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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六,仪仗过大明山。 五万里山色,三千顷湖光。 大明山如蛰龙,鳞甲青翠地伏成山势,龙首吐了漫天白云。秦灼在龙尾处勒马,他听见摩天处苍鹰的啸声。阳光所至之处,均是光明神的普照。 这才是属于他的地方。 面前是一条宽阔长河,与山同源,难望尽头。日光下河水如金,据说是暗神浣洗金衣之处,故名曰“金河”,转译过来,即是母亲赐福之处。南秦婴儿出生,都要取河水浇洒,意在洗去尘垢,质本洁来。 秦灼跳下马背,对左右道:“请皇太子鹤驾。” 阿双从车中走下,将萧玠递到他怀里。 萧玠已有四个月大,撤了襁褓,便穿着锦面的黑衣黑鞋,头戴一只小巧的虎头帽。见秦灼张臂,也挥舞胳膊要找他。他手上系着三枚铜钱,熠熠如龙鳞。 秦灼抱着萧玠缓步走至河边,面向南方跪下。同时,他身后众人齐齐拜倒。 他掬了捧河水,向萧玠额上洒了三洒,继而双手稳稳抱着儿子,托举过头顶。 这是会吓哭孩子的举动。一片静默里,萧玠没有哭,只是笑。 在他身后,不论梁臣秦臣,一起放声高呼道:“皇太子殿下千秋无期!” 于是五万里秦山秦水共同相和:皇太子殿下千秋无期。 秦灼抬头仰望萧玠,似仰望太阳。 儿子,千秋无期啊。 正在这时,金河对面的平原上,刮来一片连天的火烧云。 是旗帜。 南秦的白虎赤色王旗。 陈子元驱马过来,大笑道:“来了。” 秦灼抱着萧玠起身,目视前方。 大地隐隐震颤,河水也飚流起来。那片红云泱泱卷来,云下是一字排开的人马,足有千众。同时,两辆车驾趋行,载乐师奏秦鼓。鼓声摇荡,如同雷声。 他们在河对岸停下,当先一支马队却依旧向前。 一个红衣人为首,打马越河而来。 金河并不算浅,行至河心水已没至马腹,但没有人停住。那五十余人即将行至对面时,为首者跳下马背,踩着河水快步上来。 那人对他单膝跪倒,抱拳高声道:“臣秦温吉,恭迎大王还朝!”
第71章 六十六 天降 远处人群惊呼声里,一匹白马疾驰而来。 衙役顿觉不好,挥刀砍断身旁灯架。巨大的倒塌声中,一座高达楼头的龙灯轰然摔落,横截在阮道生与秦灼当中。灯中数百盏红烛燃起灯罩,雪化一般,顷刻之间便烧成一座披火的灯架! 阮道生被拦在外头了。 秦灼不及多想,旋身一滚躲过刘正英一击,厉声喝道:“你凑什么热闹!还不快走!” 话音未落,他似听见狂风过境的声音。 金红冲天的火光里,白马如宝剑,直直刺出火海! 阮道生跃马冲了进来! 他衣袖已被燎到,手背也有轻微烧伤,快得如同一支破空利箭。衙役齐齐刺刀向上的同时,阮道生双腿一打马腹,整个人腾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,跃马姿势如同猎杀的头狼。 他双脚落在秦灼面前时,已将环首刀拔在手中。 人群中已有人高呼:“阮道生!他是金吾卫武骑阮道生!” 秦灼心中大骇,这才意识到什么,猛然抬头去看他的脸。 阮道生居然没戴张新脸。 “你他妈疯了?!”秦灼破口大骂,撑剑要起身,被人手臂横在腰间提起来。 众人夹击之势已成,阮道生拖着他虽不算进退裕如,但到底能够招架。环首刀收旋纵横,一扇血花泼洒后,阮道生迅速道:“出去再骂。” 他耳朵一动,将秦灼一把推开,身还未返快刀已出,刀锋从背后斜刺,同时长腿往身前一扫,踢开面前数人的瞬间挡下刘正英背后一刀! 刘正英状如疯癫,虽失准头,但刀压得更重。阮道生却举重若轻,一膝屈一腿撑,稳稳把那把重刀架在半空。 刘正英虽未占上风,但他手中着实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刀。阮道生只欲速战速决,是故直取蛮力相扛。如此撞击下,两人两刀,都必有一伤。 刘正英后跌几步,呕了口血出来。 同时,咔地一声轻响,环首刀刃破开一条裂口。 刘正英像发觉什么,突然狞笑起来,不顾死活地再次重击而上! 秦灼已鏖战数个时辰,如今又被衙役围住,自保已是尽力。只能眼看刘正英刀锋之下,环首刀被弯折到一个即将断裂的弧度。 不要。 阮道生看准时机,猛抬一脚踢在刘正英腹上。这一脚用力极大,刘正英整个人几乎被踹飞出去。但同时,秦灼听见咔啷一声轻响。 是刀刃折断的声音。 半枚刀锋打个旋飞落在地。 火光前,阮道生十指舒张,缓缓握紧刀柄。 刘正英望见那截残刃,声嘶力竭地高叫道:“他的刀已经断了!一鼓作气,取此贼首级!” 但阮道生没有分毫慌乱。 他朝秦灼方向投过一个目光,也不管秦灼是否会意,猛地抬手将那柄断刀一掷,直直斩向刘正英咽喉。 断刃没柄而入后并没有停止,鲜血如箭喷射时,残刀已经击飞他的头颅! 转瞬之间,秦灼猱身从包围圈里滚身出来。阮道生口中哨一声,当即往他腰间一抓,将他单手携到飞奔过来的白马背上。 他的力气竟这样大。 这不是秦灼第一次有所领教,但是第一次心底有些毛毛的异样。 下一刻,阮道生已一手环在他臂旁把住马缰,纵身翻到他身后,在他耳边高声喝马,往城门方向飞驰而去。 