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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皇遗事

时间:2025-05-25 03:00:15  状态:完结  作者:作者︰金牌芋头糕

  萧六郎也收回目光,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“别逞强。”秦灼看着他。

  萧六郎没有再拒绝。

  此情此景太过熟稔,秦灼坐在他背后,双手穿过他腋下来系结,像个拥抱。萧六郎身上没有汗气,是铁锈和血腥冻裂的气味,他整个人冻得就像块冰。

  秦灼忍不住问:“冷吗?”

  萧六郎摇摇头。

  秦灼敷好疮药,药粉却被大股血液不断冲落。他深吸口气,又撕了块衣角将那伤口按实,只觉萧六郎背肌瞬间绷紧,忙又问:“疼?”

  萧六郎只道:“不疼。”

  秦灼满手鲜血,在腿边擦了一把,说:“还糊弄我呢。”

  萧六郎顿了顿,终于说:“一点。”

  秦灼原本一条腿撑着,给他包扎完伤口,力竭般瘫坐在地上。他静静看着萧六郎的鲜血洇透布条,只觉胸中一窒,轻轻呼吸片刻,终于问: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  萧六郎没有回头,语气也淡漠如常:“弑君是死罪,和你没关系。”

  “和我没关系——那我问你,你是不是拿这个做条件找长乐保我?”秦灼没听到他回覆,苦笑一声,“现在你还说与我无关吗?”

  萧六郎默然片刻,“我是短命之人,不该连累你。这回……若不是宫门能开,你已经叫我害死了。”

  一时静默,萧六郎似乎听见牙关打战的声音,在他背后,秦灼低声叫道:“是我害死你啊。”

  萧六郎嘴唇微动,没能说出什么。

  少顷,秦灼呢喃般追问一句:“事到如今,还不能告诉我你真的名字吗?”

  那人静了一瞬,说:“姓萧,行六,叫恒。”又补了一句:“长久的那个恒。”

  秦灼深深呼吸,柔声叫道:“萧恒。”

  面前,萧恒点头答道:“是。”

  这一声后,又是片刻无话。萧恒从一旁拾起外衣套上,正要打衣带时,忽然听秦灼在身后叫道:“我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
  他这样孤注一掷的口吻,下一刻却立即换了一副佻然轻快的语气,似乎是一时兴起,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你要我教你吹《凤求凰》,到底是宫宴所用,还是要学了去求姑娘?”

  萧恒说:“都不是。”

  秦灼戏谑道:“都不是,那你借这事来找我,难不成是冲我来的?难不成,你是别有用心?”

  萧恒抬首看他,目光又沉又静。

  他说:“我是别有用心。”

  ……

  月光明镜般哗地大亮,那些不能为道的心意,在这一瞬骤然纤毫毕现起来。秦灼脑中嗡地一响,不敢确定他言中之意,刚想张口说什么,萧恒猛地挥臂劈在他颈边,伸手将他接在怀里。

  那只手僵硬许久,终于与秦灼十指交扣。

  这不是萧恒距离他最近的时刻,但很可能是萧恒最后一次触碰。

  人活一世,各有使命。重光有重光的使命,阮道生有阮道生的使命,萧恒也有他自己的使命。

  天底下,最尊最贵的人姓萧,最低最贱的人姓萧。

  最尊最贵的是大梁的国姓。

  最低最贱的是燕地的贱流。

  这是一个悖论,萧恒是姓萧的梁人,那他本该是最尊最贵的人。但天底下一度找不出比他更低更贱的人。

  因为萧恒原本不姓萧。

  萧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,在遇到养母之前,他只是元和大荒年流落并州的众多乞儿之一,穿百家衣、吃百家饭过活。是岁人食人,的确有人想拆了他吃肉,也的确有人喂他一口冷粥。草根树皮已被挖尽,他吃了一肚子土,一头栽倒在一家人户跟前。迷蒙中,两个女子将他抬进屋子。

  女人成了他的养母,女孩成了他的阿姊。

  他的养母给了他姓氏,他的阿姊给了他名字。

  养母是贩入大梁低贱的萧氏燕妓,那他就成为大梁妓女的儿子。萧氏在梁人里是高贵的,但再高贵的姓氏都拔不高他。

  可那些貌似低贱的日子,却是他活到现在最快活的日子。

  好梦从来易散。

  元和七年,铁蹄在雷雨里动地而来。

  他从并州屠杀的血海里幸存,那身人皮就被他自己亲手扒扯下来。影子捡回了他,驯兽一样地驯养他、锻剑一样地打磨他,他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把趁手的兵器,为了活。为了复仇,他必须活。

  为此,他开始学习杀人,精于杀人,无休无止、孜孜不倦地杀人。如同最上好的武器,暗杀、刑杀乃至虐杀他统统做得得心应手。卓越的杀人技能,这是他从影子里活下去的保命本事。

  但记忆深处,暴雨夜里的舔血长刀,他越看越像自己的形状。

  十三岁那年,他曾去佛庙行刺,得手后刀不沾血,事了拂衣。那夜林木寂静,晚钟悠远,有一名癞头和尚念一道偈子,念罢双手合十,诵道:“万法皆空,因果不空。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
  他身形微顿,看向手中刀光。明月当空,他影投壁上,如刃出鞘。

  他不想成佛,但如果可以,他还想做回人。

  并没有佛偈故事里的大彻大悟。那夜他没有皈依,却被唤醒了凡心。

  而他重新做人的愿望,也在佛光普照下新生了一线契机,在他自己的刀锋之上。

  元和十六年,京畿雨雪纷纷,他挑断韩天理的木雁,从那年轻人大无畏的目光尽头,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从未遗落的复仇的欲望。

  这么多年,他一直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可在这一瞬他陡然醒悟,或许时机一直把握在他自己手里。

