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江阮顿了顿,“我是活下了,可这是用我娘的命换的。军营起火,我们的牢房却没人开锁,那些接管了俘虏营的南魏人就看着我们隔着栅栏跪下来求他们,他们在一旁笑着,起哄着,如同看圈养着的牲畜。我娘求他们放过我,他们把她带走了,再也没有带回来。” “所以这就是你攻打南魏的原因?” 宋衾褰微微皱眉,江阮思忖了片刻,“是吧。” 江阮趁着那些看守的人带走阮青衣,伙同几个有力气的砸了门栓,他去找过阮青衣,可最后他头也不回的跑了。 为此,他时常能梦到阮青衣最后朝他摆手的动作,能看到她的眼神,他知道她很痛,可她硬是一声没吭。 她不想让儿子听到。 宋衾褰觉得江阮还瞒了自己些什么。 江阮说着,朝宋衾褰摆了摆手,“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,我不可怜。至少我最后活下来了,而那些和我们关在一起的都死了。” 宋衾褰低下头避开了江阮的目光,这之后的她都知道了。 离开那火场后,江阮沿着泯川江一路北上,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倏忽间没了意识,他就躺在了江水里。 接着,就是与宋衾褰一同生活的这十年。 “你说,我该不该朝这天下讨一笔账?” 江阮笑着问宋衾褰,可宋衾褰却笑不出来。 江阮就这样将一切憋在心里十几年,在她之前,江阮没有和任何人说过。 江阮知道这世界上许多人的秘密,而他的秘密,才是真正的秘密。 若不是今日宋衾褰来问,江阮会在功成名就后把这一切带到坟墓里。 “所以你也不必在意那些事情,在我这里,只要你还活着就好。你若不想让旁人知道,这件事会和姚康一起烂在土里。你知道我收到你那封信的时候,我以为你打算和姚康同归于尽了。” 江阮语气轻松,他侧过身正对着宋衾褰,好像刚才那些沉重的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。 “我是想过同归于尽,可我若反抗,他会杀了我父亲。” 江阮抿了抿嘴,一切照应上了他的猜想,“可最后宋叔还是死在了他手里。你怎么就没想过,宋叔也会因为你和他反目呢?” 宋衾褰没了声响,鼻尖一股酸楚涌了上来。 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没人要的,又怎么敢奢望有人为了她拼命。 “我觉得我那句话,就是宋叔没说出口的。姚康这些年仗着母亲的关系对宋叔呼来喝去,慢慢的也将我们当作了他的仆人。姐,”江阮笑了一声,“宋叔其实早就看不惯他了,可偏偏他是个痴情的。” 去死吧,姚康。 宋穆清在无数个夜晚在脑海中默念,第二日照常任劳任怨,他不知道自己欠姚康母亲多少债,可他觉得他这条命够还了。 “没事,你以后不用再顾忌了,你现在知道了,有人会为你拼命的。” 江阮笑着,少有的眉眼弯弯,他笑起来很好看,至少此时这样真诚的笑时,的确是二十岁该有的率性。 宋衾褰红着眼,默默点了点头,起身过去为江阮磨了墨,看着他做最后的批注,突然她止住动作,开口道:“若这些话是陈京观问你的,你也会同他讲吗?” 江阮笑了笑,“讲给他做什么,搏一份同情?他的同情太廉价了。再说,他也不会问的,他没敢真正拿我当朋友。” …… 未央宫三百里外,陈京观的营帐灯火通明。 他们借了泯川江水流形成的天然沟壑,在此屯兵数日,所有人都在找他,而他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。 “就照这个计划来吧。” 苏清晓若有所思地点头,看着那张地图上的“朔州”陷入沉思,半晌后才启声,“这计划里天数太多,若是行差踏错半步,就彻底输了。” 陈京观笑着应道:“见到萧霖对崇宁那含糊其辞的态度时,我就知道这是一盘死局。陈频谋算了好多,却唯独没想到是萧霖自己将权力拱手让人。事到如今我也为南魏做了些事情,除却崇宁,我没有遗憾了。” 苏清晓长叹一口气,帐子里就他二人,席英和陆栖野各自带着兵做最后的准备,平芜在等最后的命令。 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总攻?其实你先攻打崇州,反而是更好的选择。” 陈京观没作声,苏清晓继续道,“崇州毕竟刚被拿下,江阮不可能大军进驻。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,他拿下崇州,就是为了刺激你。” 苏清晓的话说得委婉,但陈京观明白他的真意。 他杀了温书让,就是为了刺激你,这才是苏清晓想说的。 “如果一切如你所说,那不打,我还能做什么呢?你觉得崇宁会让我回阙州吗?她会给我兵吗?萧霖会帮我吗?都不会。若我再一味的等下去,江阮会用更多人命将我引出来。” 在江阮万无一失的计划里,陈京观是唯一的变数,他一定会及时将这个变数根除。 苏清晓无奈地笑了,“他这辈子没输过,唯独你,没中他的套。” 陈京观笑而不语,或许是因为最初就对江阮抱有怀疑,所以陈京观不敢与他交心,可即便是如此,陈京观对他也生了恻隐之心。 江阮的确是一个很会拿捏人心的人。他从不以高位的目光打量任何人,反倒是仰视着向所有人示好。他为每个人提供着无私的帮助,让人们渐渐卸下了对他的防备,甚至对他产生了依赖。 陈京观在廊州的时候无数次想要同江阮开口,他觉得粮仓之事必有转机,可当他生出这心思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。 