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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陆将军此言,是在怪我们这些文臣不能治世?” 孔肃依旧跪在殿中,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丝毫差别,陆晁叹气道:“孔大人说笑,老夫就是年纪大了,没了少年时的勇武。” “可是陆小将军正当年,此战,许是他扬名立万之机。” 陆晁没有再应声。他在入宫前收到了陆栖野寄回来的信,晏离鸿之事如今密不外传,昌安营一切训练如常。只是陆栖川有些心神不宁,他觉得是自己逼走了晏离鸿。 对于自己这个大儿子,陆晁并没有费太多心血,陆栖川是天生的良木,只要寻着光便能生长的葱郁茂盛。可陆栖川毕竟也是人,是人就会有曲折心肠,陆晁懂陆栖川的无力,也懂他的壮志难酬。 而陆栖川的壮志难酬,正是因为他知道陆晁是对的。他出生的时机不对,他终究难以成为像父亲那般的英雄。陆晁是平世的功臣,到了陆栖川这里,他只可能是乱世的枭雄。 再有十日,重山军营将拔寨去往沧州,到了那时,一切也将有了定夺。 陆晁回想起昨晚元衡对自己说的话。 “潼辉,若是朕的计划落空,这北梁的担子,就得你扛了。我是个自私的人,也是个自私的父亲。我终究是欠你们陆家的。”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元衡的心愿,陆晁才越发看不懂他。人到了陆晁这个年岁,要说怕,估计只有生死了。 第72章 “报!阙州驿加急快信一封, 须少将军亲启!” 送走了贺福愿,陈京观套好马准备往温叔让处去一趟,不料他刚出门, 兵驿的谍子就送来了萧霖的手书。 “皇上为何不传圣旨?” 陈京观接过兵士手里的信, 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皇上说这不是旨意。信是以夏统领的名义送出来的。” “统领?”陈京观微微挑眉, “看样子他倒是官运亨通。” 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, 萧霖问候了陈京观, 言辞中尽是对他的安抚。至于有关东亭的打算,萧霖只留下一句“你依旧是南魏定远将军”。 陈京观将信收好,那谍子欲归返, 被陈京观出声叫住。 “如今阙州城里, 可还安好?” 谍子眼睛一转,洞悉了陈京观的真意。 “禀少将军,阙州城一切安好。毕竟,”谍子伏下腰,“量谁也打不进崇明殿。” 陈京观轻笑一声, 道:“是啊, 阙州固若金汤,要从外面肯定打不进去。” 谍子没有应声, 向陈京观行礼后快马回京复命。 “席英,”陈京观招手让席英过来, “晏离鸿的事情依旧要查,你让平芜将人手撒到东亭去查。” 席英微微一滞,“你是觉得, 晏离鸿会勾结东亭?” 陈京观摇头,“不是勾结,我只是觉得他离开的时机太巧了。他这些时日一直藏在暗处, 我估摸着他还会有大动作。不知为何,他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。” “谁?” 陈京观没有回答席英的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。待席英走后,陈京观侧立在马旁有些晃神。 “孟遥鹤,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?” …… 温叔让一早备好了陈京观上次回家时点好的饭菜,因为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到家,便一直用蒸屉温着,就为了让陈京观进门就吃到一口热饭。 “我回来。” 陈京观立在府院门口,温叔让手上还沾着面粉,由着下人为自己理好衣服,出门去寻他。 “今日怎么就你一个?那两个小的呢?” “他们今日有事来不了了,我走时给他们带些回去。” 温叔让不再多说,招呼陈京观往正厅走。 “是为了东亭的事?” 温叔让不动声色,陈京观轻轻点头道:“有一部分原因。今早萧霖给我来了信,他没有夺我的兵权,却也没有明确的旨意。” “他还是如以前一样。” 温叔让笑着应,“那你是何打算?” 陈京观摇头,“没想好,我想等北梁的动作。” 温叔让抿着嘴没说话,二人在席间坐定后下人们便开始上菜,陈京观选了三道让人原封不动端了下去,说是拿回家给弟弟妹妹。 温叔让遣退了所有服侍的人,自己弓着腰给陈京观添菜。 “您不必做这些,我已经很久没有遵着礼数吃饭了。” 温叔让的筷子停在半空,最后还是将那片鱼肉放在了陈京观的碟子里。 “鱼肉明目,多吃些。” 陈京观点头,用筷子一点点挑着鱼刺。 平日回家陈京观总会带上平芜,他话多,温叔让也喜欢他,有他在的时候总不至于冷场,两个人看起来竟比与陈京观还亲热些。 