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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如此,宋穆清每次收了帐还是会往床底下塞些银钱,宋衾褰问他这是做什么的,宋穆清说是她的嫁妆。 日子就这样过着,直到北梁的军队踏破东亭的城门,那场仗打得很快,短短两年东亭覆灭。 北梁摆庆功宴的那天,宋穆清安顿好了宋衾褰,给她打了一把锋利的尖刀,然后出了门,整整两个月未归家。 再回来时,宋穆清带来了姚康。 也是那时候宋衾褰才知道,宋穆清原本与姚康母亲青梅竹马,可东亭大选,姚康的母亲进了宫封了妃。宋穆清嘴上说着死心了,却找了关系做了灵谍,就为了每个月能进宫去远远看一眼。 东亭灭国前,宋穆清看到了那久违的笔迹,她只在信上说,“救救我的儿子。” 宋穆清没犹豫,他唯一担心的只有宋衾褰。可那份信就像长了魂,无时无刻在他耳边念叨,终于,他等到北梁交接俘虏营的时候,一把火烧掉了整个营地,从火场中带出了姚康。 于是两口之家成了三口之家,姚康那时十九岁,宋衾褰叫他哥哥。 那之后没多久,有一日宋衾褰去湖边洗衣服,她的手在水里淘洗着,却发现水成了红色,她往上游走,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江阮。 宋衾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,她硬是把江阮背回了家,宋穆清看到江阮的时候直摇头,说救不了了,人都快冷了。 可宋衾褰用自己的嫁妆钱跑到山下换了药,一勺一勺把江阮救回来了。 从那之后,江阮这辈子就认宋衾褰。 宋衾褰,成了江阮唯一的善念。 可是这样一个家,又怎么安稳的了。一个是狼子野心,一个是剑戟森森,姚康和江阮越走越近,姚康手下的余烬死灰复燃。 慢慢的,他二人的手伸到了遥州外边,江阮的生意越做越大,姚康的野心也就越来越大,宋衾褰忘记是在什么时候听到“东亭复国”这几个字眼的,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 终于,江阮的筹谋花了六七年初见雏形,而他们三个,成了这副模样。 “姚康,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,你觉得我拿不回来?” 江阮向前走了一步。 “你原本可以一直做你的皇帝梦,可你非要动她。宋衾褰救过我的命,我不像你,忘恩负义的东西。” 江阮又向前走了一步。 “是,当初我借的是你的人,可只凭你,那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姚康,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过夺嫡之争吗?因为姚廣也觉得你蠢。” 江阮又向前走了一步。 “蠢货就该愚蠢地活着,可你偏要自作聪明。你再等等,说不定我就把南魏给你了,可惜,你没命做这个皇帝了。” 话音落,刀剑起。 江阮越过人群,直冲向姚康的命门,姚康将身前的人当作盾牌,抵挡着江阮发疯似的进攻。 江阮不知道自己面前死了多少人,他只听到宋衾褰喊了一句“爹!”,他停下手上的动作,发现眼前倒下去的是宋穆清。 “宋叔!” 江阮回过神,他的脸上满是滚烫的鲜血,姚康就躲在龙椅后面,露着一个脑袋,而江阮后面,是他带来的兵,晏离鸿送给他的兵。 “楼主,未央宫已肃清,不会有任何风声传出。” 底下的声音不算响亮,可在这偌大的宫殿里,除却彼此的呼吸声,就只剩下这句话在回荡。 东亭兵变,江阮夺权。 “江阮!我是姚氏的后人,我才是东亭的正统,你夺了我的位,天下不会服的!” 姚康预料中来勤王的兵都死在了长阶上,他看到大殿门被打开的一瞬就死了心。可他能输,但他绝不认输,他要让天下谴责江阮的行为。 而江阮好似想到了他这番说辞,他将宋穆清安顿在一旁,伸手将脸上的血泪抹擦掉,他止住了要跟上来的兵,一步一步走向姚康。 “正统?何为正统?我的好叔叔,姚家的血脉是正统的话,我姚渊亦可坐上那个位置。” 江阮的话震耳欲聋,眼前的姚康像是见了鬼魂,“不可能!你与你那个戏子娘已经……” 姚康话还没说完,江阮的剑已经插进他的胸口,鲜血飞溅,红黄相衬。 “就你也配提我娘?死到临头还要趁口舌之快,果然是蠢货。” 又是一剑,与刚才的血窟窿相对应的地方也涌出鲜血。 “姚康,你以为我让你坐在这里是为什么?是因为我不敢吗?”江阮笑着,拉着姚康的领子往宋穆清身边走,“你是我的傀儡,也是我的挡箭牌。不过现在不需要了,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。” “小阮,留他一命行不行?” 宋穆清气息奄奄,江阮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充斥着不可思议,“宋叔,他刚才让您挡了剑,您替他说话?” “我替他死,行不行?” 宋穆清的眼睛慢慢合上了,宋衾褰在一旁抱着父亲的头颅失声痛哭。 昨晚她之所以放弃抵抗,就是因为姚康用宋穆清的性命作要挟。 她知道宋穆清可以为姚康放弃一切。 她觉得她也在此。 “小褰别哭,我……” 宋穆清想安慰宋衾褰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在今日被姚康叫上殿之前,他还不知道宋衾褰所遭受的一切。 就在刚才,宋穆清差点拿刀杀了姚康。 “算了,今日我死,死在替他而死,也算对得起他母亲。至于姚康……” 宋穆清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完,他的手臂垂下去了,宋衾褰感觉臂弯里的重量大了些,她知道宋穆清走了。 