秦灼现在还没回过神,才想起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飞鸽。” 鸽子是陈子元在管,那小子不在,估计就是去放鸽子叫人了。只是他怎么叫了阮道生? 秦灼又问:“你的脸……?” “刚回城,来不及了。”阮道生突然说,“低头。” 秦灼低头的一瞬才意识到已近城门。门前流民蜂拥入城,已成暴乱,纷乱嘈杂里有人上城楼高声叫道:“叛贼要外逃,放箭、快放箭!!” 紧接着,秦灼眼前一黑,被一件外袍兜头罩住。 阮道生收回揭下外袍的手臂,一边催马,一边微微俯低身体,将秦灼护在身下。 他的胸膛紧抵住秦灼脊背,通过血肉传导,秦灼头一回知道心跳可以这样大得吓人,何止如雷如马蹄,却不知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阮道生的心跳。 他刚要开口,便听见利器破空、锋刃擦破衣袍的声音。 箭雨纷纷。 身侧两条手臂肌肉绷紧,极速振动缰绳。乒乒砰砰的兵器相击声和不住的惨叫声逐渐远去、弭于无形,阮道生的辖制也渐渐放松。秦灼得以直起身,眼前一片漆黑野地,乱林向身后飞速投过,显然已经出城。 他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” “别说话。”阮道生低声说,似乎忍耐着什么。 最容易发生质变的就是沉默。 等阮道生勒马收缰,秦灼才发觉到了什么地方。山林岑寂,明月当空,把庙宇照得亮亮堂堂。 白龙山,娘娘庙。一切的初始之地。 秦灼有些怔然,喃喃叫一句:“阮郎。” 无人应答。 他刚要扭头,已觉身后一动,阮道生紧贴他后背,力有不支般从马鞍上滑下。 他背上赫然钉着三支羽箭。 纵如此,阮道生双脚落地时仍抬起手臂,让秦灼撑着跳下来。 他在顾着自己左臂的刀伤。 秦灼一时竟有些气恼,翻身跃下马背,将他手臂挎到自己肩上,咬牙道:“你这种的,死了活该。”察觉人仍紧绷身体、运力支撑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低声说:“卸力,靠在我身上。” 阮道生一声不吭,的确松了几分力道。秦灼扶他进庙,和他从两个蒲团上相对坐下。阮道生从怀里摸出个药瓶递给他,说:“你先包扎。”又接着说:“不然你那条手臂要坏,别争了。” 他说的的确是实情,秦灼也不客气,赶紧解衣上药,干净利落地把左臂裹好,问道:“你要咬点什么吗?” 阮道生说:“你先把箭尾劈断吧。” 秦灼不料自己竟慌乱到如此地步,连拔箭步骤都搞乱了。但如今也绝非究根之时,赶紧从靴边拔出匕首。他左臂不好挪动,便微微抬起压住阮道生颈背,同时匕首一挥,最上面一支羽箭应声而断。 阮道生背部肌肉只轻微一动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 秦灼观察他反应,手上毫不犹豫,将三枚长箭快速斩断,小心翼翼将他的衣裳脱下来。 七夕夜里微热,打斗更是出了一身汗,阮道生身上却冻得似冰,背部那些汗珠倒像冰块遇热凝结的森森冷汽。三枚伤处是三眼血洞,鲜血涔涔滚落,流至半腰已被汗水冲淡颜色。 秦灼一时无处下手,阮道生叹口气,从衣服堆里摸了个火摺递给他,说:“先烫匕首。” 秦灼擦了两下火摺才燃起火苗,四处找寻半天,才从香案上找着半截蜡烛点了,将匕首烫好。他从阮道生背后跪坐下,鬼使神差地又问一遍:“你拿衣裳咬着?” 阮道生居然笑了一下,听上去有点无奈。他居然会有这种情绪。阮道生说:“直接拔吧。” 秦灼深吸口气,勉强定了定心神,上手给他拔箭。利器在血肉中翻搅剥离的声音和触感通过箭柄传到他掌心,他背部彷佛也被洞穿般地剧痛起来。仅仅三枚箭头,他就拔了小半个时辰,彻底结束时他几乎是瘫坐在地上,一身大汗淋漓,似乎被拔箭的是他自己。 自始至终,阮道生无一声呼痛,这会竟拧开一只酒囊递给他。 这是什么?感谢他拔箭请他喝酒? 阮道生见秦灼神色,又笑了笑,讲:“喷一口。” 秦灼有些尴尬,忙接过喝一口,含在口腔就发觉是烈酒,但如今也无暇顾及,一口酒喷在阮道生背部。他眼见阮道生背部肌肉剧烈搐缩两下,一眨眼又放松如常。 他忙将衣衫撕开,胡乱洒药给阮道生缠伤,边缠边问:“你感觉怎么样?还行吗?” 阮道生看一眼缠得乱七八糟的衣带,说:“还好。” “幸亏还好。”秦灼苦笑两声,“不然我拿什么还。” “先欠着吧。”阮道生就那么坐着,也没回头,“等我死了,就不用还了。” 秦灼一时没说话,眼睛静静注视阮道生的脊背。他这一段似乎一直疲于奔命,这张属于“阮道生”的假脸没有勤于修饰,延伸到颈后的接缝处微微脱胶,像起了一层皲裂的死皮。背部伪装被磨挫得所剩无几,秦灼终于见到独属于“青泥”的那条伤疤。 旧伤早该变淡发白,但那条疤痕依旧鲜红,似乎一挣就能渗血,像缝合没多久的一道新伤。伤痕从颈部下端一直延伸到裤腰里,似乎能把人从中剖成两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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