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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你弄死我吧。” 陈京观眼神幽暗地看着苏清晓,苏清晓瞪了他一眼,“你的命现在归席英了,是她把你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,你这话只能对她说。” 陈京观不出声了,苏清晓看了他一眼继续道,“她也不是真的怪你,她毕竟才十七,这两年跟着你东奔西跑,她是最了解你经历了什么的人,她只是替你不甘心。” “我知道,”陈京观将自己的衣领扣好,“可也因为是她陪我走到现在,我觉得倒是我拖累了她。” 苏清晓微微挑眉,长叹一口气,“你们俩,真的越来越像一个妈生的了。” 陈京观苦笑着,“我当时捡她回去是想着让她同寻常小姑娘一样太太平平长大,我没想着她给我卖命,她前半辈子够苦了,活下来就该享享福。” “你啊,”苏清晓替陈京观把被子盖好,无奈地摇头道,“尊重所有人的选择吧。每个人做决定的时候考虑的东西都不一样,你不要想着替任何人做决定。当然,我们也不会怪你的。 苏清晓顿了一下,“不过席英的话你倒真应该想一下了,我是不在乎,我喜欢西芥,我能在这住一辈子,你呢?真能放弃?” 可不放弃,我还能做什么? 陈京观静静思索着苏清晓的话,不知为何,他想到的还是最开始出发时候的那两个字。 报仇。 只不过他不会只盯着崇宁了,他现在还背着平海、温书让、桑柘、董辉,以及那一万平远军的命。 这一次,陈京观不打算做什么救世主了,他只想报仇。 如果只有做个恶人才能达到目的,那我真的做不到吗? 陈京观想着,突然感觉自己这两年过的可悲又可笑。他抚着眉头,眼前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滑过去,他仿佛提前看了一遍走马灯。 人顾及的东西太多,想要的东西太多,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了,陈京观现在明白这句话了。 “苏先生,阙州驿急报,平统领让我直接送到您这。” 门口突然响起驿兵的声音,苏清晓和陈京观对视一眼,苏清晓转身拉开了帘子。 “送信的是我们的人还是南魏朝廷的人?” 驿兵摇头道,“消息是混在军报里送过来的,先前就送往营地了,打完仗应苏先生嘱咐我们没有继续情报搜集以免暴露行踪,所以一直没有发现。这些日子我们重新召集了散布各处的谍子,在中转站找到了这封急报。” 苏清晓应了一声接过信,示意驿兵可以先退下了。他手里握着信封,心里却好似已经有了预感,他摸着那不同以往军报的质感,久久没有动作。 “你觉得是谁?”陈京观抬头看着苏清晓,“这场仗应该没有人觉得我们会活下来。” 苏清晓点头,却依旧一言不发,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绢布,看着那个熟悉的打结方式,半晌后,他小心翼翼拉开,一眼看过去瞧见四个字:“吾儿亲启”。 那一瞬苏清晓像是被战场上最后一支箭射中了心脏,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有回过家,他也不知道写信之人又添了多少白发,明明他还没有打开信封,却已经双手打颤。 “是父亲。” 苏清晓小声说道,随后坐在了背对着陈京观的椅子上,他动作很缓,好似很怕看到信上的内容,可即使他再慢,那洋洋洒洒的一封长信还是出现在他手上。 “凤麟如晤。” “吾此生行差踏错者众,每思辄痛彻心腑。唯护汝出浊世,廿载未悔。汝责父怯,吾俯首应之。当年陈孟倾覆,阖族俱焚,举朝皆拭目待苏氏殉道。然汝八龄垂髫魁首,五经倒背如星列阙州,吾虽驽钝,安忍折麟角于权枋?是故烈焰焚尽三世家谊,熟料亦熔断父子血契,此痛凿骨至今。” “自古忠义皆短命,刀剑之下存冤魂。庙堂诡谲如虎兕相争,吾知尔与景豫欲挽天倾,此志胜父当年。但今长缨尽系妇人手,冕旒空悬怯龙庭,庙堂豺狼竞食,非以碧血为药引,难愈膏肓之疾。然为人父者,先记其子后记其业,此身既入风烛,惟盼吾儿安归。” “吾此生畏人言如畏虎,于政避而不应,于事避而不为,枉负南魏太学清名。今南魏烽烟蔽日,汝见此信时,或已见父尸谏金阶。崇州兵燹,阙州空悬,实乃吾辈之愆。愿以残躯作霹雳引,或可荡涤浊气半分。但求吾儿得见南魏煌煌之日,岁岁平安,常沐清风。” “万阳廿一年孟秋朔日,苏晋绝笔。” 第101章 父亲。 早在看到那句“小凤麟”时, 苏清晓已经红了眼眶。那是苏晋给他的字,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被天下人知。 苏清晓的泪止不住地流,他别扭了快十年, 也怨恨了快十年, 他每每想到苏晋总是带着埋怨和不屑, 可他现在知道了, 原来在苏扬身上没有得到过一点父爱的苏晋, 一直在笨拙地爱着自己。 苏清晓自诩清楚地知道苏扬的为人,也亲眼目睹了苏晋做事,于是他先入为主认为自己也不过是苏晋换功名的棋子, 他讨厌父亲看着自己的眼神。 原来, 那眼神里真的是欣赏,是怜爱,甚至是羡慕,却唯独不是利用。 那时满脸泪痕的苏清晓跑到苏晋面前苦苦哀求父亲救一救孟家,苏清晓以为苏晋看到的是威胁, 可实际上苏晋看到的是苏清晓被缚住, 浑身上下全是血污,一步一步走上刑台。