  杀生还是放生,做人还是兵器。

  一念之间而已。

  那和尚从他耳边诵道:回头是岸。

  他没再犹豫,放下了长达八年的屠刀。

  但当他想要做人起,他做刀的一切都成了罪孽。他重新做人的意义,除了洗雪血仇之外还有赎罪。

  他不是大慈大悲的人,但他早年却因无数百姓的大慈大悲活下来。而入影子以来,他一直做着和屠城者一样的业障。

  其罪何赎。

  就是抱着赎罪的念头,他才会不知死活地救了第一个人。那个大雪夜,穿红衣的少年人被狼群围攻,萧恒手举火把奔来时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,他只是希望,这会是他自救的开头。

  谁料自此泥足深陷,不死不休。

  其实一开始,他对秦灼并没有抱存什么别样的感情。顺手搭救,一般来说从此别后难逢。但冥冥之中,命运也好缘分也罢,总有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缠织着他们,越缚越紧,似乎他们只是各站各的,就有无数双手拥着挤着推他们到一处去。

  一时善意被秦灼捏做把柄,萧恒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。但真正以刀锋同秦灼的言辞斡旋时,他才发现这人的确是拿捏人心的惯家老手。为利而来,因利而散,他和秦灼从搭救、背刺、试图灭口到结为各取所需的短暂盟友。

  这段时日里,他领教过这人的巧言令色,见识过这人的翻脸无情,也旁观过这人的睚眦必报。这人千人千面如他戴的层层假脸,他一以贯之的微笑和他一以贯之的冷漠殊无不同。

  萧恒也就这么意识到,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
  所以这样一个人,替自己挡过刘正英、被虞山铭险些当庭杖杀时仍不肯松口,萧恒不是不震撼。

  因虎符一事,他被秦灼胁迫谈判、不得不与之同住,中间或有关切,但萧恒更多抱一种息事宁人之心。他给秦灼包下庖厨一方面是想解决问题,不欲他因胃病耽误正事,一方面,是他想重新体会怎么“做人”。那时候的秦灼在他眼中只是帮他体味烟火的工具。

  就是这次杖责,有什么开始变了。

  后来上巳节秦灼遭人算计,他赶到现场、踹开门的那一瞬撞进秦灼的目光。那是他第一次得知,一个人仅凭双眼就能将人心撼动至此。

 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?

  他面上薄红未褪,目如秋水,遥遥一注,无限哀感。灯火曈曚处,那转瞬的怨慕之意宛如幻觉。萧恒只觉天灵盖被轻轻一撬,叫那一睇之力极快极柔地飞震出去。

  他在那人不可置信的震惊神色中快速说:走。

  平心而论,当夜换作旁人,萧恒也会立时搭救。但不会有另一个人报以他这样的目光。

  不会有另一个人,巧饰多年的面具破裂,只为一个“走”。

  在那之后萧恒发觉,自己对秦灼的态度似有不同。

  他可以杀一个人、放一个人,但他不会毫无目的地保护一个人。

  秦灼开始成为那个例外。

  有关秦灼的真实身份他早有揣测,确定下来的时间也比秦灼自以为的要早很多。秦灼少年受辱之时,他也多有耳闻,但得知此后,他意外发现自己竟无分毫厌弃憎恶,反而生发一种全新的心绪:伤其所伤,痛其所痛。

  萧恒无法分辨这种怜惜发自何处,但他敏锐发觉,他对秦灼的付出已经远逾本分。而这种越界非但没让他感觉自损其利,甚至有些幸福。

  萧恒想不通,又好像都瞭然。

  人共通的是感情。他像刀像剑像兵器,到底也是人。

  他请教过曹青檀什么是喜欢,但他总感觉不全然是。曹青檀并未点拨给他情与欲的关窍,是故当他察觉到那几分欲望时,几度将情意一概否之。

  从前他为了杀人曾潜入妓阁。浓烈的脂粉香气里响起几道帛裂,小竹矮榻不断摇晃,他冰冷地旁观床上男女,两具花白胴体缠绕,女人痛苦地高叫哭泣,男人则异常兴奋,越来越快地摇撼身躯。

  那是一种泯灭理智的欲卝望,人贵能自制,萧恒认为这是兽卝性。而男女的举势嵌合,分明是长剑入肉的双生异形,持剑者因施卝暴而快乐,那这行径与虐杀殊无不同。兽卝性与虐杀是与做人相悖的成分,萧恒一贯决意剔除。

  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对秦灼产生了这种近乎兽卝性的欲卝望。

  秦灼常作一种婉娩柔顺的姿态,但极偶时也会在他跟前露出点本性的苗头。秦灼徐徐流转的眼波,如同浅醉的脸颊,兰麝鼓动的气息,润泽饱满的嘴唇,还有从大红衣衫里剥离出的洁白躯体,宛如一枝文殊兰的嫩蕊生葩自锦绣地狱里悄然而绽。圣洁生于邪恶,那就成了诱惑。灯火摇曳里,他拂过自己身体的手指、急促湿热的喘息、搔蹭面颊的睫毛,还有那一夜,他不断后倾,向自己打开膝卝盖。

  萧恒几乎是本能地嵌入他双腿当中俯身,宛如猎杀的敌退我追。他了解自己杀人的暴烈,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步骤,但他确信,下一刻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将秦灼撕碎。

  于是他悬崖勒马了。

  如此残暴、凶戾、有悖人性,怎么能施加在秦灼身上?

  既然欲望如此痛苦,自己却仍肖想于他,这又是什么喜欢?

  这念头时时刻刻折磨他,他理不清又剪不断。但如今血仇未报,大事未竟,实在不是纠缠之际。他和秦灼最好的结局,或许就是宫变之后生死两隔、一别两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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