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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了?”陈京观问。 “你躺好,我俩去看看。” 苏清晓带着平芜朝外走,正好撞上了闻声赶来的沁格。 “席英看顾陈京观好几日了,我刚把她安抚着睡着,我听着有些吵就来看看。” 沁格说着,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抑不住半分。苏清晓没有拆穿她的借口,跟在她身后往人堆里跑。 “人都回来了吗?” 沁格小心翼翼地问,可她越往中间就心就越沉,直到看到穆远山抱着穆云山的尸体。 “……他,怎么了?” 沁格努力站住脚,整个人像是被人扔到了冰窟里,她又朝穆云山的位置走了两步,看到那膝盖深可见骨的伤口和他脖子上的红印。 “我们从路过廊州的时候被人埋伏,他的马受了惊,就把他摔在了地上。我要去救的,可后面有人朝他扔了绳索,我追得越紧,他们就跑得越快,”穆远山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,“我看到他朝我笑了,他向我摆手让我跑,后来他就不动了。那些人砍断了绳索,跑了。” 围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红了眼眶,时不时有抽泣声响起,沁格想哭,可她发不出一丝声音,她听到最后只剩下一脸不可思议和难以接受。 “元煜?” 穆远山摇头,“看着不像是正规军,可是他们绝对是有预谋地伏击。” 所以穆云山借了土匪的名义,最后让土匪夺了命,沁格觉得老天爷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。 沁格不断深呼吸,努力让自己把眼泪逼回去,她走到穆云山身边,脱下披风盖在他身上,犹豫片刻,她用手轻轻擦掉了穆云山脸上的污垢。 穆云山的死状不算安乐,可沁格只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笑,不知不觉她也勾起嘴角,就一下一下摸着穆云山的脸。 “别吉,放手吧。” 穆远山死死压住喉咙里的呜咽,沁格点头,向后退了一步,给穆远山让出一条路。其余人也默契地开道,给了穆云山英雄凯旋的敬意。 “明日清早,我亲自送他入陵寝,把他葬在王家墓园。” 穆远山的身影一滞,轻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 等所有人随着穆远山离开,沁格才彻底抑不住地开始哭。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恪多死的时候她都忍住了,可看到穆云山那副样子躺在自己面前,她没办法接受。 为什么偏偏是他?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喜欢上他的时候,他死了? 沁格最开始对穆云山并没有其他意思,他是陈京观留给自己的谋士,仅此而已。对穆云山而言,也是如此。 他从来没有把沁格当作别吉,当作王,在穆云山的世界里沁格只是个飒爽的女子,他只是应了陈京观的嘱托来做一份差事。 最开始他敬她无畏,后来他爱上了她的自由。 他会在朝会的时候看着沁格高谈阔论,对她露出欣慰的笑容;他会在沁格领兵凯旋后接过她的刀,仔细擦拭后归于原位;他腿脚不便,沁格在驯马场策马飞驰时,他就等在原地,在她下马的时候下意识扶住她。 穆云山是自卑的,这份自卑源于身体的缺陷,也源于那份由喜欢生出来的地位高低。所以他的喜欢,最初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。 直到有一天沁格下马后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,她低着头,问他喜欢西芥吗。 “喜欢。” 沁格笑了,而她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变,穆云山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她,说出了那句“我更喜欢你。” 喜欢,是个愉快又慎重的词,沁格一直这么觉得。 当初陈京观问出“即使我不喜欢你也没关系吗”的时候,沁格就将这个词认作了世界上份量最重的爱。 穆云山说他喜欢我,沁格眼睛里闪过流星,她点头。 “我也喜欢你。” “别吉。” 苏清晓轻声叫着席英,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,他看出了端倪,只是他刚想开口安慰却被沁格抬手止住。 “陈京观还醒着吗?有些话我想同他说。” 得到了苏清晓的回答后,沁格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帐篷。 其实刚才的整个经过陈京观都看到了,苏清晓留给他的缝隙,恰巧能看到穆云山。 那个被他招安的土匪救了他的命,而他却因此丧命。 一时间陈京观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,可直觉告诉他,这不是意外。 敬安山从廊州借道往雍州走,这条路是陈京观亲自趟出来的,他对广梁的人问心无愧,他不认为这条路会有任何问题。 穆云山也是出于这个考虑,他毫无防备地走进廊州,却被人夺了性命。 问题出在哪?陈京观想不明白。 “陈京观,穆云山死了,因为你而死。” 沁格脱口而出,她哭过的眼睛微微红肿,就像是恪多要把她嫁给陈京观那晚一样。 “你要把他赔给我。” 沁格的声音有些颤抖,她原本止住的哭泣又要被这句话引出来,她努力咬着嘴唇,一步步朝陈京观走。 “对不起。” 这句“对不起”有多苍白陈京观知道,可他当下只能说出这句话,他仰头看着沁格,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对一个人不舍。 “你知道他有多好吗?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?你知道他帮了我多少吗?没有他,我要花更多个五年十年去平定西芥,何谈能派出五万骑兵去救你?” 沁格一只手扶着桌子,沿着桌角慢慢滑坐下来,她双目慢慢放空,像是跌进无数个夜晚梦到的那个梦境。 “我们原打算明年在春牧场成亲的,他用他训出来十万骑兵做聘礼,整个西芥都知道他是我的爱人。陈京观,你曾经祝福我能找到一生一世一双人,我找到了啊,他却不见了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” 沁格哭到发抖,她仰着头也挡不住眼泪的掉落,她眼前是穆云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笑,无论她做什么穆云山都支持她,无论她要怎么闹穆云山都笑着看她。 可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 “对不起。” 陈京观又重复了一遍,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上也滑落一股暖流,他侧过身擦掉,转身时却对上了沁格的眼睛。 “我不后悔救你,可你别让我后悔救你。” 沁格嘴唇微微发抖,她沉默片刻后继续道:“席英方才的话或许锋利,可她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。陈京观,你打算怎么做?他们都不能白死的。” 陈京观点头,沁格的话像是大雨倾盆般砸在他心上。 他们都不能白死的。 “我明白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 以后再也不会心软了,对谁都不会了。 陈京观感觉到痛了,撕心裂肺的痛,就好似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将刀子插在了陈京观胸口,陈京观一遍遍说着对不起,可那刀子越插越深。 陈京观回过神来,发现执刀人是他自己。 “别吉,”陈京观顿声,“您还愿意借兵给我吗?” 沁格不说话,陈京观也默默低下了头,现在的沁格做什么决定他都接受,或许苏清晓说的没错,生活在西芥会很幸福的。 只是午夜梦回,陈京观将再难安眠。 是他自作自受罢了。 “我的兵,从来不打败仗。” 沁格擦干眼泪,铿锵作答。 “我知道,这次我只想报仇,纵使,”陈京观停顿了片刻,“踏平天下也在所不惜。” “那我就要你踏平后的天下。” 第102章 “你也睡不着?” 是夜, 陈京观一个人坐在篝火边,四下的营地都熄了灯,他一个人盯着眼前的火发呆。 不知是陈京观睡了太久, 还是白天的事情惹得他心烦意乱, 他耳边总能听到战场上的声音。烈马的嘶鸣, 伤兵的呼喊, 甚至是土地吸收血液后血肉疯长, 纵使他闭上双眼,依旧毫无困意。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腰腹处的伤口,江阮说得没错, 他的确命好, 那口子又深又长,好似一双手伸进了他的腹腔,可他依旧活了下来。 听平芜说,这些日子苏清晓几乎没睡,西芥在陈京观走后募了好些中原的郎中, 不说医术如何, 至少寻常的草药是充沛的。 而宗毓庆也抓住了这从天而降的商机,现如今西芥有一多半药材铺子都是他的产业。不过他虽说好财, 却也明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送到西芥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、货真价实。 在陈京观住进首领账后, 宗毓庆是第一个知道陈京观还活着的人,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凑齐了苏清晓需要的所有药材。 陈京观觉得,宁渡也应该知道了。 可陈京观始终没有再给宁渡去信, 他希望宁渡当自己死了,他怕给宁渡惹麻烦。 陈京观想着,有些烦燥地挠了挠眉心, 提溜了一件长褂出了门。 此时这问句在空无一人的草原响起,陈京观警惕地转头,看到席英朝自己走过来。 “你穿西芥的裙子还挺好看的。” 陈京观低着头笑了,而在席英眼里,她只看到陈京观脸上火舌飞窜,就好似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要将他重新吞了去。 见席英不说话,陈京观正了正颜色,“白天睡得太久,睡不着了。” 席英点了点头坐到了陈京观身边。 “我信。” 陈京观一时没反应过来席英的话,他扭过头看她,瞧见她也一动不动望着那篝火。 “真的,只是单纯的睡不着。” 席英没有再说话,她望着火焰的神色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,这是陈京观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。 席英从来都是坚定的,无论在何种处境下她总能冷静地做出判断,可此时的她心好像空了。 “哥,”席英轻声唤陈京观,“苏清晓说,江阮可能会来找我。” 陈京观搓手的动作一滞,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你说,他会赢吗?” 陈京观本来还想“嗯”的,可另一个问题出现在他脑海中,他出声问道:“你觉得什么是赢?” 席英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了。我一直以为打胜仗就是赢,可我现在发现仗是打不完的。” 说罢,席英长叹一口气,她缓缓扬起头,最后索性躺到了草地上。陈京观看了她许久,也陪她躺着。 “那如果他来找你,你会去吗?” 席英摇了摇头,“反正都赢不了。” 听着席英的话,不知为何陈京观忍不住笑出了声,他应和道:“是啊,反正都赢不了。” 这样的对话突然中断,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,反而默契地抬头望着天空。 西芥的夏夜星空璀璨,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夜色中染上霜,月光则衬着水色荡漾,将天上的星星都撒到了地上。 不知过了多久,陈京观转头看了一眼席英,她闭上了眼,胸口平静地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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