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 于是苏晋趁夜色潜入孟家的院子, 一把火烧掉了所有。 比起孟知参,他们苏家那些不为人知的罪名足够诛九族。 苏晋听着外面人声嚷嚷, 看着不远处的孟宅闪着火光,他好似也把自己埋进了那场大火,同过去的所有过往一起化作尘埃。 苏清晓会恨自己吗?苏晋苦笑着, 儿子喜欢孟家的姑娘,他心里也跟着欣喜,可他此时要先保证苏清晓能活下来, 至于其他的,他愿意在真相大白那天受世人唾骂。 世世代代都被名誉所禁锢的苏家,偏偏出了苏晋。 说来荒谬,苏晋心里竟真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。届时他会将被捧上神坛的苏扬拉下来,看他粉身碎骨,让他给曹殊和自己赔罪。 只是苏晋没想到,从小被苏氏风气浸染的苏清晓比他更绝情,十三岁时苏晋失去了他最爱的儿子,苏清晓离家后从此与他形同陌路。 但是苏晋不后悔,至少苏清晓还活着,这就足够了。 苏清晓泣不成声,陈京观望着他起伏不定的肩背也猜到了些,他试探着开口:“是苏叔叔?” “嗯,他死了。” 陈京观心脏一紧,“崇宁做的?” 苏清晓背着身摇头,“他以死谏,想逼崇宁派兵。” 陈京观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像是彻底脱了力,他脑海中还是中秋那晚酩酊大醉与自己吐露过去的苏晋,他笑着看陈京观,陈京观在他的身上找陈频的影子,而苏晋在陈京观的身上找苏清晓的影子。 他们像是两个被回忆定住的墓碑,看上去可怜又孤独。 “那你现在还恨他吗?” 苏清晓没有回答,他手里紧紧攥着这封信,眼泪模糊掉了“绝笔”这两个字,可这两个字早就印在了苏清晓心里。 “这世界上有太多事,只有当我们被真相撞碎的时候,才真的看到真相。在此之前,我们都在用臆想刻画所有人。” 陈京观说着,想到了萧霖。那他的真相,陈京观真的看到了吗?被背刺之后,陈京观应该认命吗? 片刻后,苏清晓启声:“其实后来我也说不上是怪他还是不敢面对他,我常常想到他对我的好,可反而是这些好让我不敢回去,我怕回去了发现是我错了,那然后呢?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,其实终究还是我在怪自己没有能力保下孟家,父亲不过是我的挡箭牌。” 人总会在最无力的时候假想出一个敌人,从而把对自己的恨转嫁到别人身上,陈京观觉得自己看陈频的时候也是这样。 如果他今日没有兵败,而是站在了南魏的朝堂上成了救国将军,他会不会感激父亲为他谋划的一切,会不会认为陈频是南魏的大英雄? 陈京观从小就觉得陈频是南魏的大英雄。 “陈京观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?” 苏清晓的问题让两个人陷入沉默,他们各怀心事坐在密不透风的帐篷里。 八月的西芥说热不热,说冷不冷,两个人都慢慢冒了汗,心事像是随着汗珠蒸出身体,让他们不得不直面。 “那苏叔叔的后事……” 陈京观小心翼翼地问,苏清晓转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,他走出帐篷寻找平芜,没过多久两个人一同回来了。 “我想着既然苏伯父的信能送进来,那势必有关他的事情一定有人上报过,我就在阙州寄回来的情报上找了找,看到谍子提了一句苏伯父的后事是萧霖办的,只是他没有出面,是托了甄大人为苏伯父在景州选了一块地,”平芜停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离哥哥所在的桃园不远。” 平芜提到平海的时候神色如常,陈京观抬头看他,平芜朝他笑了笑,“消息是我们留在阙州的那个伙计传回来的,我没有同关策联系。” 见陈京观面有疑色,平芜解释道,“那个伙计说甄符止、关策和莫汝安最近和萧霖走得很近,南魏朝堂换了好些人,许多手脚不干净的都被带到了刑部大牢。我们如今看不清萧霖的态度,所以我觉得我们也要暂时和这三个人保持距离。” 陈京观点头道,”谨慎些是好的,谍子的事情全权交给你。还有一件事,”陈京观一顿,“南魏最后有派援兵吗?” 苏清晓看着陈京观,读懂了他的意思,他瞧着平芜,看见平芜点了点头。 “战事结束,崔擎舟带了兵去过泯川江,应该是崇宁授意。” 所以到底是苏晋的死谏起了效果,还是崇宁想去看看自己到底死没死,陈京观一时想不清楚,不过无论哪个,他都喜闻乐见。 他由衷希望苏晋的死能如他所愿,至少这样能让苏清晓好过些,而崇宁生性多疑,她派了崔擎舟去看,应该会相信自己已经身死的结果。 陈京观微微向后靠,整个人倚在床边,这许多的消息一拥而上,让他刚恢复运转的大脑行将停摆。 他没有看懂萧霖的动作,他拉拢的这三个人无疑是与陈京观有关的,也就是与崇宁相悖的,那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萧霖要开始采取行动了? 可为什么呢?就因为他死了吗? 陈京观不禁笑出声,他突然想到苏清晓刚说过的那句话。 果然,还是死人更让人难忘。 “回来了!人回来了!” 突然,帐篷外面开始吵闹起来,苏清晓转身拉开帐帘,给陈京观留了一条小缝隙,陈京观透着光看到外面人影憧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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