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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月曙喘息带着酒气,说话倒还清醒,“甘郎快人快语,我也不多饶舌了。在下的确有一事不明。” 秦灼道:“使君请讲。” 吴月曙双眼尚未混沌,直直看向秦灼,沉声说:“大梁共计三百余州,受灾之地更是有五十余处,郎君为什么选择潮州?” 秦灼轻轻巧巧笑一声:“瞧使君这话说的,潮州钟灵毓秀、人杰地灵,上有使君贤德,下有百姓和乐。我有旧疾在身,而潮州水土养人,如此宝地,我为什么不选潮州?” 吴月曙刚要开口,陈子元突然打断,似笑非笑道:“我等远道而来,使君第一面便如此盘问,不是待客之道吧。” 吴月曙道:“陈郎恕罪,事涉潮州安危,在下不得不问。” “也成。”陈子元捉起他的酒杯斟满,“问一回,使君便喝一盅。不拿点诚意,我家郎君也不好托底。” 吴月曙立起来,双手接过酒杯,沉默片刻,猛地仰头灌了。 秦灼淡淡瞧着他,视线一暗,默然不语。 吴月曙剧烈呛咳两声,把掩唇的袖子拿下来,一手撑案,硬声问道:“敢问郎君,此番驾临潮州,是否另有他图?” 秦灼手指转着空盏,语中含笑,口气却很疏淡:“使君太瞧得起我了,我就这点儿家底,两三个不中用的兄弟。鉴明是最有出息的,供着朝廷的公职,还做着使君的左膀右臂。剩下我们几个读书不成、习武不能,走南闯北地做买卖才有一口饭吃。如今累了一身病,只想投奔鉴明安生安生,我尚自顾不暇,还能有什么图谋呢。” 吴月曙定定看着他。 他脸上通红,身形也有些不稳,众人以为他要丢掉酒杯时,吴月曙又倒了一杯酒。他手指已经颤抖,大半酒水泼溅,但他全然不顾。 吴月曙将杯斟满,直视秦灼的眼睛,举杯问:“去年八月起,有一批移民陆续迁入潮州,共计两千九百余人,皆出自京畿地带、由鉴明安排造户接纳。郎君敢说,这些人同郎君没有半分干系?” “有关。”秦灼道。 “我与他们同为桑梓。家父从前做着乡长,听说北方商运利润巨大,便带了父老乡亲一块去闯荡。家父罹难中道而逝,京畿流民为患,也混不了饭吃。我有几个闲钱,也心有不忍,便安排他们来潮州投奔。他们都是能吃苦受罪的,也没有惹是生非之辈,一应用度想必也没有叫官府拨给。若真给使君添了麻烦,我再次致歉。” 秦灼举了举杯,也吞了一盏酒。 吴月曙颔首,正要再给自己倒酒,秦灼终于说:“使君既然不胜酒力,就罢了吧。使君今日设宴不就是想问我,潮州白吃白用了我这么多年,如今要付什么代价吗?” 吴月曙微微喘息,“请郎君示下。” 秦灼莞尔道:“使君言重了。我这些年走南闯北,结了不少冤仇,实在想寻一处庇身之所。今年不管朝廷的粮款能不能如期拨下,钱我会继续出,折冲府的兵械粮草我也会继续供应。但若有一日仇家上门,我希望贵府的兵马能够鼎力相助。” 他要用潮州的军队。 吴月曙将空杯子放下,袖手道:“恕在下不能苟从。” 秦灼没有意外,亦无愤怒,唇边仍衔着笑意点点头,“哦。” “郎君大恩大德潮州上下铭记在心,但军队是国家之公器,不能做一人之府兵。” 秦灼目光没有波动,依旧冷静淡漠地瞧他,“既然是国家公器,为什么要受我私人的恩惠?潮州百姓也是大梁的小民,为什么不等候朝廷赈灾,反倒受我的接济?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您的确吃的是朝廷俸禄,但潮州军马和百姓是谁在供养,是先帝吗?是新君吗?朝廷的钱需要感恩戴德,我的钱就可以视如粪土吗?” 话音一落,他兜手将酒杯抛在席上,后背往椅间一仰,抬指敲了敲酒壶。 “吴刺史,只怕这一壶酒里就有我半壶的份量,您不觉得有点儿过了吗?” 吴月曙袍袖微微颤抖,却一言不发。 他在忍怒。 秦灼却似乎恍若未闻,自己提壶满了杯酒,对他举起酒盏,轻声说:“我并非挟恩求报之辈,我相信使君定然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。” 吴月曙不举杯。 “使君,潮州之困未解,你还需要我的援手。”秦灼也不恼,自己碰了碰他的盏子,一饮而尽,微笑道: “恐怕还不到你同我谈条件的时候。” *** 宴席草草散了,吴月曙终于忍不住,抱着盆呕起来。 吴薰忙煮了解酒汤,又烧了热水拧帕子,半跪在后头替他缓慢揉着后心,心疼道:“他们压根没有真心商谈的意思,徒要灌阿兄酒,阿兄怎就这么听话?” 吴月曙脸色惨白,苦笑道:“我哪里不知道,要我一杯酒换答一句话,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。他们要在潮州安营扎寨了。但但凡他能多答几句,总能、总能套出点什么话……” 他中午本就没吃下什么,如今快将脏腑呕出来。吴薰绞了帕子给他擦脸,含泪道:“他们也太嚣张了些!阿兄怎么都是一州刺史,朝廷册封的四品大员,正正经经的封疆大吏。草民庶子,怎敢对阿兄欺辱至此?” “草民……倒未必。”吴月曙道,“你瞧那位甘郎通身气派,哪有半点市井小民的样子?那些新迁来的人户,举止讲话就能瞧出,十有八九都是南方人。就是他身旁那位陈郎,说话都带着南方话的口音。他即是这些人的班头,定然也是南方人。