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扳指一松,羽箭似折翼一般,啪嗒掉回掌心。秦灼掂箭落下弓,眯眼问道:“徐将军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 徐启峰一脚踹在那人后背上,朗声笑道:“我来与少公谈一桩生意。” 秦灼声音冷漠:“我不是市侩,将军找错了人。” “没得谈?” 秦灼只冷眼看他,褚玉照见势不对,大声喝道:“你想谈什么?” “好说。”徐启峰半蹲下身,揪起那人的头对着秦灼,呵呵笑道,“那就看这逆贼的性命,在您这里值几个钱了!” 一道闪电劈落,将那人面孔打亮。 是萧恒的脸。 胸前破了两个大洞,额头嘴角都是血迹,是叫人拖过来的……他像被打断了腿。 陈子元忙去瞧秦灼,秦灼依旧脸色镇定,嘴唇却已轻微颤抖。 那人呜呜两声,却说不出话。徐启峰掌着那人后领,得意道:“再犹豫,剪的不只是舌子了!” 陈子元神色大变,霍地拔刀出鞘,那刀光唰地打上秦灼的脸。秦灼抬手压下陈子元手臂,沉声问:“你要如何?” 徐启峰见他上套,靴子踩在那人背上,接过油纸伞站起身。 “第一,奉上秦公权戒,你和你的人退出潮州境。” 潮州地形险峻、易守难攻,二人兵力并未十分悬殊,若有一战,徐启峰并没有稳胜的把握。潮州境外多平野,徐启峰若突然进攻,胜算会大大提高。这也就罢了,他还要秦灼的虎头扳指。 秦灼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不料他如此爽快,徐启峰面上惊喜一闪,又道:“第二,听闻少公财大气粗,以一己之力就能供养整座潮州——我要二十万两雪花白银,一律充作我军需用。” 那些钱是怎么来的陈子元已然清楚,当即高声叫道:“不行!” 秦灼却说:“可以。” 陈子元怒道:“殿下!你脑子放明白,大不了潮州不要,我们再谋他途!姓萧的死就死了!” 秦灼不理他,问道:“第三呢?” 隔着雨幕,徐启峰隐约觑见他一身红衣,口气轻佻道:“淮南侯昔时有言,'艳比红珠,清类小云。吴娃越妓,难望此君'。咱们心向久矣,今夜再见少公,方知人间尤物哪限男女!” 陈子元哪听得下这些,抢弓便要射去。秦灼却一把将他按下,身形纹丝不动。 “还想要你这姘头的命吗?!” 徐启峰将萧恒提到身前。他眼中邪光一现,大声喝道: “我要你秦灼交钱当晚,一个人来陪我睡上一觉!” 陈子元怒吼一声:“狗娘养的畜牲!” 他几欲夺刀上前,却被人死死按着,不由跳脚,急道:“殿下!” 秦灼将他的衣襟往后一捽,掷地有声道:“好!” 一声惊雷。 隆隆声中,褚玉照不可思议地抬头,陈子元闻言,咬牙颤栗着看他。 对面,徐启峰将萧恒缓缓放下。 夜如阴沟,雨如注泥,污水将秦灼冲得似穿了身血衣。他睫毛似搭了个小屋檐,雨水成股坠落,他抹了把脸,身体微微前倾,所面正是萧恒方向。 徐启峰见他如此形状,不由大笑道:“我还道什么,原来是张倩娘离魂,红拂女夜奔!好一个郎情妾意!好一个情深似海!” 又一道雷声炸响。 天公震怒里,秦灼立于闪电,如同红衣厉鬼。他身后,虎贲军森森一片,是丧葬要烧的纸人纸马。 待徐启峰笑声结束,秦灼面无恼怒,亦无羞辱。他看向徐启峰,一字一句道:“三桩事了之后,我要带萧六郎走。他如果再伤一根指头……” “徐将军,我要你一只手。” *** 大雨依旧没个停,将院中灯影晃得如同鬼火。 阿双煮了热姜茶,正要捧进屋,突然听褚玉照急声叫道:“殿下,你为了他,把虎贲军一夕揭露我不说什么,要送钱过去我也答应,但潮州不能舍,你更不能去!你好容易从那里出来,怎么能再入虎口?” 阿双忙止住步子,不敢贸然进门。 屋中,秦灼坐在一把太师椅里,手掌半握成拳,食指缓慢拨转那枚虎头扳指,低声说:“鉴明,我心中有数。” “殿下!” 褚玉照睁大眼睛注视他,嘴唇蠕动一会,艰涩道:“殿下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和他……到什么地步了?” 秦灼霍地站起来,脸上血色褪尽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见褚玉照丝毫没有退步之意,陈子元忙跳起来拦在二人中间,急声叫道:“人家都打到城墙根下来,你俩倒窝里斗起来了!都站回去,闹呢!” 秦灼缓了口气,声音微微发抖:“鉴明,你就这么想我?他非得是我的姘头我他妈才救他?你问问子元,姓萧的救了我多少次,我他妈十条命报给他都不够!我不能担他的情又担他的命,我不能为了大业连一点人性都没了,要是那样,我和秦善有什么区别?你真的想报效一个这样的主君吗?” 最后一句话出,褚玉照胸中那团闷气突然酸软下来,垂下眼再难说话。 陈子元面有犹疑,还是忍不住道:“殿下,退兵也好给钱也罢,行、都行,咱们可以再谈条件,但第三条我们……” “子元。”秦灼直直看他,“如果今天被拿住的是你,我也换你。” 陈子元喉头一哽,再难说出什么。 秦灼疲惫地看着他两个,轻声问:“吵完了吗?吵完了,能听我的安排了吗?” 两人不吱声,秦灼重新从椅中坐下,说:“徐启峰要的东西无非三样:作战优势、粮草军饷和羞辱。