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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昔年高公受赐落日弓,于大明山试箭,一箭崩裂半座崖头,裸出里头的血翡翠。高公便凿落两整块翡翠石,命能工巧匠雕琢神像,一件便值一城。” 秦灼将箱子一合。 “今取两座,愿抵做将军资俸。” 徐启峰撑着案,手背一挥,示意收下。 箱子由人抬下去,秦灼眼瞧着他,又道:“想必将军的人也探听到了,三千虎贲军已然出城。我的人也到了,约法三章、三章已成,将军一世英豪,想必不会言而无信。”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启峰看他,“少公,你的扳指呢?” “只一件事么?”秦灼面上笑意不更,“依我之见,此物还是同最后一件东西一起奉上更得趣些。” 徐启峰哈哈笑道:“都道秦少公好家教,我今日才晓得,原来六艺都学到床榻去了,人之大欲,返璞归真嘛!” 满帐一同开怀大笑,都是秦善的膀臂,不吝于在此羞辱秦灼。论羞辱还早呢。 秦灼只静静立着,等他们笑够了才开口:“我同将军谈的是生意,并不想找罪受。将军若能软款一些,我何乐不为?” 他语气诚挚,“希望今夜之后,我与将军若有缘再会,还能平心静气地喝一上杯。” 徐启峰大笑一声:“少公好大的气量!满酒!” 一名军妓上前斟酒,纤腰微低,□□半露。徐启峰从她手中接酒,两眼乜着秦灼,“请少公落座!” 来了! 秦灼暗暗咬牙,面上仍不动声色,抬步走上来。 他脸穿过灯火,斑斓得像女人的额黄胭脂乱涂一气。徐启峰来了点兴头,似乎要从他步态中看出些柔媚模样。 很可惜,秦灼跨步走到他身边,一撩袍,男人式的坐下,问:“如今三物我悉数奉上,将军能把人领来,叫我见上一面了吗。” “早晚要见的。”徐启峰勾勾手指,秦灼停顿片刻,还是附耳过去。 徐启峰攀住他肩膀,耳语道:“到时候,我会当着他的面□□,叫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好好团聚团聚。” 他松开手,拍了拍秦灼肩头,议定计策般地大笑。 “将军好雅兴啊。”秦灼垂着眼,“做人做事,何必这么不留退路呢。” 徐启峰纠正他:“哎,退路都是穷寇才要的,我就是给了少公退路,你这点虾兵蟹将又能翻起什么风浪?” 他忽然一计上心,又道:“但少公好歹是文公的儿子,我给文公面子,给你找了条退路。” “这样,你若不想当他的面叫我操,就换身女人衣裳。” 秦灼眼底投过一梭暗色,没有言语,斜眸看他。 徐启峰再挥挥手,侍卫端上一件齐胸石榴裙,并一只妆奁,珠光满溢,眩得人眼花脑乱。 秦灼一动不动。 徐启峰从首饰堆里捡起一只金钏,问:“还是要我再打断他一条手臂,要他叫给你听?” 秦灼眼帘静静垂着,像落着两枚燕尾。不多时,那柳叶儿尾轻轻一掀,他伸出手,那只白皙的手腕蛇一样往金套子里一钻,被啮住了,灵活得像做惯这事的女人。但那只手掌在灯火下骨节分明着,又是男人的模样。 徐启峰本为折辱,但突然被一股魔力击中头xue,鬼使神差地要去摸那只手。 秦灼收回来,自己慢吞吞拾了另一只戴。 徐启峰有点扫兴,又有点得意,敲了敲妆奁,说:“耳坠。” 秦地男人唯娼家穿耳。 秦灼看他,似乎有些委屈,只说:“我怕疼。” “一会有更疼的。” 秦灼头略歪着,看他那一眼就像斜飞出去,他明明滴酒未沾,却似含了醉态。但如果细究起来,他只是正正常常说道: “这是个快活事儿,我相信将军是个会疼人的人。 徐启峰骨头一酥,说:“不穿耳也罢,那就更衣吧。” 他手掌按在那条罗裙上。 “就在这边儿。” 秦灼只转着金钏玩,不理。 他做什么在徐启峰眼里都带了别样的媚态,淫者见淫,不管他本意是否如此。徐启峰也不生气,道:“从前高纬都舍得冯小怜赤身裸体叫朝臣一观,我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想必少公也不会吝惜一人之身,定愿让大夥饱个眼福。都是男人,看一眼也不会少块肉。” “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。”秦灼叹息道,“这种兵临城下之语,将军信口而来,只怕不吉。” “打仗若是靠忌讳,脑袋早掉了八百回了。”徐启峰失去耐心,敲了敲刀柄,“别饶舌了,脱吧。” 秦灼淡淡道:“堂间风大,我也怕冷。” 徐启峰哈哈大笑:“怕冷无妨啊——来人!倒一碗暖情的酒来,给少公热热身子!” 这是要在人前用药,叫他丑态百出。 徐启峰就是要羞辱他,故意召了这么多人在帐里,只怕不只要看,还要轮番上一遍。 他要把他当军妓作践。 虎头扳指在手,被缓慢拈动着。面前,一双手捧上一盏深腹酒樽。 修长粗粝的指节,和伤痕错综的虎口。 秦灼的眼睛瞧进酒底,眼仁微微一动。 杯底沉一枚青铜钱,阳面向上,跳跃四枚金黄火焰。 不只是南秦光明钱。 是他的钱。 那人将酒献上,只躬身蹑步退下去。步子很轻,轻得听不见声。 秦灼唇角一绽,也举手端起酒樽,似乎想起什么快意之事,摇头低笑起来。 