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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煜说罢,脸上的愠色一扫而空,那张虚伪的笑脸又挂了上来。 “之前的我们是被他们养废的, 但我们自己知道,他们能做的,我们也能做。”元煜缓缓向前探身,“不是吗,栖野?” “你所谓的能力,是指依靠江阮,将北梁变成东亭的附属国吗?” 陈京观开口时面不改色,元煜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。 “你与江阮相处时间也不短了,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?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东亭复国,那又何谈让北梁向东亭低头。我与江阮是各取所需罢了。” “你能给他什么?” 元煜笑了笑,缓缓抬起手臂,右手慢慢弯曲,最后轻点着陈京观的方向。 “你。” 见陈京观不说话,元煜又补充道:“陈少将军,你便是我的投名状。” 陈京观哑然失笑,他偏过头看着朔州城头迎风飞扬的旗帜,好似还能看到方才站在那里的江阮。 这是他们自阙州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。 直到温书让死之前,陈京观都曾想过他要是和江阮再见,他们会对彼此说些什么。他应该会问问江阮的过去,会问他常年不褪去大氅究竟是什么原因。 可惜,再见时一个人在城头,一个人在尸堆。 江阮终于让陈京观浑身都沾了血,终于让这自视清高,菩萨心肠的陈京观犯了杀戮。 既然不能拉你入泥潭,那就推你进深渊。 “那也不必说了,元煜,我和你不一样,”陆栖野向前走了一步,“我有爱我的母亲,有疼我的父亲,更有让我敬爱的兄长,我们陆家人,血脉里就带着对彼此的无限信任。” “今日你最好也杀了我,不然我会替元焕杀了你。” 陆栖野轻合双眼,再睁开时已经飞身朝元煜刺去,他的动作重新点燃战争的余烬,一时间纷乱四起,周遭全部是喊杀声。 筋疲力尽的平远军面对昔日的队友,在刀剑碰撞时双方的心也撞在了一起,血肉飞溅时眼泪也混在其中。 他们谁都没有抱怨一句,谁也没有问上一句,因为昌安营的最高军令是服从命令。 无论前方是什么,只要一声令下,纵使是万丈深渊昌安营也会用身躯填平。 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一辈子也忘不掉。 袁冲在看到桑柘的时候,眼神中有不可抑制的痛苦。他与桑柘同期入伍,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身上有多少伤疤,当然也明白对方的弱点。 桑柘就远远站在昌安军的后面,陆栖野看得见他,迷津和檞枳也看得见他。 前方的战场是队友的自相残杀,那一刻,陆栖野明白陈京观为何会让他退。 “只以平远为矛,不以平远为盾,平远军永远不会将刀尖刺向昌安营的胸口。” 陆栖野再望向陈京观,只能看到他脸上是落寞,也是愧疚。 陈京观的遗憾又多了一点,他连最初的誓言都没有守住。 “啊!” 陆栖野用尽最后的力气又向元煜所在的位置发起攻击,他身边的人掩护着他,鲜血在喷洒到陆栖野脸上的时候已经染上了午夜的寒霜。 有一滴血进了他的眼睛,在刺痛的瞬间他听到前方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,紧接着,一个身影倒在了自己面前。 陆栖野努力睁眼,只看到桑柘扶着胸口,红色已经浸透他的衣裳,五指之间涌出的是他最后的气力,他看到陆栖野的时候反倒释然的笑了,流着血嘴角划起一个弧度。 “我杀不了他,他是皇上钦定的将军,可我能护得了你。” 陈京观迅速冲上前将两人护在身后,让陆栖野立刻带桑柘回营地,可桑柘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陆栖野的动作。 “不要救我,把一切推到我身上。今日你兵败,是我的责任,今日我身死,权当是赔了这么多兄弟的命。小爷,我去见父亲了。” 桑柘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泯川江畔的风吹向北梁,陈京观低头看他,望见了陆栖野颤抖的肩膀。 “箭上有毒。” 陆栖野将桑柘推上自己的马匹,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,他知道它能把桑柘带回家。 “元煜从来也没打算放过我。陆家是元家最大的拥护者,只要我们还活着,他就不可能从元焕手里拿到皇位。” 陆栖野喉咙里的声音哽咽着,他分不清脸上的时泪水还是桑柘的血,他抬头望时,看见元煜盯着自己。 “说来可笑,元煜的箭术,还是跟我父亲学的。” 陆栖野一口一口呼着气,可他依旧觉得胸口被人压住了,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元煜变成了这样,但他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。 陆栖野作势要继续向前,可胳膊却被人拉住,陈京观的手很用力,疼痛感在那一刻拉扯着陆栖野的理智。 “桑柘说得对,如果你现在杀了他,你才是北梁的叛军。你要活着将一切告诉天下。” 陈京观朝陆栖野笑了笑,然后接替陆栖野朝前冲去,他手上的长刀因为鲜血不停地冲刷而变得迟钝,但是元煜就在那里,陈京观要在死之前报陆家最后一恩。 