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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恒抬头看向窗外,天空阴沉,低压的云层里藏了雷。 大雨落在当夜,当夜倏然转寒。这时节没有存炭,萧恒叫人给秦灼那边多送了两床被并一瓶药油,又嘱咐说:“同殿下讲:之前那瓶先不用了,换这瓶冷敷膝盖,还是夜里一次。他知道什么意思。” 秦灼将东西收下,却连声谢都没回。 梅道然隔着雨幕瞧对面的窗,试探道:“是得手了吧?” 萧恒抬头看他。 梅道然忙道:“好好好,是周公之礼,是敦伦,敦伦成了吗?” 萧恒收回目光,瞧自己的右手。 梅道然见他不断搓拈指节,心下有数,又道:“这事都成了,你俩还没成?” 萧恒说:“他闹着玩的。” 梅道然想宽慰几句,但几次三番也没开口。 也是,世间多的是无情却和合的露水夫妻,往秦楼楚馆里一抓一大把是,但他二人明显脱离这污泥潭之外。萧恒虽有城府,但心肝一望就能望明白,秦灼却是难拆难解的九曲肚肠,究竟怎么想,别说萧恒,连他最近的陈子元都打鼓。 陈子元合了一手药油替秦灼揉腿,旁的话也不敢问。裤腿叫秦灼挽到膝盖上,他手搭在两边,瞧着窗外大雨出神。 似乎有侍卫闯进院,往萧恒那边去了。陈子元也没管,道:“羌君那边联系上了。” 秦灼答应一声,不说话。陈子元又道:“叫人问你的安,过几日天好了,他可能亲自来一趟。” 秦灼道:“原话。” 陈子元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他。 是一条月白汗巾,为秦灼少年旧物,底下缀着红麝珠,结了一封锦函。秦灼拆函一瞧,笺上是贺兰荪的一手楷书: 闻卿安定,不胜欣喜。愿待良辰,以叙旧情。 秦灼接在手里瞧了会,笑了,从头上拔下支玉簪递给他,说:“同他讲,我扫榻以迎。” 陈子元捧着那支簪子,咬咬牙,正要说什么,窗外忽地电光一烁,屋中乍亮时一片人影投到室内。陈子元心惊抬头,见萧恒正站在外头,跟个鬼一样全无动静。 秦灼眼底一动,冰底流水般颤了颤。萧恒避嫌,从不肯晚上来找他,如今带着一身雨汽进来,刚才的话压根没听见般,开口直奔主题:“潮州营和虎贲生了乱子,咱们得回去一趟。等雨停。” *** 三人快马赶回时,军营已乱作一团。 两拨人各持刀剑在手,骂骂咧咧推推搡搡,不知谁没忍住,先冲对方挥了拳头。当即一阵骂娘,纷纷撸袖子劈头盖脸地打起来。 混乱之际,有人高叫一声:“住手!” 众人尚在厮打,萧恒带去柳州的亲军已冲入营地,将两夥人强行拉开缴械围住,几个带头闹事的也被捆了带上来。 萧恒本以为是底下滋众闹事,下马一瞧,竟是程忠盛昂几个统领撂挑子不干。唐东游虽没跟着闹,却也没有要拦的心。 秦灼跳下马背,狠狠剜了跪在地上的褚玉照一眼。 萧恒虚扶秦灼一把,立马把手撤开,“都有,先领二十军棍,领完进来回话。” 他这道令一视同仁,两边都是高级将领,一块拉下去公然打了一顿。在场的都是手下士兵,只用眼看也能杀他们的气焰。当着属下的面扒了裤子公然杖责,这是打他们的脸。 萧恒不好折辱人,这次的责罚却近乎淩辱。个中缘由秦灼心知肚明,没有求情。 萧恒给秦灼倒了盏热茶,自己却没吃,干坐着。外头棍棒声响起,扑扑通通,却无一人呼痛。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,梅道然打帘进帐,抱拳道:“禀报将军、少公,已处罚完毕。” 萧恒道:“叫他们进来。” 萧恒手下的程忠、盛昂,秦灼手下的褚玉照、冯正康,四员大将没一个人叫抬,全都自己支撑走进来。 程忠满面羞愧,扑通跪在地上,叫一声:“将军!” 盛昂也相继跪倒,冯正康出口粗气,向秦灼叩了个头。只有褚玉照一动不动。 秦灼看向他,冷声道:“褚鉴明。” 褚玉照和他对视片刻,又瞧一眼萧恒,唇角突然挑起一丝古怪笑容。秦灼心中一怒,正要呵斥,褚玉照已慢悠悠撩袍跪倒,不像认罪,倒像钟鸣鼎食的公子郎君席地而坐,姿态矜贵,行动却克尽礼数。 他朗声开口:“卑职拜见殿下,殿下舟车劳顿,着实辛苦了。” 秦灼笑道:“比起褚将军劳师动众,这点辛苦哪里敢道?” 他语带敲打,萧恒打断:“到底为什么事由,都来说说。褚将军,你先请吧。” 褚玉照道:“好,卑职先问萧将军一句话,当日将军与我们殿下歃血为盟,对天称道至死不负,作不作数?” 萧恒道:“作数。” “哪怕是将军率兵,对虎贲军和潮州营是不是该一视同仁?” “自然。” 褚玉照冷笑一声:“那就恕卑职无礼了!卑职这一双眼珠真没看出将军哪里将两碗水端得一般平来!同样是跟随将军进山剿匪,将军的战利分配全拨到自家碗里了!坚兵利甲给潮州,我们剩下的都是破铜烂铁,也罢,卑职要讲理,将军日理万机找不着人,帐下管事的统领竟嫌我们肆意闹事,要按军法处置!萧将军,你的人要按军法处置同级,算不算僭越行事?” 萧恒却先问:“老程,战利分配是归你管的。