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战马只余下二十匹,剩下的由萧恒下令宰杀分给百姓作食,满地零落马骨,而后鸟骨,再后人骨。 开始有人饿死,潮州的大敌才真正到来。 时入腊月,一场冬雨过后,饥寒更加熬人。飞禽走兽已被打尽,但凡在地面上的,别论草根树皮竈螽蚂蚁,统统被掘捕一空。自此,百姓开始拆吃冬衣,将士开始炖煮皮甲。如此又过十日,终于开始拆吃饿死的尸体。 道旁大锅滚水,血沫翻卷,死人肉香四溢,痛杀活人。 如此绝地,北风不渡的江南地界,竟又史无前例地下了暴雪。 前所未有的寒冬。 大雪纷飞,却有一轮夕阳在天。滚滚雪块飞沙里,唐东游和几个士兵互相撑拄着遍街敲锣,举着火把大声叫道:“乡亲们,大夥起来活动活动,和我一块去州府领粥吃去。粥就要熬开了,知道大夥多久不吃白米,使君和将军叫我来喊人哪!站起来别躺下,躺下人就真的不成啦……” 他们的脚步一深一浅,把潮州的大街小巷串了个遍,却没有一个回声。房屋的茅草木材已经被拆煮殆尽,每走一步都能瞧见横七竖八躺倒的人。他们似乎陷入沉眠,脸皮紫青,嘴唇紫红,笑容酣然,如醉如生。 冷风冻坏了唐东游的鼻子,也冻住了遍野尸臭,原本腥膻腐烂的味道充盈鼻腔,他却只觉香气扑鼻。 如同佛经玉女口含的檀香、身散的优钵罗香,馨香满世,满空飞雪如满空天花,是佛的大慈悲大普渡到了。 去吧。不知哪门子的狗屁佛祖在天颂道。若在饿鬼天上世人普获安隐。一切众生无淫怒痴。 去吧。洗净尘劳,解脱业障,三千大千世界,皆诣佛所欲听经法。诸来会者皆遍充满。皆从我闻上西天。 皆从我闻上西天。 残阳如血,唐东游仍苦口婆心地一遍遍劝告:“乡亲们哪,活动活动,粥就要熬好了,粥就要熬好了!” 而西天佛祖的感召下,百姓不约而同地背弃他。 锣鼓震了最后一下。 身边士兵踣倒在地。 火把熄灭了。 …… 萧恒擦亮火摺,再度点燃炬火。 他终于表露出点久饿之人的痕迹,手指轻微颤抖。他将火把递给哨兵烤手,打帘走入帐内。 帐中,吴薰兄妹围一口热锅而坐,锅中,一块浸了盐巴的半旧袄子翻腾鼓舞,是吴月曙发妻亲手为他缝制的最后一件旧衣。 本该着此衣的吴月曙鸟面鹄形,正端起酒杯,手掌不住颤栗,酒水泼溅大半。 吴薰也相继捧酒,忍不住低泣落泪。 这情形有些古怪,萧恒在帐门边叫一声:“使君。” 吴月曙手指一抖,哑声笑道:“将军来了,有事。” 萧恒说:“我来和使君商议口粮的事。” “罗雀掘鼠,方圆百里已绝寸草,哪还有什么口粮。”吴月曙苦笑一声,由吴薰搀扶着持酒站起,“将军本是局外人,受潮州拖累陷此绝境,是我愧对将军。时至今日,在下也说不出当牛做马的空话,这杯酒,给将军赔罪了。” 他举杯要饮。 一只手飞快钳住他的手腕。 吴月曙愕然,面前这个久饿之人,竟能迅疾有力如故。 萧恒牢牢注视他,他的眼光仍旧锐利。 “你想带着她死。”萧恒做出判断。 酒壶中砒霜之气如同兰草,浓香阵阵,麻人神经。 吴月曙热泪滚落,整个人像在萧恒手中化作脓血。他向下流去,女子掩泣声里,萧恒冰冷地松开手指。 酒水泼在地上,激起白烟。 吴月曙持住吴薰的手,“一旦城破,吴氏于沦敌手,下场何止一死?阿薰……她更是个女孩子。” 他哀求道:“将军,请给我们这个成全。” 萧恒看着他,“城还没有破,使君此举,是成全对面去了!” “朝廷已弃潮州,各州府衙已弃潮州,我们没有援兵、没有粮草,时至今日,连死人的尸体都吃了干净!我等龟缩后方倒也无妨,可将军,你是坐镇前线的先锋,莫说其他将士,你自己一日能吃上一口东西?将士们连弓都拉不开了!” 吴月曙剧烈咳嗽两声,缓了口气,“我身为刺史,愧对潮州,苟活多日,已是无颜至极。如今只能以死谢罪……” “人弃我,我不自弃。不自弃,就还有生路。”萧恒冷冷打断,“段映蓝要的是屠城,使君一撒手,潮州才是真的完了。我尚且活着,论死,还轮不到使君。” 吴月曙问:“将军有了决断?” 萧恒目光移向热锅。 锅中,皮袄久煮,片片翻上汤面,鲜艳如生肉。 他难得迟疑了。 吴薰看向萧恒,突然问:“将军要再次突围?” “不是。” “潜出借粮?” 萧恒摇头。 “总不能再次偷袭西琼粮草。” “将士已作不得战。” 吴薰瞭然,“将军的决断,就在城中。” 萧恒深深看向她。 吴薰道:“这个决断,很艰难。” 萧恒说:“只是别无选择。” 她久久注视他,忽地粲然一笑:“妾明白了。” 萧恒油然而生一种古怪预感,吴薰未问一句,却已洞悉他的残酷计画。未卜先知,仙人神力。仙人向来慈悲,她却袖手不加阻拦。 此时此刻,她向他微微一福,体态轻盈,宛如青鸟。她青草般的衣裙低垂,是遍生仙卉的羽翼微振。 她正举翅欲飞。 吴薰说:“将军也入座吧。” 吴月曙叫一声:“阿薰。” 吴薰笑道:“阿兄,将军说得对,我们不到绝路。” 