他可以是叛军,他可以是反贼,反正他本来就是叛军之子。 陈频头上的那顶叛军的帽子,是不是也是这样扣上去的? 突然,南边的平原缓缓升起一条黑线,所有人盯着那如天降的军队。 是敌是友? 在场的所有人都分不清楚。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“是南魏的军队”,紧接着便是许多自我安慰和迎合的声音,陈京观转身去看,却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。 “是董将军。” 他从来也不指望什么。 董辉和席英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但是人们心中的喜悦却慢慢被浇灭,眼前的这支队伍也像是刚经历的重大战役,每个人都灰头土脸,身上满是血痕。 “我们收到信就往这赶了,可是江阮用了两万东亭军来拦我们的路。他们不指望我们会输,但是指望我们来不及。索性,赶上了。” 董辉快步迎上了陆栖野,他胳膊上缠着白色布条,伤口处好像还冒着血,跟着他身后的席英望着眼前的战场,霎那间就看到了罪魁祸首。 “我去帮兄长。” 席英的动作很快,虽说她肩膀上受了伤,可凡她所到之处根本没有旁人喘息的机会。 元煜看清她的身影后示意身旁的侍卫切断了她和陈京观的路,终于,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。 “想替桑柘报仇?想最后为陆家做点事?好,我成全你。” 元煜脸上的阴郁不加遮掩,他快马加鞭直冲向陈京观,陈京观周遭的人仿佛得了号令,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包围在中间,无数刀光剑影映着月色,陈京观那一刻真后悔小时候宁渡让他练功时他偷了点懒, 不过陈京观也知道,这不过是他对自己的慰藉。 临死前想到了师父。 陈京观还曾经夸下海口要让宁渡去阙州养老。 陈京观轻笑一声,以全身之力冲破阻碍,但元煜的人太多了,无数想要去救陈京观的人都被拦在了外面,而困在人群中的陈京观找不到一点缺口。 “你说你要是和江阮没有闹这么僵,我们或许也能成为朋友。” 闹僵?陈京观觉得这个字眼十分可笑,直到江阮杀死温书让之前,陈京观都对外宣称他们是朋友。 不过陈京观不想和元煜解释这么多,他用尽全力冲刺,而元煜说手上的刀向陈京观刺来,那刀柄比寻常制式要长,陈京观闪躲着,却依旧被刺伤了胸口。 毫无疑问,也该是江阮的手笔。 “少废话,直接打吧。” 那伤口牵着陈京观的神经,他每动一下那口子就血流不止。 元煜好似就等这一刻,十几年的蛰伏,十年的掩饰,没有人知道他跟着他自己请的师父学了多少功夫,所有人都以为他浪荡成性,天生潇洒,只有月亮见过他练功时满地的汗水。 元煜将自己所有的不服化作每一次出击的力度,陈京观挡着,却被身后的人用刀刺进了腰腹。 前后夹击,腹背受敌,四面楚歌,陈京观脑海里把所有能想到的成语都想了一遍。 这样的结局,难免太凄惨了些。 可是他真的快没力气了。 “撑住!” 一声低语在陈京观耳边响起,他侧身望见浑身是血的席英扶住了他。 “等我带你走。” 陈京观低头苦笑,每一下都让他疼得要昏死过去。 “放下我,你可以全身而退。” 席英冷哼了一声,“那我不如死在三年前的阙州城外。” 说罢,席英将陈京观架在自己的肩上,她转身时看到董辉冲了进来。 “带他走!” 席英看了董辉一眼,董辉没说话,只是朝她点头。 席英没有犹豫,下一秒她收起剑,将陈京观背在自己背上,陈京观身量比她高,可席英依旧稳稳地向外冲杀,她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挨了多少下,她只知道再疼也没有当时在阙州的时候疼。 陈京观最后的意识,停在了他听到席英呼吸声的瞬间。如同那时他抱起席英时,席英也昏死在了他的怀里。 “迅速带他回营地。” 苏清晓在远处喊着,席英瞧见他一身白衣如今红花朵朵,他手里还拿着席英给他防身用的剑,席英没想到他竟然对剑如此熟练。 “你跟我走。” 苏清晓点头应了声“好”,两个人把陈京观放在马背上,席英任由陈京观靠着自己,苏清晓殿后,负责拦住追上来的兵。 “你们不用管了,这里有我们。” 陆栖野也骑上马,他身边的迷津和檞枳护卫在两侧,席英往远处看,平芜和董辉正在与元煜纠缠。 “好,我们营地见。” 席英喉头一哽,在眼泪落出来之前转身朝营地奔去。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些人,这辈子是否还能再见到了。 突然,又是一阵骚动,席英闻声朝西望去。不知不觉间他们打了一晚上,在初升的日光下,一队人马朝此处来袭。 “陈京观到底得罪了多少人?” 苏清晓苦笑着,他看着身后的人群慢慢变小,而眼前的人却躲不掉了。 “不对,”席英微微皱眉,“那是玄鸟旗,是西芥铁骑。” 第97章 “皇上!皇上!” 崇明殿的长阶上, 内侍连滚带爬地往书房跑,他所到之处路人纷纷侧目。其实大家对他所急之事在心中都有个猜测,只是没有说明的事情谁也不敢声张。 此时的御书房浸在战争的肃杀氛围中, 萧霖稳坐书桌旁, 前面站着关策、甄符止和莫汝安。 “皇上, 少将军败了。” 内侍进屋子就跪倒了, 他的舌头打着颤, 说完后又觉得不妥当,随即朝屋里的四个人分别磕了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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