,“吕卿,朕直接问你,甘棠是不是南秦秦灼?” 还不待吕择兰作答,皇帝已沉声说:“这回是三郎向朕举发的他,你要想清楚再回话。” 殿中针落都能听清的死寂里,所有人都在等待吕择兰回答。 七月流火,入秋渐凉,秦灼后心衣衫却被冷汗溻湿。 于情,吕择兰是永王多年好友,二人情谊深厚。而于理,吕择兰更是永王的幕僚,二人荣辱与共、一损俱损。 于情于理,他只有回护永王的份。更何况,秦灼的真实身份曾经向他披露,晁舜臣的书信甚至还被他留在手里。 这一瞬秦灼已在考虑死亡的尊严。他逃了这些年,连祖宗都不敢认。文公的儿子可以做婊子、做竖子,唯独不能做懦夫。这么多年的懦夫他做够了。 人终有一死。 只是对不住阿耶,也对不住温吉。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时,吕择兰叩首于地。 “他不是秦灼。” 秦灼眼睑细微颤抖着,连长乐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他。永王笑容凝固,表情扭曲得可怖,他扑上去握住吕择兰手腕,哆哆嗦嗦地急声叫道:“君芳,你再想想,你好好想想!你不要怕,陛下在此,什么人你都不要怕!” “王爷……”吕择兰头捶在阴影里,持住永王双手,浑身微抖着颤声叫他,往后膝行两步,对他叩了个头。 “他就是潮州甘棠,不是旁人。” 不是旁人…… “怎么可能!”永王紧紧抓住吕择兰双肩,迫使他与自己对视,厉声叫道,“君芳,你看着我、你看着我的眼睛!你要为了他背弃我吗?连你都要背弃我吗?你知不知道你为他遮掩我会落个什么罪名?吕君芳,你明不明白!” 皇帝厉声喝道:“大呼小叫,成何体统!” 长乐在旁轻声道:“三郎,吕郎和你可是情谊甚笃,他总不会为一个流落在外的南秦少公诬告你吧。” 她压根没给永王申辩的机会,盈盈拜倒在地,哽咽道:“儿自从回宫以来,一直对三郎礼让有加,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三郎,竟要以通秦之罪来诬陷儿臣!儿与三郎虽非一母所出,但都是陛下血脉,从来只闻骨肉相残,不成想竟落到自己头上!” 她说落泪,当即哭得梨花带雨、不能自已,一副哀婉形容,当真是我见犹怜。皇帝目光柔和许多,叹口气:“春琴,去扶公主起来。” 娄春琴即代表圣心向背,皇帝态度已明。 永王失声叫道:“爹爹!” 皇帝也不瞧他,皱眉吩咐道:“宣旨。” 他旨意尚未出口,却被人突然打断。 “陛下。” 秦灼再度撩袍跪倒,稽首大拜。 “臣万死,举发永王谋逆事。”
第217章 七十四 巧舌 变故横生。 连长乐都微微讶然,目光往秦灼跟前晃去。 他又要玩什么把戏? 秦灼道:“陛下圣明,臣的确不是甘棠。” 长乐蛾眉微动,正要开口制止,已听秦灼叩首道:“臣的真实身份,是永王爷麾下的线人。臣入公主府之事,正是受永王爷指派。” 皇帝蹙额看向他,沉声问:“你既是永王的人,他又何故举发你?又何必多出这些弯绕,叫吕择兰为你假造身份?” “因为臣窥破了永王私密,改邪归正,转投公主门下。”秦灼语气不疾不徐,“臣的文牒在入吕府拜谒前就由永王爷做好,永王爷提点臣,莫要择兰公知晓臣的真正身份。择兰公为人正直,定不许他行此险招。陛下试想,若非与择兰公极其亲密之人,又如何得知他与晁氏旧友相交之事,并又知晓此事定能打动择兰公为臣说项?若非吕公出面,公主会收下臣这样一个与永王府关系不清之人吗?” 见皇帝面露思索之意,秦灼继续道:“臣由择兰公引荐入公主府,公主遇臣甚厚,臣便从公主身边安插下来。” 永王急声叫道:“扯谎!爹爹,元和十四年他随长乐入宫,冲撞了臣的车马,臣还为此责骂了他。他若是臣的线人,臣又因何如此待他!” “因为公主对臣起疑了。”秦灼说,“永王为安公主的心,才与臣商定,做下周瑜打黄盖的好戏。果不其然,公主疑虑尽散。不久之后,臣收到潜伏之后永王爷传达的第一个命令。” “陛下将虎符托付公主,王爷命臣监守自盗,偷换虎符。” 他此语一出,永王浑身一竦,当即扑在地上,哀声叫道:“爹爹,臣不敢、臣万死不敢有此念头!” 秦灼径直说道:“臣心知窃取虎符等同谋逆,胆小畏死,不敢轻举妄动。王爷一直没有得到臣的消息,心中焦虑,故而驱遣了第二个人。” “陛下圣鉴,定然记得不久前通缉的影卫‘昭阳’,化名阮道生。”