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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于未来,”陈京观望着眼前的两个人,“我不后悔我做的所有决定,我现在能做的是寻一条新路。” 陈京观此时所说的,其实就是席英想要表达的意思,但是奈何她当时一时情急,能想到的只有锋利的话语。 但是她的话陈京观自然会明白,她知道他会知道。 “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 平芜按照自己的理解吸收着陈京观的话,但是他最关心的还是未来,毕竟他不想让自己的哥哥白死。 “我们就去做一做这八品县丞。顺便,去看看他。” 只是陈京观两次被贬的消息传到其他人耳中时,他们却不像陈京观一样的淡定。 离陈京观三百里外的崇州,江阮的手上是陈京观被贬的始末,来送信的人躬着腰候在他身边,而江阮越往下看,眉头就皱得越紧。 看罢,他伸手把纸条扔进了面前的炉火,然后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 “他是什么反应?” “离开阙州的时候没什么异常,但是离开廊州的时候我没看到他。” 江阮嘴角微微抽动,“我还以为你也什么都不在乎呢。” “那我们要管吗?” 等在一旁的人大气不敢喘,江阮这副表情连他也很少看到,唯一一次见到,是江阮从姚康的府院出来时。 “不管。他这些事情做的一气呵成,丝毫没有让我插足的意思。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。” 等着的谍子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,可他刚准备离开时却被江阮叫住。 “姚康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?” 谍子微微一顿,上前靠近江阮小声说道:“他的意思是再等等,不过依我看,他在等您的消息。您不说话,他不敢做什么。” 谍子的话当然有恭维的成分,但是江阮很了解这个叔叔,他胆小懦弱,难成大器。 在江阮眼里,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同他留着一样的血。 “那就让他等着。告诉他一声,快了,做好准备。” 谍子收了命令就躬身退下,而江阮瞧着那窜起来的火苗,一点点将陈京观的名字焚烧殆尽,到最后只留下“崇州”二字。 “我果然还是没看透你。也罢,来了我的地盘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 另一边的陈京观,这条去崇州的路他走了十八天,他一路走着,离崇州越近,心里就越乱。 他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,但是没想明白他能做什么,以及若要去拜会温叔让时,他又能说些什么。 拉着他的马车一直走到丰水县县衙才停下,他没有直接迈步下去,而是用手指挑起轿帘看了看。 窗外已经是午后黄昏,丰水县毗邻泯川江,他只是坐在此处,就好似能听到滔滔江水奔流向南。 不过同样是边境,崇州的治安比景州好很多。或许是处于三国边境的缘由,东亭的残余势力不敢在北梁的凌州有所动作,而崇州也就沾了凌州的光,换来了相对和平。 只是毕竟与朔州只有一江之隔,崇州吸纳了很多东亭的文化习俗,其中也包括东亭的人。 泯川三界,画舫随流。依山傍水,香染重楼。 这里是整个南魏乃至整个大州歌舞艺妓最盛行的地方。 陈京观想到了霜栽。 她所在的泯川楼,是南魏数一数二的红楼,里面的女子分三等,一等为妓,才貌双全,通常作为楼内的门面出现,二等为娼,身无所长唯有娇俏,这类人是楼内收入的主要来源,第三等,则叫嬤,通常是上了岁数又不愿意离开红楼的教坊姑姑。 陈京观派人打听过,霜栽最初是先被卖到了廊州,偶然间被泯川楼的一位嬤瞧见,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便把她带到了崇州,后来她们就住在了泯川楼。 至于这位嬤姓甚名谁,陈京观一点消息也找不到,不过他觉得就是霜栽所说的那位姑姑。 如今他到了崇州,虽说任着官职,可是连连降级后大家终是有些小看他,盯在他身上的眼睛就少了很多,他的行动倒是自由了。 他想着,心里便把泯川楼也提上日程。 “少将军?” 轿子外有人轻声试探道,陈京观放下手中的纱帘倾身走出去,看到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仆等在县衙门口。 “您有事?” 陈京观没有质疑此人的身份,也没有在乎他能直接认出自己,作为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突然跌入泥潭,大家早就把他的传闻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了。 “我家老爷请您去一趟,说是您若没有选好住所,不妨先在府上住些时日。” 温叔让,陈京观此时脑海中能想到的唯一还会挂念自己的人。 “知州的府院应当在明阳县,与我丰水县还有些距离,我平日上工不方便。” 陈京观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温叔让,可是眼前的老仆却伸手递上来一封信。 “老爷猜到您会推辞,嘱咐我将东西给您就行,至于您去不去,看您。” 说罢,那老仆举了一躬后转身离开。 陈京观手上抓着信封,那厚度应当不止是一封信,他犹豫了几秒,小心翼翼地撕了个口子。 “让我见见你,好吗?”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其余的是一些粮票和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。 那些粮票用九个红包包裹的很好,每一个上面都写了“祝吾孙长乐”。 