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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英终于还是问出口了,这一路陈京观心事重重, 她忍了很久,却见陈京观行止间越发慌张。 “怕也没用了,他们中一个人死了, 另一个人必须死,你只用记得这些就好了。” 陈京观点头,走过转角后看到了已经化成一片废墟的温府。 陈京观没有见过被烧毁的陈府,他再回阙州的时候那里已经起了新宅子,住着刚从外地升迁进阙州的一家。他好多次一个人回那里去看,那院子里的小孩踢着毽子,父亲在一旁陪着,母亲在一旁笑。 可陈京观在梦里想象过很多次陈府被烧毁后该是什么模样,那棵槐树枯死了么?那张陈频亲手写的牌匾不见了么?他被温润追着打的小亭子呢? 如今他看到温府,他心里的画面被补全了。 树木被烈火焚烧,只留下枯枝残叶;挂牌匾的门脸烧毁了,牌匾被压在废墟深处;温书让家也有小亭子,如今只能看到他和温书让聊过天的石桌还在。 其余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 “请问一下,这院子的主人寻到了吗?” 席英抓住了一个过路的,许是不想招惹是非,那人匆匆摆手后离开了。 这条街原本是崇州很热闹的街道,可如今人烟稀少,陈京观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残木时的潇潇声。 “你们是外乡来的?” 陈京观拉起面罩,席英转身后看到一个勾着背的老妇。 “是,我们听了消息赶回来寻亲,没成想看到这幅样子。这崇州还有多少这样的宅子,我怕我家人也……” 席英掩着哭腔,她本想装装样子,可鼻子一酸,眼泪竟真的留了下来。 “姑娘你倒可以放心,这崇州虽然换了衙门,可死了的,只有温大人一家。” 老妇看着席英哭,自己也红了眼,她用袖子抹脸,继续道:“贺福愿易帜,我们一觉睡醒来就发现这崇州换了天地。几个有血气的儿郎要去闹,被抓进衙门打了几板子放了回去。他们手里有兵,我们做不了什么。” “那您可知温大人一家为何遭此劫难?” 老妇掩面,“我们崇州人都爱戴温大人,他对我们极好,他若活着,定能带我们杀出一条血路。听闻他与那个少将军关系甚好,他若活着,还能为我们搬来救兵。他若活着,这崇州断不会落到东亭人手里。” 陈京观有些哽咽,他压着喉咙里的声音,问道:“那大家如今的日子都还好吗?” “说来也怪,东亭军进来什么也没做,我们的日子还是照常过。” 陈京观微微皱眉,他看不懂江阮在做什么了。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。 “那可有人来这院子寻过人?” 席英替陈京观问道,陈京观热切地看着老妇,可那老妇却摇头道,“寻过,后来东亭军打扫过一遍了。那夜泯川江也起了火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画舫上,等发现温大人处着火,这里已经不剩什么了。至于人,和这房子葬在一起了。” 温书让到最后,尸骨无存。 陈京观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刺穿了,也好像这把火又烧了起来,他的心也随着温书让一起死了。 “谢谢大娘,我这还有些银子,您拿着。最近日子不好过,您备些银子走吧。” 席英从怀里把钱袋掏出来,一股脑塞给了老妇,可老妇怎么说也不肯要,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道:“跑?我一个六十有余的老家伙能跑到哪里去?家里的房子和地虽然不值钱,可也是我一辈子的家当,舍了这些家当,我也就只剩这条命了。” 老妇笑着握住席英的手,“姑娘,你别怪老妇目光浅,我从心里问一句,你觉得要是真开始打仗了,能有地方比如今的崇州好?如今这崇州虽然换了人,可还给我们留了口饭,我要是出去了,可能连命都没了。” 老妇说着,轻轻拍了拍席英的手背,席英的无力感顺着与老妇接触的地方蔓延到全身,她竟然觉得老妇说的是对的。 而一旁沉默的陈京观,想到了他同宁渡说的。 “您觉得,百姓在乎谁是皇帝吗?” 如今看来,一语成谶。 “我走了,你们寻到消息也快些离开吧。你们年轻,趁着腿脚好快些跑去西芥吧。我听我儿子说那儿换了女皇帝,日子过得可好了。” 老妇松开了席英的手,佝偻着腰往家的方向去。席英倒像是被她的话点醒了一般,开口道:“我们或许可以寻沁格出兵。” 陈京观摇头道,“人家凭什么帮你?她如今是一国之君,她要是出兵了,西芥就会被卷进来。她能走到现在不容易,何必再拉上西芥陪葬。” 席英没说话,她同陈京观又在这院子前站了许久,直到月光替了日光的班,将这街道蒙在一层清辉下。 “走吧,人寻不到了,消息总能寻到。” 陈京观沿着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街离开温书让的院子,朝泯川楼的方向去了。 正如那老妇所说,这崇州的一切都没有变,泯川楼的吆喝声依旧连天不休,陈京观看着那些摇曳生姿的姑娘,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飘带,鼻腔里明明是脂粉气,可他却闻见了血腥味。 “你上次找着帮忙的伙计你还记得吗?” 席英点头,明白了陈京观的意思。