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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吟片刻,“难道有奸细?” 萧恒思索一会,缓慢摇头,“我扮作琼兵入营,很可能在路上就被识破了。” “眼下要紧的还有件事。”褚玉照倒满杯酒,看向秦灼,“我叫人出去打探,各州都没什么存粮,只怕粮食买不回来。所幸萧郎平安归来,多少从段映蓝那边劫了粮草,但只够短时需用。今日的哨子新报来消息,琼兵东进柳州夺城搜粮,只怕不日就要卷土重来。” 他低声道:“殿下,壮士断腕,当在今日。” 陈子元当即叫道:“潮州就是条喂不熟的狗,殿下,不要就不要了!” 秦灼看向萧恒,萧恒沉默片刻,道:“他们说的对,你保潮州,得不偿失。” 秦灼举了举杯,颔首道:“我有数了。” 酒阑人散,杯盘狼藉,陈子元二人相继离去,萧恒却没有走。屋里红烛烧了一半,秦灼脸上微浮酡红,眼神却仍清楚,抬头问道:“还有话要对我说?” “是。”萧恒直直望向他,郑重道,“我刚到潮州那天冲撞了你。但我对你,不是儿戏。” 秦灼胸口砰地一响,淡淡道:“这事都过去了。” 萧恒目光投来,像两束冰冻的火。他低声说:“少卿,我在路上观音手发作,差点死掉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要不来你一句话,我死不瞑目。” 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,秦灼是个聋子也听得出。他一时无言,手指拨着杯盏,有一下没一下转了一会,终于停指将它倒扣在桌上,说:“你今日回来,想必也听了那支曲子。先前那个上巳节,你去酒楼里找到我,也见了那面屏风。屏风上那个穿女人衣冠的是谁,你眼神这么好,定然也瞧得一清二楚。” 萧恒只说:“又怎么样。” “我从元和十年就开始做这行当,咱们见面那年才逃出来,整整四年,四年里我见的人只怕比寻常妓子见的还要多。”秦灼微笑道,“我不是什么好人。现在我告诉了你,以后你和我在一块,可以毫无芥蒂、不觉得脏?这句话说给你听,你自己信吗?” 秦灼含一丝笑,想表现得更游刃有余一些。但话未毕,他浑身已微微颤栗,又急又快地灌了烈酒般,血都有点沸。他知道那不是羞耻而是兴奋。他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,似乎终于扼住萧恒的死xue:把这些事公然揭给他,是个人都会退了。但以后回过味来,那兴奋又让秦灼毛骨悚然——他既想推萧恒赶紧离开,又迫不及待地要他的答案。 于是萧恒开口了。 萧恒迎着他目光,平静说道:“我杀过三千六百余人,九年时间,平均下来每天杀一个。我杀第一个人时十一岁,一刀要了他的命。去年我虐杀了一个人,从肩胛开始,一寸一寸捏碎了他两条手臂的骨头。” 他说少卿,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第247章 十五 分道 秦灼静了片刻,看着萧恒的脸说:“可是我没有力气了。” 他坐在烛火底,嘴唇那么浓,一抹没搽匀的杏黄胭脂般,牙齿露出一点,再松开已咬出一圈白印子,叫灯光染得像血痕。 秦灼明明带着笑,望向他时,眼中神气分明在伤心,轻轻怅惘道:“我这个人掉过烂泥沟,也穿过万花丛。同你有缘相见,闲时闹个耍子、寻个消遣,但也缘尽于此了。你想想,咱们两个真正算来,连肌肤之亲的边儿都没沾上。你觉得你对我来说,会有什么不同?” 萧恒仍一动不动站在那里,脸上不起波澜。秦灼认真瞧他,柔声道:“别同我较真儿。六郎,我就是这么个性子。从前那些,都做不得数。” 话已至此。 萧恒默了一会,点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 他看向秦灼,目光和方才殊无不同,叫秦灼闹不清到底是冷情还是深情。萧恒往后退一步,秦灼身形也搐然一动,听萧恒说:“你早些休息,我走了。” 秦灼不敢去送,只说:“慢走。” 萧恒不会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,他认准了不放手,但答应走也是真的走。门轻轻一响,人影便从窗上缓缓远去,秦灼甚至疑心自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。那支蜡烛仍低低烧着,灯花都坠到烛心的凹槽里,反倒回光返照般越开越艳。蜡仍没有烧干。 秦灼静静坐了一会,拾起萧恒那只酒盏,将杯底一点残酒吃净,也算嘴对嘴,像哺了个交杯。 *** 吴月曙再见秦灼是在分粮结束的第二日。 有了粮食,百姓再次被安抚下去,对秦灼又重新感戴起来,但他却迟迟没有露面。吴月曙递了帖子登门拜访,也依言将军印送去,陈子元却中规中矩道:“刺史请回,明日我们殿下会去府衙拜会。” 再聚公廨仍是那几个人,只多了一个萧恒作陪。距离上次宴席不过短短数月光景,情形已大不相同。吴月曙定眼看秦灼,仍一身大红鲜衣,精气神尚可,形容却明显憔悴。 吴月曙心下叹气,捧了酒樽立起,道:“第一杯酒,在下先谢少公守城放粮之恩。” 