陈京观拿着东西的手有些抖,平芜看出了他的异样,招呼着府兵们先将一些公务书信搬去县衙,然后自己上前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。 “师兄,去吗?” 陈京观没做声,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塞回那个信封,然后贴身收了起来。 “快些收拾吧,不然我们还得去做不速之客。” 那天是陈京观这十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画像,温叔让支走了所有人,拉着他去了自己的书房,他身上有很浓的中药味,这让陈京观想到了弥留时分的苏扬。 但是温叔让看起来身体还算康健,他把自己这些年写给温家姐妹,写给陈频,写给陈京观的所有信都拿了出来,那些信堆在桌子上比萧霖的奏折累得还高。 “我逢年过节就给你们写信,院里的人都回家了,我刚好能抽出空来。” 温叔让说话时温和地笑着,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陈京观很像,与其说陈京观像温润,倒不如说他像温叔让。 除却陈频身上那几分高傲,陈京观几乎和温叔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 陈京观一晚上几乎没怎么说话,温叔让一直小心地拉着他的手叫他“豫儿”,他的手爬满了褶皱,不知什么缘故,陈京观还看到了几条疤痕。 不知道是不是陈京观的错觉,他觉得温叔让也很怕他,或者说是一种不知所措。 他说话时一直盯着陈京观腰间的玉佩,眼窝里泪水蓄满了却不曾流出来一滴,他的声音就如同门外的秋风,凛冽中带着不容置疑。 这是他在刑部待了半辈子的后遗症,陈京观心里想着,又想起了那本《刑文录》。 “您,”陈京观突然开口,温叔让说到一半的话便咽进了肚子,“知道一切的原委对吗?” 温叔让放在陈京观手上的手慢慢抽了回来,他今晚避开的话题被陈京观提了起来,他只能点头道:“知道。” “所以你是怪我对吗?” 还没等陈京观继续说话,温叔让又说道,他说这句话是看着陈京观的眼睛,他的眼睛已经红了,但是脸上还带着笑。 “我不怪您,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。最起码您活着,还有人能同我一起在清明的时候给他们烧纸。” 陈京观说完回了温叔让一个微笑,可是温叔让的眼泪却在此时流出来了。 “那你,为何不让我知道你还活着?” 陈京观的喉咙也有些哽咽,他反握住温叔让的手。 “因为直到几个月前我才知道,是母亲选择用招认换您活着。在那之前,”陈京观苦笑道,“您在我眼里,是大义灭亲,是贪生怕死。” 温叔让的眼泪顺着脖颈流入领口,陈京观伸手去给他擦,碰到他的时候,液体的温热和温叔让有些粗糙的皮肤让他神经紧张。 但是他说出口之后,心里反而好受多了。 “是萧霖告诉你的?” 陈京观点头,而温叔让没有立即答话,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,道:“那他不该再让你卷进来。” “是我自己来的,我想寻个真相。” 温叔让闻言笑着摇头,陈京观没有看懂他的意思,只看到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,然后缓缓起身。 “以前受的委屈,我帮不上忙,可你既然来了崇州,那便算是回了家。” 第65章 陈京观在崇州还没站稳脚, 远在禹州的陆栖野就被父亲一封急报叫回了家。 林均许下狱,被疑勾结苏扬向南魏通风报信。 这个罪名最难被驳倒的地方在于这个事情是存在,甚至证据都是充分的。 只是林均许给苏扬的信, 被添油加醋的说成是因为林均许的告密, 致使北梁吞并东亭一战备受阻力, 从而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。 实事求是地说, 林均许的信其实帮了北梁一把, 他阻止南魏的介入。 但是事实在此时是最无关紧要的,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别人为了整他的由头。 事情过去了十年,当时的人死的死, 走的走, 留下的人本就心乱如麻,此时的控告无疑是在回应他心中的声音。 你是罪人,无论对于陈频,还是对于北梁。 林均许在牢里小半个月,他也终于是体会到了陈频的处境, 不过元衡不同于萧霖, 他向来只相信自己的判断,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, 林均许享受的依旧是丞相待遇。 而林朝槿在事发之前就有所察觉。 她住在陆家的宅子里,那几天陆晁看她的目光很奇怪, 就连经常住在马场的陆栖野也搬回了家,他借由说提前准备中秋,可是往年的中秋他都是跟着父亲去军营过的。 事发之日, 梅椿派人来报,说林均许被人带到了刑部大牢,陆栖野这才向林朝槿坦白了一切。 早在年初, 孔肃一派的势头就不太对,后来孔肃凭借禹州军饷案升任御史大夫,他借机将自己的人安排进了昌安营,美其名曰替陆家分忧,实际上就是借着元衡对陆晁的怀疑安插了自己的人手。 至于禹州军饷案,陆晁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就埋下的引雷,直到那个负责采购粮草的置买被抓时,他才知道原来马场也有孔肃的人。 以前的马场一直由陆韶怜管理,想要从她身边安插外人,只能借助元衡的手。 从那时起,陆晁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元衡的关系,并且认清了他们之间君臣有别。 他以为过命的是兄弟,可他不该奢望能够与天子同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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