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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影子为了训练百里挑一的刺客“青泥”,开背种下观音手的痕迹。 秦灼去羌地治腿的时候要种蛊,动刀的是个羌医。请人家医治,秦灼自然要客气一番,连说劳烦。羌医忙道,这哪算麻烦,麻烦的得数观音手。 “您以为怎么种?要在人清醒的时候,拿一把又窄又细的柳叶刀沿着脊柱那么一滑,划开皮,放条虫;再划筋脉、再划血肉,要划足十刀、下蛊十次,最后一刀,就要开骨。人不能疼昏过去,昏了就废了。就因为昏过去,白白折耗了不少人。最后缝合,但只缝第一刀的那一层皮肤。缝好的那层皮肤薄如蝉翼、白如玉脂,摸上去像灌水的鱼泡,这才是真正的吹弹可破。那蛊是活的,过上七七四十九天,内部骨肉肌理便能愈合如初了。 “我见过一个种观音手的,那手法真叫一个漂亮。两寸长的一把小刀,就像女人的眉毛,他拈在指头里,跟给老婆画眉似的。第一层皮割开,一滴血珠都不渗,娴熟哟。被下蛊的那个男孩子瘦瘦条条的,背上的伤还没好。他那张背,是我见过的最难开的背,几截骨头都歪了,看样早先被打断了还没长好。那个男孩子,也是我见过最硬气的男孩子。才十岁出头,自己咬着手臂,根本没吭一声!他从开背到合背足足花了三个时辰,三个时辰里竟没疼昏一个弹指,该他就此改了命。” 羌医竟把这叫做改命。当时秦灼只当听故事,一笑而过。 直至此刻。 阮道生坐在这里,把开背的伤疤暴露给他。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。 而这人能活着,变成一个身手奇绝的影子,那他是被成功地活活开背的。他被牲口一样一层一层剖开,就差从中劈成两半,但他依旧没有死,甚至没有昏过去一刻。 那是多么强烈的求生意志,多么热切的渴望和怨望。当时的阮道生想活,只有复仇和恨。 他的确被打成一把利剑,但他依旧是活着的并州人。 月光如银,晃得人眼昏。阮道生捡起血衣重新披到身上,秦灼也被他这动作一惊,当即神思归位。再抬头,阮道生已经站起身活动肩膀,瞧着跟个没事人一样。秦灼甚至怀疑他压根用不上自己,一个人就能处理箭伤。 阮道生开口,却问的是他的事情:“你怎么办?” 秦灼盘膝换了个姿势坐,思索片刻说:“我找子元他们会合。” 阮道生没有直接阻拦,只是说:“京兆府一定在大力搜捕,军队也会追缉出城。现在贸然行动,你反而会让他们暴露行踪。” “他们会找我,找不到只怕会铤而走险再次入城。” “我有鸽子。”阮道生说,“你给的。” 秦灼还要说什么,阮道生已直接打断他,“我去传消息,你先睡觉。明日若能安稳度过,你后日再走。” 秦灼说:“我明早走。” 阮道生不知听没听到,出庙放鸽子去了。秦灼目光追着他背影出去,正撞见一轮明月,月亮皎如人面,是个女孩子。秦灼突然像被人窥破什么般,没由得心虚起来。 这么一会,阮道生已走回庙里,手里拿一只包袱。他把香案搬到蒲团前,又从包袱里窸窸窣窣翻找什么。 秦灼一看,他摆出一堆瓶罐,一些形制各异的奇怪工具,还有几支笔。 阮道生说:“明早要走,今晚得给你做张脸。”
第72章 六十七妾妃 秦灼跪在对面挽住裴公海,静静道:“老师,您是心疼我,我知道。可您知道,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做‘妾妃’的吗?” 外面一声惊雷。 喜堂里宾客尽散,门窗俱开,风鼓得帷幔如女鬼。秦温吉刀丢在脚边,端一只空酒樽望向门外。 陈子元提酒壶走来,听她喃喃道:“下雨了。” *** 秦灼眼睛眨了一下,自己慢慢站起,背身立在灯火里,口气舒缓:“梁肃帝元和十年,我十四岁的生辰夜,没听老师临行前的劝告,准备敬秦善一杯毒酒一了百了。结果叫人卖了,来贺的淮南侯叫住我……您知道,我并非怕死之人。” 他眼望向窗外,像看见多年前的雨夜。他自甘落进浊淖里,沾了一身泥。 “但他拿温吉要挟我,带我去看我准备送温吉出秦的马车。”秦灼语含笑意,自己倒了杯酒,“老师,我怕呀,我怕得要死。我那时候伤了腿脚,行动不利索,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人。那晚一场大雨下到天明,他天明从我的内寝出去,里面也得叫侍人收拾。在那之后,我烧了整整两日。我那时候就知道都怎么说我。” 他转头与裴公海对视,“可老师,温吉活下来了。” 裴公海泣不成声。 “再往后四年,我熬到把腿接好,淮南、魏君、羌君,他们的父子和兄弟,妻女和姐妹,都和我睡过。淮南还比我以南北名妓,我都清楚。但我有什么办法?我要招兵买马、筹资进账,我要瞒着秦善,只能靠这些人。” 他缓慢地喝了口酒,“老师,史笔会怎么书写我,死后会怎么追諡我,我早就知道。我是您的学生,也想成君子气节,学荆轲,效聂政,刺逆贼,报父仇,纵使身死,流芳百世。” 酒喝了一半,秦灼笑了一下。 “但我先得活。” 碎首易,忍辱难。赴死易,苟活难。 但还是有人会问,你为什么任人作践?你为什么不去死? 四年里日日夜夜,时时刻刻,他椎心泣血地质问自己,我为什么要活着? 我为什么,不去死? 秦灼是胜利者,但历史无法完全由胜利者书写。他的忍辱含垢是史笔无法粉饰的。暴雨从他十四岁就开始下,什么都洗不掉,该脏的还是脏。 秦灼说到这里僵了一下,“元和十四年,秦善决意清除我,我带着子元连夜北上,雪夜遇狼。” 他眼睛一亮,忽地笑道:“狼带我遇见了他。” 裴公海重重叩首,痛哭道:“殿下啊。” 秦灼一时无言。他望着暴雨倾盆,双眼干涩,但话至此处,忽然如同枯井冒泉,涌出两行眼泪。 他喃喃道:“我们不像您想的那样。君臣如文王周公、昭烈武侯,俦侣如生当夜奔、死能还魂,他们有的我们都有。他的儿子,温吉扣下的梁太子玠,身上流的是我的血。” “老师,他是我儿子的父亲。我们之间,现在跟阿耶阿娘一样了。” *** 白虎台东殿是秦温吉大婚的洞房,红烛已烧起来了。她摘了冠子坐在榻上,隔一只案几,秦灼坐在对面给她剥荔枝。 外头雨声如泼,但秦温吉还是听见他说:“阿双刚刚说,阿玠找到了,还是在我屋里睡着。” 秦温吉并没有送走他。 南地荔枝清甜,皮又薄又脆,一不小心就会伤到果肉。秦灼剥得仔细,指甲像沾了血,“梁皇帝赐婚仪,在场还有梁地使臣。故意在婚宴发作,就是给梁使看,你在给萧重光下马威。你要他亲自来一趟。” 秦温吉不说话。 秦灼将荔枝剥出来,放在她手边的金盏里,轻叹说:“温吉,这些你可以直接给我说。他是阿玠的父亲,但你是我妹妹。人这一辈子就成一次亲,你和子元这么多年,不容易。” 秦温吉只是吃荔枝。她缓慢又咬牙切齿地咀嚼,像猎食的白虎。 秦灼没再说什么,擦了擦双手站起身,临走前道:“你给阿玠挑的乳母奶水很好,他很喜欢。” 他走到门口,像在阴影里和人对视一眼。接着将自己关到殿外,和瓢泼大雨一起。 秦温吉讨厌下雨。 一阵不重的脚步声响起,蜡烛烧完前,新郎的虎头金翅靴从她面前停下。 秦温吉没抬头,扭头将荔枝核一吐,十分无谓地说:“安置吧。” 陈子元没有再上前。他将刀从腰间解下,搁在案上,在秦温吉面前撩袍跪下,只道:“臣罪丘山。” 哐地一声。 陈子元抬头,见她将自己腰刀拽下来,和陈子元的一块扔在榻角。她有些烦躁,直接将上衣扯开,衣袍袒至腰间。雪白肌肤上,两串缠臂金如蛇,胸间一串黄金项链似太阳。 秦温吉将两腿跨开,敞向陈子元说:“你爱干不干。” *** 梁太子遭扣押、秦政君谋逆一事,梁使臣紧赶慢赶,只用半月便快马传入京师。 李寒正坐在萧恒一旁吃笋汤,边与他商议土地事宜,道:“户部的册子递上来了,臣看了看,怀疑地方并没有按臣和陛下的条律再次分地。” 萧恒刚拧眉要开口,忽听殿外一声疾呼:“臣要面见陛下!” 秋童甚至来不及通禀,使臣便摇摇晃晃闯进殿中,扑在地上大哭道:“秦温吉借大婚谋逆,将太子与秦大君软禁了!” 萧恒当即投箸立起,唬得李寒泼了一小半的汤。正拿帕子擦拭间,便听萧恒问道:“大君和太子有没有事?” “秦温吉关闭白虎台,直接将臣等绑上马撵出秦境。里头情景,臣等并未得知。”使臣连连叩首,“殿下。身陷囹圄,臣本当以死谢罪!只怕陛下犹不知情,方回京上告。请陛下速速出兵援救太子!” 李寒打断道:“陛下知道了,贤使劳苦功高,请下去歇息。” 见人一走,他便将帕子放下,转头问:“陛下意欲如何?” 萧恒右手痉挛般颤抖一会,李寒看见了,他并非动怒掷掉筷子,而是他根本拿不住。 李寒心中一惊,忙问道:“陛下?” 萧恒用力握了握双手,沉声道:“我去一趟。” “婚宴扣押是为了把事闹大。秦温吉真想动少卿,最便宜的就是私下动手。不管毒酒还是刺杀,少卿完全不会提防。若真如此,今天回来的也不会是使臣一人。”萧恒声音中有一丝轻不可察的颤栗,“逆贼会献上礼物,是他们父子的人头。”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如今一番动作,是要我亲自相见,好秋后算账。” 李寒沉吟片刻:“秦温吉敬爱大君,更会迁怒陛下。毕竟大君生育太子殿下,受了很多苦楚。而她又不肯直言,反而以扣押太子来逼陛下南下……臣恶意揣测,陛下要赴的,怕是鸿门。” “我对不住少卿,是打是杀都认。”萧恒转头看他,“太子我会平安送回来。” 李寒心中一颤,哑声道:“陛下?” “没事最好。南下也顺路瑶州,我回来正好去走一趟。你这几日重新整理土地条律,看看各州各地还有什么纰漏。”萧恒见他神情,拍了拍他肩膀笑道,“到底少卿也在,应当不至于此。我只说万一,万一……他一个小孩儿,孤身在深宫,你陪他一块住吧。以后的路,劳你多多看顾。” 他说:“渡白,没有我,你就是他的相父。” *** 六月初,萧恒称病,李寒再度临朝监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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