秦灼淡淡笑道:“罢了,我最近胃痛,吃不得酒。” 吴月曙面色讪讪,褚玉照便执起酒杯,站起来道:“这样,我代殿下吃这一杯。” 一盏饮尽后,吴月曙再次满酒,面有愧色,“第二杯,我要向少公赔罪。” 陈子元冷笑一声:“不敢,我们蛮夷人氏,岂能叫刺史此等中原长吏屈尊认罪?” 吴月曙叫他一嘲,面色发白,沉声道:“在下是潮州的父母官,百姓议论乃是我一州刺史约束不力,叫少公平白受辱,在下心中悔愧无极。不敢求少公饶恕,只愿少公宽心。” 秦灼将酒杯拾起来,只道:“使君当时中箭不醒,生死一线之际,如何理会得这些事。” 他吃了这杯酒,算是将此事揭过了。 吴月曙心中一松,正准备再满一杯,秦灼却抢先一步持杯站起来,“这一杯,我敬使君。我等借居潮州多日,多谢使君包容照拂。” 吴月曙连声道:“岂敢,岂敢。” 他尚未放下盏子,秦灼又满了一杯,举盏向他,道:“第二杯,我也要向使君赔罪。” 褚玉照闻言起身,将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袱双手捧到吴月曙面前。吴月曙打开一瞧,竟是他昨日送去的那方军印,并当日立下的字据。 秦灼含笑道:“愧受托付,难当大任,今将此物退还。” 当日有言在先,秦灼散粮之日,即是吴月曙兵权交割之时。如今难关暂渡,秦灼却不要了。 吴月曙有所揣测,心中惴惴难安之际,秦灼提起酒壶,缓缓又满一盏,“使君敬我两杯酒,我还使君两杯酒,算是就此两清。这第三杯,是辞行。” 他温和笑道:“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。潮州非吾乡,客自有归处。还请使君善自珍重,愿咱们从今往后,无缘再会吧。” 他也不管吴月曙,自顾自饮完这一盏,仍眉眼带笑,“行程匆忙,我就告辞了。” 一语毕,众人纷纷立起身。褚玉照上前一步向吴月曙跪倒,抱拳道:“多谢使君十年来提携爱护之恩。” 他磕了个头,不待吴月曙搀扶已自己站起走到秦灼身后。 去意已决。 吴月曙忙起身拦道:“是潮州愧对少公,我愿将一州军政托付,只求少公宽宥,再留驻几日。” 秦灼叹口气,问:“使君知我当初为何投奔潮州?” “少公逃离京都,寻一个养精蓄锐之处。” “使君也知我如今为何要走。” “潮州叫少公……心灰意冷。” “这倒是其次。”秦灼语气漠然,“使君以为我不知你为何拦我?潮州无援无助,我一走就是一座空城,你怕西琼卷土重来不能抵挡,所以宁可自堕颜面向我请罪,也要把我留住。只是使君,我和段映蓝姐弟本就无冤无仇,何必为了潮州惹这一身腥?冤家宜解不宜结么。” 他顿了顿,说:“至于贵地,这些年就当我肉骨头打狗。既喂不熟,我就不若及时止损了。” 吴月曙无话可说。 秦灼放下酒盏,将指头沾的酒水拈干,“使君,你是个极好的父母官,在下敬佩之至,才肯吃这两盏酒。从今往后,我同潮州的恩怨一笔勾销,你我因利而聚,如今为利而去,也算善始善终。” 吴月曙满面惭色,还欲开口,被人突然打断:“阿兄。” 吴薰提裙跨入门中,仍穿一袭青布衣裙,她看向兄长,“叫人家走吧。恶语伤人六月寒,岂是杯酒之热能暖?阿兄将心比心,如此物议,情何以堪。” 语毕,她后退几步让出门,对秦灼俯身跪倒,三拜叩首,声音清朗,道:“妾代潮州百姓,叩谢少公救命之恩。愿少公前路坦荡,无往不利。” 秦灼默然片刻,将吴薰扶起,轻声道:“多谢娘子体恤。” 吴月曙往前一步,到底没有追上去,眼瞧他们几人背影走入夕阳,被茫茫红雾淹没。 *** 落日秋风里,辚辚车马驶离潮州。 陈子元按马徐行,在一旁问:“殿下接下来如何打算?” 秦灼说:“我同鉴明商议过了,先南下去柳州。” “柳州?不就是徐启峰那龟孙子借道的地界吗?” 秦灼道:“我们在潮州的行迹泄露,新君未必不会以叛逆为由斩草除根。但柳州到底是南秦的汤邑,也算名正言顺。和潮州挨得也近,真敌不过,还能就势避回山中。” 陈子元犹疑道:“但柳州也是秦善的地界,只怕……” 秦灼缓慢控缰,双眸微眯,“早晚要交锋。” “殿下。”陈子元突然叫一声,向前使了个眼色。 秦灼远远望去,双目微眯。 夕阳尽头,一队蓝灰旌旗如同鹄群。被日光映紫的羽翼下,黑马骑兵浩浩荡荡按步驰来。这次的队伍比攻城还要壮大,动地的震颤感令秦灼□□黑马不住踏步低鸣。 队首,段映蓝姐弟并肩策马,看样也瞧见他们,但显然没有退让之意。 狭路相逢。 虎贲军齐齐按刀,在段映蓝行近时,秦灼双腿一打马腹,也迎上去,“段宗主别来无恙。” “少公风姿依旧啊。”段映蓝啧声笑道,“那几天隔得太远,还下着大雨,都瞧不清面容。今日一见,少公果然容光鲜艳,尤胜好女,倒是曲中唱得保守了些。” 秦灼也笑道:“宗主送我这份大礼,在下喜不自胜,来日必当报还。” 段映蓝莞尔:“随时恭候。” “听闻青将军身负重伤,实是我的人不懂事,动手忒重了。”秦灼一抬马鞭,“我代萧将军向宗主赔罪。” “萧将军。”段映蓝双目往萧恒身上一照,哈哈笑道,“还是跟着少公有出路啊,但凡姘上,阿猫阿狗都能谋个一官半职来当。以后若有偷工使懒的,还不纷纷向少公荐席,那才叫青云直上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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