他要引我出潮州,一是为了提高胜率,二是他清楚,潮州是大梁重地,就算是剿贼也轮不到他一个诸侯国的将军动手,这是毋庸置疑的叛逆。既然如此,他断不会在潮州城下扎营。潮州有一条与柳州相隔的界河,而柳州曾经是历代秦公的汤邑供奉,我估计他会引我们至此处,在这里开战还算名正言顺。但徐启峰的这队人马是进京朝贺时的礼队,换言之并不是作战的精锐部队,他没料到京中生变,更没料到我会在这里,所以他带兵前来之前并没有开战打算,也就是说,他不会有足够的粮草。这也是他为什么着急引我出城的原因,他耗不起。” “开城门时,我已经派哨子去摸索他的营地,不久就会有答覆。明夜我在他手里,他会以为你们不敢妄动,所以第一仗就要打在这个时候。这种人我最清楚不过,他把利益的东西拿完后,要的就是我摇尾乞怜之态。到时候我会拖延时间,尽量替你们争取进攻时机。但你们记住,速战速决,也无需救我,只要杀他的锐气,拿住震慑和谈判的资本。” 秦灼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这一战之后,徐启峰很可能会慌了手脚,也可能会勃然大怒,不管怎样,他一定会就此反攻。这时候,我要你们坚守不出,把他的粮草耗尽,到时候他人马疲敝,我们就算硬碰,也会有很大的胜算。” 褚玉照颔首,“属下会按照殿下的意思,同子元一起排兵布置。” 秦灼点点头,手指仍徐徐拈动扳指,“徐启峰其人阴险歹毒至极,我在南秦便与他有颇多龃龉,如今他拿萧恒要挟我成功、尝到了甜头,未必不会拿我来要挟你们。你们记住,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有我的活口。” 他话音一顿,“我有后手,你们不必太过担心。但如有万一,不管他阵前对我如何羞辱,我都要你们拒不出战。能做到吗?” 二人一时无语,秦灼也不催促。半晌,褚玉照叹了口气,陈子元咬牙点了点头。 秦灼突然想起什么,又叮嘱道:“还有,鉴明,着人盯紧吴月曙的府衙和家宅。我的身份一夕揭露,他未必不会上报朝廷,你和他更相熟,他这边的事,交由你全权处置。” 话至此处,秦灼眉心的乏意才又泄出几分,双手仍搭在椅子把手上,说:“行了,折腾到后半夜,大夥都辛苦了。散了吧。” 待两人相继出门,阿双才敢捧茶进去。秦灼仍坐在椅里,没有更换衣裳,一身红衣似血衣。乌黑的头发黏在他那张雪白面孔边,灯影落在唇上,像蹭了枚珠箔花子,竟横生出几分冷艳之意。 阿双给他倒了碗姜茶,茶水已温,没了腾腾的热气。她忍不住问:“殿下果真下了决心吗?” “我还不了他的情,只能还他的命。阿双,这两样东西我只能欠他一样。” 秦灼笑了笑,竟有几分释然,唏嘘道:“从前总说要两清,结果我还他一次,又要他救我一次。这一回,差不多是真两清了。就算他再救我,我也真没有什么东西能报偿他了。”
第237章 五 罗裙 次日雨停,但一直没出太阳,又一日傍晚时分,北边山头后便上了浓云,灰黑沉甸地坠着天,潮热得黏人身上一层汗。 “夜里有场大雨。”柳州地界的将士都这么讲。 凡是来往外出的人都戴了雨披蓑衣,至少拿着把伞。营地不远处,哨兵也从轮值的手里接过斗笠,正要换岗,却听见平野尽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 那人胯下骏马皮毛黑亮,是百里挑一的白蹄乌。一身红袍迎风而烁,若在白日,那颜色尤胜女子腰间的大红石榴罗裙,如今天气阴暗,竟似披了一身血光。 他没有带伞。 营地已近在眼前,那人却仍没有收缰之意。哨兵一时惊惶,正要拔刀示警,黑马突然腾空高跃,越过人头直直冲向营中。 哨兵正要喊人,却见不远处又有三二人至,卸下一口大箱,转身又离开了。 那人转脸看他们,笑容如同春风,“劳烦诸位通禀,款子到了,请徐将军开门清点吧。” *** 大帐之内灯火如昼。 将士设案而坐,正痛快吃肉喝酒,架势形同犒军。风撩起帐帘,映着条条影子,是鬼影,群鬼欢宴等他的生血肉作血食。秦灼冷眼旁观着。 徐启峰大马金刀地坐在矮榻上,手里拿刀切着炙牛肉,肉间还带着血丝。他笑道:“少公言而有信,是条汉子。” 秦灼面带微笑,说:“我已应约而来,徐将军,能将人带上来了吗?” 徐启峰把肉分下去,拾一张帕子擦刀,他切肉用的是佩刀。长刀兜回鞘中,他擦拭着手指说:“不急,少公一个人来,答应我的东西呢?” 一口大箱抬了上来,落在秦灼身后。 徐启峰眯眼,说:“这么点儿,不够吧。” “潮州的境况将军恐怕有所耳闻,旱了这么多年,有钱也没处花去,更别提二十万两现银。”秦灼语气一顿,“但我给将军带了别的东西。” 他将箱子打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,徐启峰双眼微微一动。 他这点神情变化秦灼看在眼底,将箱盖霍然掀开,含笑说:“这两座父母神大像,将军不陌生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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