不知不觉间,江阮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。此时舍弃江阮,无异于自断一臂。 可偏偏陈京观的骨子里带着陈频的偏执,当前方只有悬崖时,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。 陈京观与陈频一样,讨厌被人牵制。 更何况,江阮与陈京观想要的,从来都背道而驰。 此时北梁在观望,南魏在等待,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陈京观和江阮两个人是活的,他们像棋盘上的两个将,必定要有一死。 “他想让我燃起的第一把火就烧在南魏的土地上。” 陈京观笑着叹气,把手里的信递送给了候在外面的兵士,再有四个时辰,天光乍破时,一切推牌重开。 第93章 万阳二十一年七月初六。 “报!城外发现敌军一支小队, 约三百人。” 江阮手下的笔顿住,来传信的士兵平复呼吸后继续道:“之前巡逻未见踪迹,不知敌手从何处来。” “呵, 这次不用我帮忙也能瞒住消息了, 是长进了不少。” 江阮跨步从桌前走来, 走到兵士身边时站住脚, 用手轻拍他的肩膀道:“未战先怯, 可以治你的罪了。” 兵士将头埋得更深,江阮却调笑道:“留着这条命,替我在战场上拿了陈京观的首级。” “是!” 江阮推开大殿的门, 一阵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 阳光不遗余力地炙烤大地,江阮似乎能想到这天气尸体腐烂的有多快了。 “汪恕何在?”江阮问着门口的内侍。 “禀陛下,汪将军收到军报后亲赴朔州三大城门巡防,想必快回来了。” 江阮点头,他背后还跟着来送信的兵士, 他招手让那人过来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回陛下, 臣姓颜,名尚卿。” 江阮又问, “东亭旧军?” “是。昔日东亭兵败,臣随父兄加入复国军, 父亲早年征战落得一身病,死了,兄长在夺取朔州时也死了。” 江阮侧过头看了颜尚卿一眼, 估摸着他该有个二十岁出头。听这个名字,他父亲是给他定了个考取官名的路,可惜他还没等着及第登科, 国家倒是先一步没了。 “那你怕死吗?” “不怕,都到这一步了,死也要给家里挣个功名。” 兵士的话惹得江阮发笑,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之上,仿佛能看到无数如此人一般前赴后继而来的人。 在这世道,江阮给了他们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。 “好,若我现在封你做东亭首将,命你带一万士兵从正面迎敌,你能行吗?” 颜尚卿顿了一下,江阮看到他神色慌张。 “没事,若……” “臣领命。” 颜尚卿朝江阮郑重握拳行礼,目光灼灼,却还是不敢看江阮。 “行,圣旨即刻送到各营部,你亲去选兵,就拿这刚来的三百人小队试试。” 颜尚卿行礼告退,江阮瞧见晏离鸿自长阶下而来。他与颜尚卿擦肩时侧过身去看了他一眼,然后抬头望着江阮。 “回来了?也好,准备准备带昌安军迎敌。” 江阮笑着说,可晏离鸿却一脸严肃地问:“你就这么随随便便任了他做将军?他不过刚当兵三年,兵法策略也谈不上熟悉。” “可是他心里有仇恨,”江阮侧过身看着晏离鸿,“你觉得陈京观出兵时做了万全准备?他能走到我面前,起初凭他那好命,现在凭他对陈频的责怪。其实就连你我,也不过是仇恨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 晏离鸿无言以对,却很快捕捉到了江阮话语中的一个词。 “责怪?从何说起?” 江阮抿了抿嘴,“你那日该和他说了许多,你就没有感觉到,他行至此时完全是半推半就,他所做的一切,都有陈频在背后做推手。” 晏离鸿微微皱眉没有说话,江阮继续道:“他不想被我利用,但他自己心知肚明,他只是陈频的一枚棋子。他能活下来是注定的,他这一路都有人帮扶也是注定的。说白了,陈频替他安排好了一切。” “陈频想做什么?” 江阮思忖片刻笑着说:“他指望陈京观能继承他的一切,然后重塑南魏。” 这一切,包括了萧霖和苏晋的歉意,林均许和温书让的遗憾,宁渡和陆晁的惋惜,这些人目睹了陈频的死,他的死为这些人的心打上烙印。 而陈京观的出现,给了这些人再来一次的机会,他们把自己没有给陈频的都给陈京观,只为了让陈京观不像他父亲一般死去。 这是陈频殚精竭虑后得出的唯一可以集合各方势力的方法。 可人算不如天算,在陈家灭门的同时,江阮也失去母亲。 从此,这世界上便不止有陈京观带着仇恨,江阮心底也满是酸楚。 “其实如果没有我,他现在应该已经完成陈频想让他做的了。遏佐死,西芥因他改天换地;蒋铎死,下一步他就会挖空心思让萧霖与崇宁反目,然后南魏由萧祺桓即位,他母妃会帮着他坐稳这个位子。那时候,陈频所谋划的的一切就都实现了。” 江阮突然轻笑一声,“只可惜,不知是我挡了他的路,还是他挡了我的路,反正啊,我把陈频给他计划的一切变成了一盘死局。”
福书网:www.fushutxt.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!记得收藏并分享哦!
212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