但你听他讲话,一口地地道道的中原官话,定是有师傅着意教习……富者不能,出身必贵……” 吴薰端过解酒汤,问:“阿兄打算怎么办?” 吴月曙倚在胡床上,干笑两声:“还能怎么办?只要他没什么叛逆之举,都由他去吧。” 吴薰不忍道:“他的底细不清,如何忍得?阿兄若上报朝廷……”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,窗外轻风鼓入,吹散一片酒气。吴月曙坐了一会,笑道:“朝廷管咱们么。” 吴薰吸了吸鼻子,轻声道:“如今新帝登基,说不定就好了。” “新帝是个女人,雷霆手段全使到自家去了。这一段正忙着清扫岐王旧部、斩草除根哪。改天换日,血流成河啊。京中杀人如同刀斩草,哪里瞧得见满地饿殍……”吴月曙抹了把脸,“今年的收成说不准,朝廷的款项也迟迟不下,说不定还要仰仗这位甘郎。再者……阿薰,不管是何目的,他总归对潮州有大恩,但凡不到那一步,我能报答、就报答吧。” 吴薰轻轻答应一声,抬手擦了把脸,将他从地上搀起来缓缓扶到床上。 吴月曙刚从床边坐定,就听门外轻轻叩了两声,叫道:“使君,卑职折冲府校尉石侯。” 吴月曙正色道:“进来。” 石侯走到跟前,手捧一只食盒,对他抱拳一礼,道:“褚都尉受甘郎托付,给您送了醒酒石和葛花蜂蜜。说瞧着使君不是海量,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,少食辛辣,以免胃上落下毛病。” 吴薰上前接过食盒,吴月曙点头,“替我向甘郎致谢。” 他将食盒打开,果然见有所述诸物,还有一支下拉条。 吴月曙打开一瞧,竟是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。 “甘郎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石侯犹豫道,“他想拜托使君帮他找一个人。”
第235章 三 虎贲 阿双给秦灼端去蜂蜜水,发觉他仍含着醒酒石出神。 她将碗盏放下,轻声退出去,问站在门外向里瞭的陈子元:“陈郎,殿下这是怎么了?” “今天我不是灌了吴月曙那老小子的酒吗,当时吃得上头浑忘了,回来一吹风才记得,殿下当年求人,不也是叫人这么灌。一桌七八个还他妈全是这侯那爵,我不够溜,就得他自己陪着伺候……胃病就这么落下了。”陈子元懊恼地抓了抓头,“我他妈怎么忘了这一茬!” 褚玉照拍了拍他肩膀,说:“但殿下没有阻拦你,说明殿下心里清楚,若是一直客居就罢了,有礼有节最好。但咱们若要在潮州做主,必得能把使君弹压住。他同意你这么干。” “就是因为他没说我。”陈子元叹口气,却只轻轻落了两个字,“当年……” 屋里突然响起秦灼的声音:“别从外头嘁嘁喳喳了,都进来说话。” 今日饮的黄酒并不烈,但多少有些后劲,或许是秦灼面色太白,叫灯火一映便衬得双靥薄红。他正徐徐喝那碗蜂蜜水,将碗放下,说:“我们出来之后,京都有什么新的消息?” 褚玉照道:“想必殿下已经听闻,新帝是牝鸡司晨。” 秦灼点了点头。 “向来都是在先帝驾崩的第二年改元,这位陛下倒好,登基之后立即改元‘玉升’,一点也不怕指摘。还给先帝议了谥号,曰‘肃’。刚德克就曰肃,何其讽刺。”褚玉照轻轻一哂,“肃帝之死,长乐公主——新帝也安排明白,岐王在上元宫宴安插刺客,并着府兵于宫外埋伏。新帝英明神武,调令虞家军护驾,但肃帝因伤势过重,还是崩殂了。” 秦灼道:“一个女人登基,朝中也愿意。” “当然不愿意。”褚玉照道,“哪怕孟蘅鼎力支持她,朝中上下依旧对她非议不断。肃帝的确没几个儿子,还剩下个小萝卜头的十皇子,这群老大臣起哄,就要推这个小萝卜头上位,叫新帝摄政。新帝倒是答应了,没过几日,这差点当上儿皇帝的小萝卜头就栽到太液池里淹死了。” 这手段倒挺熟悉。 陈子元想起秦灼的腿,倏地抬头去瞧他的脸色,褚玉照也顿了顿,缓声道:“群臣本想从宗室里挑选王公子弟继位,但北狄逼迫愈盛,皇位之争还不知要引发什么腥风血雨,她手中又有金吾卫和虞家军,只得作罢。这位女皇帝即位后的第一件事,殿下绝对想不到。” “起用崔清。” 秦灼抬头看向褚玉照。 褚玉照继续道:“她拜崔清为怀化大将军,官正三品,并根据李寒从前的卷宗重新审判,为崔如忌雪冤。但张霁弑父案争议过大,她没有提及。据说崤关那边郑素也醒转了,新帝便着郑素接大将军印统率全军。敢力排众议起用一个女人一个毛头小子,的确有些魄力。” 秦灼手指抚着碗壁,突然问:“弑君的刺客,新君有什么说法吗?” 褚玉照道:“似乎是岐王安插的一个乐师,现在朝中悬赏黄金百两买他的人头,名字不清楚,听说是萧六……” 褚玉照微微一怔,圆睁双眼看向秦灼,“是他?” 秦灼缓缓点头。 褚玉照眉头锁起,沉声道:“殿下……” “鉴明,他救过我的命,很多次。”秦灼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平和,“我既然敢把画像递到州府那里去,就做好了最坏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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