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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* 内宫宫门十三重,重重皆有守卫驻看,但如此佳节好夜,又经受寒风冷雪,总有些心猿意马。 此时此刻,有内侍宫女登上十三重内宫门,从食盒屉子里拿出热气腾腾的酥肉和香气微醺的美酒,用素日交情巧言劝道:“守夜辛苦,吃一盏暖暖身。知道你恪尽职守,这酒是葡萄酒,不醉人。” 这些少年男女凭楼远眺,见不远处的天边,一盏又一盏孔明灯冉冉升上天际。他们似乎有些冷,将手抄入袖中,边往后头躲了躲,含笑道:“时辰到了。” 守卫有些不明所以,想问是什么时辰。刚张开口,便觉喉间一热,无法说出话,手指一松酒壶倾倒,满地血香如酒香。 十三道宫门人影,刀光转瞬出入袖。 明灯满天,戌时三刻。 时辰已至。 …… 秦温吉手背身后快步跳出门槛,又缓步退入门内。 西暖阁外,三寿立在后头,四喜戴着风帽立在门前,尖声道:“我盯了郡君数日,果然今日有动作。这大晚上的,郡君要往哪里去!” 秦温吉唇上胭脂如血,她嫣然一笑,手从背后拔出刀锋。 手起刀落前已扑哧一声响,一柄匕首抢先一步刺入四喜颈侧。 他不可置信地瘫软在地,让出墙根下三寿的脸。 与她唱和许久的内官鞋尖一动,将四喜犹温的身体踢开。在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中,三寿迅速用秦语说道:“殿下快走。” …… 一盏明灯从含元殿门前冉冉而升。 红衣纷乱的旋转舞步里,乐工也纷纷变换队形,在席间缓缓走动。 萧六郎半个人仍浸在影子里,从岐王案边起身举步。 皇帝因李寒而生的怒意渐渐消散,有些酒酣耳热。岐王正举箸击盏为皇帝唱诗,金玉相敲的清脆震荡里,他正缓声唱到:“如南山之寿,不骞不崩……” 满殿灯影一晃。 他戛然而止的歌声里,四座尖叫声起。 没人看清萧六郎的身形是如何腾挪变幻,他快似一卷风,又骤如一枚电。这道黑色闪电裹挟死亡降落殿中的前一刻,无人料知了局如何。 他手中长箫断裂,末端一截利如匕首,直直刺入一人心口。 皇帝四目圆睁。 他眼看鲜血从自己胸中喷涌而出。 四下惊叫的护驾声中,萧六郎双眼沉静,直视皇帝不可置信的目光,低声叫道:“太原、上党、西河、云中……” 他在说什么? 萧六郎眸光一烁,陡然厉声喝道:“定襄、雁门、朔方、五原、上郡!并州九郡十万百姓在天有灵,要在下替他们讨一个公道!” 皇帝收拢五指,想要抓住他鬼魅般的残影,他已经无力分辨这年轻人同归于尽的怨恨源自何端,只能竭尽全力地呐喊:“你……究竟是什么人……” 最后一寸竹刃没入胸膛。 层层刀剑铁壁下,萧六郎居高俯视,一字一句地冷声说道: “活着的,并州人。” …… 群马出苑,月华门前乱作一团。 陈子元将一把古琴擘开,抬手柄一张朱红大弓抛给秦灼,也翻身跃上马背,大声叫道:“殿下休急,秀云刚到的消息,温吉出门时有变,临时变更计画自己往承天门去了,咱们得赶快!” 秦灼微舒一口气,双腿猛地一打马腹,两人两马矢箭般向宫门方向飞速刺去。 忽远忽近的厮杀声里,盏盏宫灯有如逆行,光芒飞速在秦灼脸上穿梭而过。他满面都是即将功成与久别重逢的激动神气,扑面大雪都难以驱散颊上醉酒般的红润,响亮的鞭声中,洞开的承天门近在眼前。 陈子元神经放松一些,“这么算来竟还白进宫一趟。” 秦灼道:“好事,起码全身而退,没有什么意外。” 陈子元叹道:“长乐公主倒是没坑咱们,那萧六郎可叫她坑苦了。能这么顺利出来,也赖他突然变卦去刺杀皇帝……” 黑马昂然高啸一声。 他身旁,秦灼突然手腕一翻勒紧马缰,变色大惊道:“萧六郎弑君?!” 陈子元不明白他因何止步,也减缓马速,低声道:“确实如此。快走吧殿下,一刻钟快到了,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 雪片兜面而来如同掌掴,清脆的耳光声里,秦灼一颗心大声鼓噪。 他耳边忽然响起殿内岐王对皇帝的答话:“臣听闻爹爹本欲在十五年元宵登楼的。” 元和十五年皇帝本欲在元夕登楼,而元和十四年,长乐往七宝楼底埋藏火药。 长乐从没有打算摄政,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弑君! 那萧六郎呢?萧六郎和她的计画究竟有什么关系? 心跳声震耳欲聋,秦灼胸腹间突如痉挛,一阵连一阵的抽痛里窒息得意图呕吐。眼前黑夜白雪的尽头,突然浮现行宫当中,萧六郎缓缓抬起的、未经修饰的面孔。 一个不戴假脸的刺客,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想活。 他回来不是为了影子,就是为了弑君。 自己还冥思苦想他的上家是谁,劝春行宫是长乐的地盘,能将一个不通曲艺之人插入乐工当中还无人察觉,这个上家还能是谁? 秦灼倒吸一口冷气。 原来早在遇见自己之前,萧六郎就同长乐一拍即合。他入劝春行宫,就是为了上元宴行刺天子。 那既然一切都约好,他为什么又要通过自己的门路见长乐? 