她四下看了看,定睛到那家开在街头的小店,店主还如那日一样在店外拉客,这家店离几家生意好的红楼远,所以生意远不如其他家景气。 “掌柜的,还记得我吗?” 席英笑着问道,也不知那掌柜看清她没有,只看他热忱地挽住了席英的胳膊,将她往店里带。 “记得记得,您我怎么能忘了,你穿上男装,活脱脱的小公子嘛。” “记性不错,”席英笑道,“今日给你个大生意,做不做?” 那店主一听席英的话,两眼放光,“做做做,有钱不赚是傻子。” “这生意有些危险,”席英说道,“这次我们不出面,你找个面生的伙计替我们走一趟泯川楼。” 那店主抿了抿嘴,有些犹疑地问:“是二位上次去的时候得罪了里面的姑娘?” “您还真是聪明,”席英满脸遗憾,“上次我这哥哥去没带够银子,让他喜欢的姑娘抹了面子,这次就是希望您能进去看看姑娘还好吗?” 店主听着席英的话望了望陈京观,无奈道:“那这次银子够吗?泯川楼的姑娘可不是轻易能请出来的。” “够,您数数。” 店主接过席英递来的钱袋,被这重量压弯了腰,他乐得满眼冒星,捧着这钱袋嗅了嗅,“这次,就是霜栽我也能给您约出来。” “巧了,就约她。” 席英看了看陈京观,继续对掌柜说:“您现在就办,您把事办成了,我这哥哥还有赏。” 店主喜笑颜开就要往后面走,突然顿住步子,问:“可您想问些什么?” “您就看看她身边跟着的伙计,回来给我描述一下,然后您试着去后院看看,我记得那有些小姑娘,我上次去资助了些冬衣,你问问老鸨她们还要不要什么。” 店主应了声“好”,在后面找了个信得过的伙计嘱咐了半天,最后给银子的时候只给了钱袋里的一半,另一半他贴身收下了。 半晌,店主从后面回来,他朝席英点点头道,“办妥了,你们等着就好。” 陈京观“嗯”了一声,见着店里半天也没来人,就开口问道:“我瞧着最近生意不好?是东亭军的缘故吗?” 闻言,店主哭丧着脸答:“倒也怪不了人家,是我这店面位置不好。”他顿了顿继续说,“不过说来奇怪,你说东亭拿下崇州了,可我却没见着有兵进来,街上巡防的全是熟人,都是贺将军手下的。” “没有兵进来?” “是啊,这话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,可东亭这招挺妙的。声东击西,灭了最高长官的口,换了守卫,轻而易举拿下了一座城。” 当初这招陈京观也用过,不过是盛州知州自己跑了,他接管了盛州。 “那平日贺福愿会出现吗?” 店主摇头,“他们一家都搬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如今这守军给了一个姓晏的管,他平日也不出面。” “姓晏的?”陈京观不禁皱眉,“哪个晏?你可知道他全名?” 店主笑着答,“您别难为我,我一个小人物,到哪里知道人家的姓名。不过看起来不是个残暴的,他加强了巡视,倒是让这崇州城太平了不少。” 陈京观不再说话,脑子里思绪万千。 按店主的话说,假设真是晏离鸿接管了崇州,那这是江阮为了牵制陈京观的手段吗?他是觉得陈京观会因为是晏离鸿而下不去手? 江阮就这么确定陈京观会先来打崇州? 如今崇州明面上没有新兵入境,背地里却换了晏离鸿驻守,这一切就好像是给陈京观设下的圈套,就等着他露头。 那东亭军呢?那晏离鸿带出来的昌安军呢?都守在朔州吗? 陈京观不信。 “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,店主派出去的伙计回来了,他看起来像是意犹未尽,脸上红云朵朵,喜笑颜开。 “掌柜,以后再有这活还要找我,我是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进一次泯川楼。” “说正事。” 店主给了那伙计一下,那小伙子立刻正了颜色。 “我见到霜栽姑娘了,不过平日跟在她身边的人换了一个,以前那个好像叫鸢绫,乍一看和霜栽还挺像的。现在这个也就七八岁的样子,挺乖巧的小姑娘。” 闻言,陈京观和席英默契地转了头,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。 “至于您说的后院,那掌柜神色紧张死活不让我进去,说她们这没有十四岁以下的姑娘。” “你也没从旁处看看?” 那伙计有些羞愧地挠头,席英也就知道了,她继续问道:“你还有看到什么异常吗?” “也没什么异常吧,”小伙子作出一副回忆的表情,“硬要说,我瞧着霜栽看我的眼神不对劲。” “哪儿不对劲?” “说不上,”那伙计遣词造句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,“我觉得她像是知道我来不起泯川楼。” 陈京观了然,霜栽应该是意识到了这是试探,所以这小伙计才被很快打发了出来。 泯川楼的灵谍失踪,霜栽换了侍女,掌柜神色紧张,以及霜栽明知道是有人打探,却还是应下了这门生意。 这些小事单看都不起眼,可配上崇州易帜的背景,每一条都足以让陈京观打起十二分精神。 “此事多谢,这银子您收下,说不定要再来崇州还要找您。” 陈京观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,那店主忙接了过去,当作宝贝似的放在手上擦拭,“您客气,下次您来尽管吩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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