徐启峰不明所以,皱眉问:“你笑什么?” 秦灼放下酒樽,柔声道:“我在笑,徐将军,你什么时候清楚。” “我坐在这个位置,取你人头,如探囊取物。” 徐启峰拍案暴怒,正要破口大骂,突然发觉自己说不了话了。 他骤觉咽喉一热,捂住喉咙、仰面栽倒的同时,眼中还是秦灼欲迎还拒的笑意。 他还在笑。 濒死之际,一切声色都开始放慢。瞬息之事,在徐启峰最后一口气里漫长得有一个刻钟。 满帐的军士被定格,他们大哗的声音也被切断。一派五光十色里,秦灼踢开他站起来。 徐启峰用魔幻扭曲的视线观察他,他唇如渥丹,像胭脂又像人血。瞳如点漆,像秋水又像日食。他风姿绰约又青面獠牙,像美女像鬼祟又像罗刹。 最后一眼,是秦灼红袍飞掠。袍摆泼了血,像裙摆沾了酒。 血色罗裙翻酒污。 …… 徐启峰咽了气,时间一刹那飞速旋转。 秦灼一跃而起,剑锋尚未再落,帐中突然爆发声声惨叫。 血肉飞溅、人影扑倒,欺身上前的一层人墙陡然四分五裂、变成尸首落在地上! 中央剑光闪烁。 那把剑,和秦灼手中的同出一源。 喘息间隙里,那人面孔陌生,声音熟悉,冲他大声叫道:“走!” 如雷击顶。 三魂七魄未归窍,身体已率先一动,疾鹞般向那人俯冲过去。两条剑影如同银蛇,双蛇飚舞时血花四溅,他们默契得甚至无需眼神。没有一个人恋战,在杀出生路的瞬间那人抓紧他的手,两人极速奔跑出去,心脏和步子砸得一样快。 秦灼掐指一哨,黑马从不远处奔腾而来时,那人砍翻一个骑兵,跃身跳上白马。 秦灼摔缰高喝一声:“走!” 追兵追出帐时,两匹骏马如同丹丸,急速飞射出去。 黑云积压,沉雷在耳,江水咆哮,灰波汹涌。 铁蹄人声在耳,身后飞箭从脸侧擦过。两人两马驰向江岸,没有一个人做出收缰之势。 “绕道来不及了,”秦灼大声喝道,“过江!” 心领神会地,那人猛然振动缰绳。骏马一跃而下,义无反顾地投入江中! 身后乱箭纷纷,还有厉声呼喝道:“渡江,都他妈的渡江!” 无数马蹄入水,追赶、被冲走。 “拿他的人头!回去给大王一个交待!” 刀风似乎挥在耳边。 那人骤然翻身,剑锋快速一振。 世界重归寂静。 只有激流声、马蹄声、交错呼吸声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一个弹指,或许一个春秋。两人快马跃上岸头时一个雷霆炸响,将秦灼两手的金钏打得像太阳。 追兵毫无踪影,被埋伏的虎贲军缠住了。 他们终于收住缰绳,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,大自然的云雨间他们气息交叠,像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。 那人胸口起伏着,抬手撕下面具,露出萧恒的脸。 萧恒扭头对上秦灼目光。 秦灼也正吁着气看他,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,猛地手臂一抡,一拳打在萧恒脸上。 手钏的金光哗地一闪,将他脸刮了一道血口。萧恒没有抵挡,就这么滚鞍跌在草地上。 压压密云下,黑色骏马冲他打了个响鼻。马背上,秦灼稳踏铁镫,神情冷漠。 他转了转手腕,居高临下地说:“你他妈敢打我。”
第238章 六 雨云 他在算在白龙山被打晕的旧账。 萧恒叫一声:“少卿。” 这一声把秦灼燎着了。 他猝然跳下马背,快步上前抬臂再给萧恒一拳,欺身而上时狠狠扭住他衣领,破口骂道:“你他妈还敢回来?你他妈还知道回来!你他妈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 攥住衣襟的手剧烈颤抖着。萧恒握住他的手。 天边叫一声,是雷,瓮瓮地,像上吊时踢翻的脚凳响,又被大绝望地关在门后。秦灼像被那双悬空的脚打在脊背上,浑身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。 他明明是理直气壮的问罪者,头却低得快埋在萧恒胸口,痛哭流涕得反像个认罪的人。 萧恒不挣扎,听他在胸前哽咽道: “萧恒,萧六郎!……你骗得我好苦啊!” 雨快落下来了。 一道疾闪打落,整个世界轰地一亮。秦灼脱力地往后跌坐,萧恒看着他,像第一次看清他一样。 他的眼光利得像刀,秦灼就义般攥了把脸。 下一刻,惊雷追着闪电尾巴。 轰! 萧恒捧住他脸孔,陡然吻下来。 秦灼没有推搡,趁势和他撕咬在一处。电闪雷鸣里,两人被光影捏成一个鬼胎。 萧恒不会亲,只会吮噬,本能地,就像野狼扑翻垂涎已久的花鹿。秦灼虽会亲,却泄愤,口中叼的不像萧恒双唇却像喉管,拚命撕扯啃咬里血腥气充溢。两人搂抱着在草地上翻来滚去,谁都不肯束手,谁都不肯在下,这又像亲热又像打仗的角力里,萧恒睁开眼,见秦灼目眦欲裂地瞪视他,眼底通红的恨欲尤肖爱欲。 爱欲吗? 阴差阳错间,有什么又软又滑的东西抵过萧恒的齿龈。 他浑身一个颤栗,为那电流般一扫而过的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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