秦灼说,“他的军籍为永王买卖,籍贯同臣一样,也确系永王所作,他正是王爷安插在禁卫中的线人。” 皇帝目色越发阴沉,秦灼声音却更加坦荡,“永王派阮道生来监视臣,确保虎符偷换得逞,但陛下所制匣子精巧,臣二人用尽心思也无法打开。阮道生便要向永王覆命,结果却窥破王爷派遣刘正英与京兆尹串谋、要待事成之后以虎符统兵造反的真相。阮道生慌忙逃走,被刘正英发觉,这便有了刘正英声称逃犯走脱、在街大肆搜捕,并与臣当街冲突。” 永王浑身颤栗,“欺君诽谤,当诛九族!你说本王要与京兆尹谋同造反,有什么证据!” 秦灼转头看他,“刘正英与京兆尹往来密切,有迹可循,难道也是臣能随意污蔑的吗?” 永王的确有意笼络大小京官,这事藏得不算严实,能查出来。 秦灼要做的就是偷换概念,用他私交京兆尹之事咬死他们合谋谋逆。永王谋逆之事自然没有证据,但只要能查出他二人私下来往,以皇帝之疑心,永王将无可辩驳。 秦灼望向皇帝,“永王心存大逆、意图危害社稷,正因此,臣与阮道生双双背离永王、向公主陈情。公主仁爱,体谅我二人为永王拿捏,宽宥前罪,又恐姐弟阋墙,对永王好意奉劝。永王假意奉承,公主便信以为真,以为永王迷途知返,为了天家亲情,没有向陛下举发他。臣揣测上意,陛下也定然奇怪,公主身为女儿,无法牵涉夺嫡之事,永王为何屡次对公主针锋相对?正是因为他意图窃取虎符之事为公主所知,公主虽不欲追究,但永王却已授人以柄,谋逆之事九死莫赎,他焉能不怕?” “公主颇得陛下疼爱,又有驸马可依仗,永王不敢轻易对公主下手,便意图先除去臣与阮道生。臣为永王效力时,与刘正英颇有龃龉,永王便试图借刘正英之手将臣铲除。后来刘正英为淮南侯线人的消息暴露——陛下知道,淮南侯与那位南秦少公关系匪浅——永王当时被陛下禁足府中,再等不得,便欲施此一石二鸟之计,以臣为秦灼,以公主为私通南秦之人,奏请陛下,将公主与臣一力除去!” 永王不料他如此诡辩,怒目道:“七夕夜你由刘正英围困打斗,人尽皆知!” “臣的确被刘正英兵围,但这就能证明臣是秦灼吗?此番不是恰巧能证明,王爷要灭臣的口吗?”秦灼寸步不让,“刘正英一介狱中罪臣,是如何被私放出来,又如何能调动京兆府府卫?王爷当时禁足府中,是如何得知消息,又是如何驱遣京兆尹配合刘正英、于七夕街市当街杀人?” “当街杀人,那也是天罗地网——若无秦人搭救,你是如何走脱!” “臣的确为人搭救。”秦灼看向永王,“但搭救臣的不是秦人,是王爷的弃子,阮道生。” “阮道生因为救臣而暴露,陛下圣明,识破他的影卫身份,追溯源头之际,阮道生骤然横死。”秦灼说,“陛下知道,在李寒陈奏中,京西酒肆的当垆女二娘子正是一名影子,并在永王麾下效命。” 皇帝语气不明,“这与阮道生有何干系?” “七月初八夜,阮道生殒命京西酒肆,一同身亡的还有其他十二名影子。”秦灼说,“陛下只要活捉阮道生,就能查出与影子勾结的到底是何人。但就是在这个当口,包括阮道生在内十三人皆被灭口。指向何人,岂非显而易见?” “你这是诬陷!”永王连连叩头,“臣断不敢有此谋逆之心啊,爹爹!” “格杀阮道生之后,王爷毁尸灭迹,念及臣仍苟活于世便后怕不已,这才不远万里请来褚将军,又做下重重圈套,要将臣钉死在秦灼的身份上。这样一来,臣之所言都是为了活命而狡辩,公主更是有意包庇、百口莫赎!”秦灼伏身在地,大声道,“请陛下明察!” 皇帝没有立时说话,殿中气氛压压迫人。永王如芒在背时,似乎听皇帝低低叹了口气,唤道:“春琴。” 娄春琴低眉顺目地站到皇帝跟前。 “你拿朕的佩剑,去卞国舅府收缴兵符,还有这个孽障。”皇帝垂下眼,目中似乎冰冷又似乎怒其不争,“他闭入府中,待甘棠所奏之事有了结果再行处置。期间但凡与外人再通有无,以谋逆论处。” 娄春琴应是,对皇帝说:“皇后殿下在殿外等候多时了。” 殿外隐隐传来妇人啼哭之声,皇帝微露疲惫,道:“叫她回去,这几天不要出来走动了。” “陛下……”吕择兰忍不住出声。 皇帝漠然打断:“吕卿,你也闭门谢客的好。” 吕择兰对永王与影子、与秦灼的纠纷从未听闻,更不知道秦灼所说几分真几分假,也无法为永王辩白,当今之际,只能叩首遵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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