她的家没了。 “去死吧。” 江阮的剑一剑封喉,姚康嘴里的话被喉咙里漫出的血色压制,他张着嘴,却只能吐出混着呓语的鲜血。 “今日之事,若有一句话传出未央宫,他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 “是!” 宫殿内声音震天,江阮却听不到了。 他觉得他方才还是心软了,竟然和姚康说了这么多,他如果上殿就杀了他,宋穆清就不会死。 原来被陈京观影响的,不止霜栽一个。 第92章 江阮留在了未央宫, 但是他未称帝,宋衾褰的事情没有传出去,他夺权的事情也没有。 没了姚康这层阻隔, 江阮对东亭的掌握更直接了, 他料定陈京观会来打朔州, 无关谁是守军, 无关有多少兵力。 他觉得陈京观此刻最想质问的人不是晏离鸿, 而是自己。 这也是江阮的目的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陈京观引出来,然后永绝后患。 随江阮来夺权的昌安军被他四散在朔州各处, 负责管理闲散的东亭军, 如今东亭举国能派出五万人,而陈京观即使加上陆栖野也只有两万,不过比起他们的军队,江阮对那些充人数的东亭军没报多大希望。 他们大多是东亭旧族留下的兵油子,还有一些投机取巧的人, 若是东亭老皇帝手下的兵尚且可以一用, 但经历了姚廣,再经历姚康, 这些人多没什么气力了。 不过他不觉得自己会输。 “小阮。” 江阮低着头看最后的作战部署,门口的声音响起, 他没有抬头。 从那天之后江阮没有再见过宋衾褰,或者说他没有再去见宋衾褰,他觉得宋衾褰不知道怎么面对他。 江阮给宋穆清选了块依山傍水的墓地, 在那里能看到他们小时候生活的那条河,宋衾褰跟着队伍去送了父亲最后一程,江阮没去。 他知道能让宋衾褰放下一切的, 只有宋穆清。 他怪过他,在很久之前就怪过。 深究起来,这件事是他这周密计划里唯一的偏差。 不过无伤大雅,江阮迟早要从幕后现身,他没想着躲。 只要他想做的能做成,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。 “你打算这辈子都不见我了吗?” 宋衾褰走过来,将江阮手里的笔握住,江阮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温和的表情抬起头。 “有事吗?” “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了吗?” 江阮看得出宋衾褰情绪不好,她从那晚之后就不敢睡觉,江阮把她的卧房搬到了自己的偏殿,每天守着她熄灯了才去睡。 “能,坐吧。” 宋衾褰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,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,可是她心里真的有太多话想对江阮说,有太多问题想问他。 “你和姚康是什么关系?” 江阮顿了顿,毫不掩饰地答道:“我是姚廣的私生子,算起来,他是我叔叔。可笑吧,我叫了他十几年的哥。” 宋衾褰微微皱眉,“你从何时知道的?” “见他的第一眼。” 江阮语气冷了些,他手里把玩着一串珠子,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故事。 “他是不该记得我了,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姚氏血脉的一个意外。他对我的拳打脚踢,更像是对一个玷污了他血脉的人的正常对待。” “你见过你父亲吗?” 江阮摇头笑着说,“没有,但应该和姚康一样讨厌。” 眼前的江阮神色轻松,宋衾褰试图从他的动作里寻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,可是江阮未表露分毫。 他真的放下了,他真的不在乎。 “那你是从见到他的时候开始盘算这一切的吗?” 江阮默声,半晌后开口:“他替我省了很多力。不得不说,姚氏的名号真好用。” 江阮说着,宋衾褰却听出了一丝落寞,在那之前,她从未听江阮说起名为姚渊的过去。 “其实这个‘渊’,也不是姚家族谱上的字,是母亲给我取的。”江阮笑了笑,“江渊,是不是更好听?” 宋衾褰点头应和着,可嘴里的问题却问不出口了。江阮看出她的意思,索性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以为不会再提起的曾经。 “我母亲原名荆杞,是都定口一个小鱼商的女儿,姚廣南巡时在江边遇上了她,他给她许了好些天花乱坠的承诺。她那时候才十四岁,这辈子没离开过都定口,她以为自己是话本里的人,便约了和姚廣私奔。只可惜最后私奔不成,却怀上了我。” 江阮笑得无奈,语气里又有几分对母亲说不出的眷恋。 “姚廣走时并没有想要带走她,毕竟姚家的血脉,那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。后来月份大了,肚子不好藏,她父亲嫌她丢人,就把她扔到了泯海里,她没死,甚至我也没死。她一路沿着河道走,跑到了朔州,化名阮青衣,开始在青楼卖艺。” 江阮叹了一口气,“真想让你听听她弹的琵琶,真好听。” “再后来,东亭灭国,所有东亭人都成了战俘。她想让我活命,就向北梁的军队报告了我的身世,那时候,东亭皇室在商量拿银子买命,我要是能被认回去,就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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