见秦灼突然灵魂出窍般原地愣住,陈子元急得满头大汗,急声催促道:“殿下,宫门就要关了!宫中既然有弑君一案,从乱的但凡被拿住都活不成!有什么事咱们出去商议,快走啊!” 平地惊雷。 长乐弑君,不会让任何一个参与计画的为利之辈逃脱生天,但有一个活口露出话柄,她随时就会万劫不复。 那她原本打算灭自己的口。 但今天长乐还是开了宫门。 有什么让她改变了决定。 朦胧中,似是萧六郎对长乐说:“如何安排,还望与公主单独商议。” 昨夜隔着门窗,他叮嘱般沉声说道:“切记明日宫门一开,不管有什么变故,都不要回头。” 不要回头。 他全都知道。 那萧六郎面见长乐,是为了再次谈判。 面前雪片糊上视线,因呼吸消融时宛若泪意。萧六郎自白龙山假死、从陈子元处离开后,留下的那张字条再度从秦灼眼前展开。 这就是他的“来日必报”。 大雪扑面,冻得秦灼一个激灵。他浑身颤栗着睁大眼睛,依稀望见不远处的宫门外,有一个红衣立马的绰约身影。 耳畔隐隐传来铁链绞动之声。 陈子元催他数声无果,已经准备挽缰将他硬拖出去,却不料秦灼猛然动作。他左手手指轻舒,压低身躯的同时握紧缰绳。 陈子元吁出口气,正准备扬鞭策马,突然听得哧啦一响。 秦灼俯身从靴边拔出宝剑,狠狠挥刃砍在他马臀上! 御马因剧痛激发狂性,四蹄如飞地驰往宫门。陈子元不明所以地转头,被眼前景象震得肝胆俱裂。 宫门咫尺间,秦灼猛然拨转马头,不管不顾地往宫中奔去! 陈子元也顾不得他是不是疯了,控缰不得忙欲跳马,突然听见秦灼厉声高喝一句:“护好我妹妹!” 这么一犹豫,受伤的御马已刺出宫门,陈子元滚落马背的瞬间,眼见宫门重重砸落。 他撕心裂肺地大声叫道:“殿下!!!” 回应他的,只有大雪里骏马长嘶,和宫门轰然闭合之声。
第229章 八十六 背水 逼仄宫道里雪满刀锋。 天昏地暗间,乌压压的人头攒动,禁卫骇于此人方才如鬼似兽的身手,没敢贸然出动。 宫灯打了个晃,在照亮一身血淋淋的鸦青衣袍后,刮过萧六郎苍白的脸。 秦灼那双佩剑之一正握在他手里,萧六郎在越缩越紧的包围圈子里缓慢举步,跨过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。 他越进,禁卫圈子收得越紧,宛如一副捕兽巨枷,剑丛枪林如枷上利齿,静伺时机将他拦腰咬断。 统领使了个眼色,八方长枪当即向他腹部刺去。比他们更快,萧六郎飞腿蹬上宫墙,借助巨大的跃力弹过枪尖,靴底踢上枪杆时剑光一闪,一圈血花泼红雪片,长枪纷纷摔落时数具尸首应声仆地。 萧六郎双脚落地,身形微微一晃。 顷刻之间,四面八把长刀向他当头挥落。但有一柄剑刃更快。萧六郎手臂一振,收剑快如闪电,雪水混合血水沿他颧骨缓慢滴落时,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 众人一时被他震慑住,不敢再次行动。 统领压低声音咬牙叫道:“上!耗也得把他耗死!谁敢退缩,罪同释贼!” 这话一出,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再上。刀剑乱如暴雨,那一柄长剑却化作光雾。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砍、刺、撩、劈,只有一扇接一扇血光泼洒,此起彼伏的呼喝呐喊声终于由萧六郎将人撕做两半的凶悍一剑作结。 包围被撕开个口子,又被密密补上。层层刀尖之下,萧六郎浑身血口,勉力立起长剑支撑身体,将满口咸腥吞咽下去。 他明显滞涩的脚步和明显粗重的呼吸露出破绽,统领眼中精光一闪,大喝一声:“他已是强弩之末,给我一起上,杀了这个弑君犯上的逆贼!” 鲜血模糊视野,萧六郎死死盯紧前方,强力举剑继续厮杀。一把钢刀从他头顶劈落时,他已经左支右绌无暇再顾。但下一刻,在他本该落地的人头仍在颈上。 他因麻木而有些迟钝的听力,在这名侍卫倒地之时,才听到那撕破雪幕的“嗖”的一声利响。 一支羽箭赫然洞穿那人左胸。 变故突生,禁卫所料不及,尚未回神已经又是数支长箭射落,发引毫无间隙,纷纷如同连珠。 而不远处的黑暗尽头,似乎毫无人影。只有冷静下来的萧六郎在挥剑喘息的瞬间听到那逐渐迫近的马蹄声。 这个距离之外,所发竟能洞穿人胸腹,弓力之强可以想见。 黑暗尽头马蹄渐响,同时有人大喝一声:“萧六!” 最后一支羽箭射落时那人将弓负在身后,紧接着是一片剑光闪烁,黑马奔腾如风,将雪幕瞬时撕破一个大口! 萧六郎反应过来之前,那人已冲入包围,夜中红衣如同鬼火,他向自己伸出了手。 被带上马背的一瞬,萧六郎听见自己厉声叫道:“你来干什么!” “来杀人!” 心脏在胸中重重砸动,黑马如箭般飞刺而出。 萧六郎此时无暇再论其他,勉强凭耳力分辨夜中响动,猛然低声叫道:“前面拉了绊马索,弃马!” 话音落时,黑马突然受惊般前蹄一跌,嘶鸣一声抢倒在地。骏马栽地的一瞬,萧六郎已握紧秦灼手臂,两人齐身跃下马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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