她探手去捉那酒壶,下一刻,被吴月曙按住手掌。 两兄妹角力般地相望。 终于,那只男人的手退回去,任由女人将砒霜毒酒倾绝在地。 萧恒从桌前落座,也分得了一碗兽皮棉絮的浑汤。 吴薰抱来最后一坛酒,重新取碗给他们倒满。 萧恒抬头,见臂上悬挂一把宝剑,不由奇道:“使君是文士,竟也会用剑。” 吴月曙道:“我是由温国杨公察举而上的,当年出任潮州,恩师曾授我此剑,对我讲,天下已然疮痍遍布,潮州也不再是鱼米之乡。他劝不住我,只能将此剑赠给我,若我有身败名裂的一日,留给我做不受锻炼之辱的退路。” “使君当年赴任,求的是什么?” “大展宏图,澄清吏治,让治下百姓活得更好。” “到今日,不曾更改?” “改了。”吴月曙说,“今日,我只求他们活着。” 尽是求不得。 一片死寂里,吴薰起身步到壁下,回眸莞尔道:“二位但请饮酒,妾与二位舞剑助兴。” 她哗地掣出壁上宝剑。 剑光如秋水,眸光如秋波。 吴薰身如游龙,衣裙飞舞,青虹斜出。剑锋挑、刺、翻、卷,银花火树重叠怒放。陡然间,壁上剑影刺入人影,像破腹,像天裂。下一刻,吴薰旋然托剑而起,手中是新生儿也是五彩石,她在分娩,也在补天。 萧恒持酒不饮,静静注目。吴月曙泪流满面,击节歌道:“我所思兮在太山,欲往从之梁父艰。侧身东望涕沾翰!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英琼瑶。路远莫致倚逍遥,何为怀忧心烦劳!”* 歌罢,涕满衣襟。又复歌、复舞、复击节而起。 …… 萧恒难得睡了一个好觉。 他酒量向来不错,或许是饥饿劳乏的缘故,昨夜竟酩酊大醉。醒来正伏在桌边,对面吴月曙抱酒碗仰面倒地,脸上泪痕未干。 一旁,吴薰不见人影,壁上剑鞘空空。 她大慈大悲的笑容从脑中一闪而过。 不祥之兆。 萧恒腿跪得发麻,撑案起身时哨兵闯进帐中,失声叫道:“将军,使君,快去城头瞧瞧吧,吴娘子她……” 这一声如同霹雳,吴月曙惊醒过来,颤声问:“吴娘子怎么了?” “吴娘子昨天叫人把祭祀稷神的大鼎搬到了城下,这烧热了鼎,拿剑站在城头呢!”
第254章 二十二 食人 天光晦暗不明,大雪依旧未止。 城下士卒百姓团团围住,纷纷高声劝告。 萧恒抓刀冲向城墙,还没挤过人群,突然之间,一物从天而降,兜头障面。 一件衣裙。 吴薰所穿的青色衣裙。 他瞠目抬头,见飞雪之间,吴薰赤裎身体,提剑站在女墙之上。 那不是女人的肉卝体。 那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肉。 萧恒猛然掉头拨开人群,一路狂奔登城。 天寒地冻里,吴薰浑身热气蒸腾。她的肌肤散发出混合著兰蕙鲜花或者八角肉桂的香料气息,先于视觉猎捕了所有人的嗅觉。她正大光明地赤身裸体,一如出生,一如死去。她饱满如面馕的脸颊,丰沃如酥酪的胸膛,柔软如羊膀的肢体,比任何的活佛菩萨的宝相都要庄严万分。在这一刻,她飞升成为哺养子女的母亲、普渡众生的神女、润泽万物的大地。所有人仰视她,那目光却是膜拜而非亵渎。 而这具无比圣洁的母亲的身体、无比高尚的神女的身体、无比芳香的大地的身体,要做一场近在眼前的献祭与赈济。 萧恒发疯一般狂飙冲向城头。 快、快、再快! 遥遥地,他听见吴薰高声叫道:“请诸君听我一言!” “如今粮草殆尽,将士不能果腹,潮州岌岌可危。妾生于吴氏,长于潮州,大敌当前,岂能顾惜一身?无物充饥,当从妾始!今当杀身报效,烹妾以飨将士!愿众将士啮妾骨、食妾肉,坚拒琼寇,戍我潮州!” 就要到了! 即将触到她时,吴薰抬起手腕,横剑在颈。 萧恒目眦欲裂,扑上去捞她的手臂—— 一股热血扑面。 她已投身跃入鼎中。 城下,众人哭叫四起,狂奔赶到的吴月曙身形一晃,轰地倒地昏厥。 *** 吴月曙醒来时天色已黑。 他躺在自己榻上,麾下将领官吏围在帐内。萧恒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碗。 他张了张嘴,问:“众将士用饭否?” 萧恒道:“不肯分食。” 吴月曙撑起身体,接过那只碗。 众将不忍,失声叫道:“使君!” 吴月曙木然抬头,目光之处,宝剑已重新悬挂壁上。 众目睽睽下,他抱起碗,吞下第一口汤。 *** 三日后,琼兵再度攻城。 十日后,琼兵再度被坚拒城外。 段映蓝如何也没能想到,断粮三月有余的潮州、存兵不过千数的潮州,竟还拥有如此可怕的军事力量。 第十日,琼兵收整旗鼓,再度围城。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428 首页 上一页 275 276 277 278 279 280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