褚将军的话你也听到了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 程忠有旧伤,杖刑后只得伏地,深吸口气道:“将军,卑职分资是按军需分的,咱们的人头多,他们的人头少,所以咱们分得多。难不成虎贲出三百人,也要当咱们三千人的功劳吗?还有,卑职的确把兵器都分给了虎贲,将甲胄都留下,他们外人不知道缘由,将军还能不知道吗?” 话至此处,程忠突然泪下纷纷,撑地叫道:“将军,潮州哪里还有一身皮甲?段映蓝那娘们围城的时候,弟兄们把能吃的皮子都吃了!咱们能上身的就那几百身铁甲,潮州好下雨,还都生了锈。一身皮甲对虎贲军来说不算什么,对咱们来说却是命一样金贵的东西,从前没有是弟兄们拿血肉去堵,现在有了,还能看弟兄们因为缺一身皮子送死吗?” 冯正康不知内情,听了这事也面有惭色。褚玉照沉默片刻,又问:“但贵军颐指气使,张口将军闭口将军,三番五次辱及少公,也是友军应尽之礼?” 盛昂从地上撑起身,瞪视褚玉照,“贵军,友军——姓褚的,老子和你称兄道弟了十年,今日可算瞧出来,你这副南人心肝是怎么长得!” 褚玉照道:“各为其主,各谋其事。我身在潮州是真心将各位当手足兄弟,当年和各位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也绝不是装腔作势!天地在上,问心无愧!” 盛昂哈哈笑道:“兄弟,共死,老子还没和你算这笔账!你要是敢和我们共死,段映蓝围城之际,你怎么就跟着秦少公跑了?潮州没用了,你们把我们兜手扔掉,哦,叫自己人打得抱头鼠窜,他妈的又跑回潮州叫我们重新收容了!来了还充什么主人家的架势,褚玉照褚大将军,看清楚了!现在的潮州姓萧不姓秦,统管潮州事务的是我们将军不是你们殿下!” 他还要再说,萧恒已断喝一声:“闭嘴!” 盛昂叫一声:“将军!咱知道你和秦少公相好,您的屋里事咱们做属下的半个屁也不会放,但您不能听了枕头风就胳膊肘往外拐连道理都不顾了!明明是他姓褚的欺人太甚——” 梅道然太知道秦灼在萧恒这里的份量,暗骂这莽夫要断送脑袋,正要出手制住他,突闻飕一声风响,一把环首刀铿然刺在盛昂面前,距他的手指不过分毫。 褚玉照瞧着萧恒左腰空掉的刀鞘,呵呵一笑:“辱及上官,不友同盟,这就是潮州营的规矩,萧将军的规矩!” 萧恒不顾他,看向程忠,“老程,我将这件事交给你,是因为你是最公正的人。” 程忠一个头叩在地上,“卑职治下不严,甘愿领罪。” 盛昂失声叫道:“老程!” 萧恒静了静,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 梅道然一愣,褚玉照也不料他竟如此公然表态,正要说话,秦灼已冷声喝道:“你住口。” 萧恒道:“同样一身甲,于一人不过替换之物,于一人却是救命之物,没有舍了后者的命给前者做替补的说法。不管是我的人还是殿下的人,都是这个道理。” “山中兵械粗制滥造,能上手的的确不多,这件事程忠没有考虑到。身为统管,必须周全筹谋。老程,你一没有应对解决,二仗着我的势力对盟军加以挑衅,这一点我必须罚你。” 程忠本以为他为安抚秦灼要放低姿态、重罚帐下,却不料是这番说法,半晌说不出话,叩首道:“末将心服口服,甘愿认罚。” 萧恒看向盛昂,盛昂也知出口不逊,有些胆虚。 萧恒道:“聚众闹事,是你起的头?” 盛昂急道:“是他们——” 萧恒说:“我在说我们。” 盛昂一时结舌,低下头。 萧恒看着他,“如何赔罪?” 盛昂咬牙道:“请少公亲手杖我出这口恶气!”又对外喊道:“拿荆条来!” 萧恒道:“老盛,你聪明,别在这上面耍聪明。” 盛昂低叫一句:“将军。” “殿下不可能亲自打你,多半还要替你求情。我若要打,殿下更不好苛责,还是会逃你这顿罚。所以我不打你。” 萧恒说:“脱了你这身甲,以后,别上阵了。” 盛昂未料如此,颤声叫道:“将军,你要逐卑职,卑职又能往哪里去?” “我不会逐你,你罪不至此。还是从军营里做事,喂马、炊事、看顾粮草保养兵器,那么多事能做。只是不能上阵。”萧恒俯身注视他,“好好磨磨你的脾气,你不是一人生死的夥头兵,你是管理队伍的将军。我死了是梅子东游老程他们,他们死了,还得靠你。我的将军需得是勇士,不能是莽夫!” 萧恒直身坐正,问道:“盛昂,你身为统领,寻衅滋事,辱及盟友,不思后果,不得不罚。我罚你在军营劳役,再不上阵,你认吗?” 盛昂浑身颤抖,咬紧嘴唇看向萧恒。这样一个不过自己一半年纪的少年人——男孩子,竟有一种介于长者与上位者之间的威压,他既不独断也不委蛇,他讲理。那一瞬盛昂甚至觉得他像“父亲”。 盛昂一个头叩在地上,低声道:“卑职,认。” 萧恒久久没叫他起来,盛昂只道他动怒,却不料听见他一声叹息。 “我若和殿下光明磊落,你如此揣度,不过叫我们二人徒生嫌隙。我若同他真有情意,又是盟友,只能同心一体。” 他轻声说:“那这样,老盛,辱他如辱我,你明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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