今日这饭桌上只留下了他二人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抬起头。 “那个……” 两个人同时开口,温叔让笑了一声让陈京观先说。 “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。” 温叔让点头,陈京观就继续问:“当日北梁灭东亭,您算是亲历者,对于这其中的隐秘,您知道多少?” 温叔让顿了一下,“你是想问我,南魏与东亭是何关系?” 陈京观轻“嗯”一声。 “当时北梁铁骑由禹州直入东亭,陆晁的昌安营势不可挡,只凭东亭那些靠异术谋定天下的人,本就没多少胜算。如果只说是南魏没有派兵援助,那东亭倒也不至于与我们结仇生恨,可南魏最后那招釜底抽薪,给了东亭最后一击。” 陈京观倏忽间抬眸,温叔让轻叹一声,“萧霖以南魏助战为由,请求北梁交出藏在南魏境内的所有密探。” “所以,南魏不光是见死不救,实际上更是用东亭的死,解决了自己的后顾之忧?” 温叔让点头默认了陈京观的话,“当时你父亲所做行为,更深一层的目的便在此。他的死不仅让南魏定纷止争,更是解决了北梁的威胁。” “可北梁为何会答应?要说元衡那些年在南魏安插谍子必定花费了不少心血,他断不会轻易放弃。” 温叔让笑而不语,他摇着头给陈京观倒了一杯茶,然后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起起伏伏。 “这也是元衡的厉害之处,他懂得见好就收。他心里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明确,那时的他要一举拿下东亭,除此以外的牺牲,在所不惜。” 陈京观回想起那日在赋阳宫看到的元衡。 阴暗的宫殿唯有窗棂透过一丝光亮,那光亮不足以让陈京观看清元衡,可元衡却凭着这细微的动作看透了陈京观。 其实当陈京观试图看清元衡时,他就已经输了。他对元衡的好奇心,便是元衡能够拿捏他的原因。 如此想来,林均许和陆晁能在北梁朝堂屹立多年,陈京观心中生出无尽的佩服。他与陆晁有过点头之交,与林均许倒还没有正式见过面,陈京观突然觉得有必要与二人一叙。 “有件事,我觉得你也该知道。” 温叔让继续说,“如今的东亭皇帝姚康,当日其实被北梁军队抓住了,与其他东亭皇族一齐被关押在遥州。可俘虏营在转移的前一夜突遇大火,那火烧了一天一夜,等北梁皇帝派人前往时,那地方只剩下层叠的人影,粘连在一起。” “他是如何逃脱的?” 温叔让笑着摇头,缓缓端起茶杯,任由热气蒸腾他的眉眼。 “从此处入手,或许你就能知道他背后是谁了。” “对了,”温叔让话锋一转,“贺福愿你可以用,但务必当心,他背后是崇宁。” “您如何知?” 陈京观侧目望着温叔让,眼前人笑而不语,他叫来下人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,自己则单手端着茶杯斜靠在椅背上。 “孙儿这些日来心中常怀疑问,今日您既已挑明,那我不妨将心事一吐为快。” 陈京观见温叔让不答,向周围守着的人使了使眼色,屋内唯余二人时他再次开口,“您这许多年蛰守崇州,当真只是闲散过活?您对东亭复国一事当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?又或者,你也在等着这一天。” 陈京观说出来时已经有了答案,温叔让抬眸望了他一眼,慢慢呼气吹散了杯中的茶叶。 “你何以起兵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之所以能让你蹦跶这么久,如若不是有利可图,那便是准备将你釜底抽薪。至于东亭,也是如此。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,天下皆是在装聋作哑之人,你应当将目光放长远些。” “你的意思是,等着战火烧到眼前?” 温叔让没有应答,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。 “您,”陈京观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,“变了。” 温叔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,险些将茶水倒在领口,他轻声一笑,“你倒是,很像你父亲。” “您说,我若想用我这条命再替南魏延寿,会不会也落得父亲一般的下场?” 这一次温叔让没有再与陈京观辨驳,他的脸色冷了几分。 “不会,因为我变了。” 陈京观怔怔望着温叔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前的老人又换上温和的笑容,他让候在远处的下人提来食盒,又往里面塞了一包银子。 “回去吧。做你想做的。” 陈京观伸手接过食盒时触碰到了温叔让的关节,不知是风霜雪寒,还是心境使然,他觉得眼前的人透着凉气,与记忆深处那个人全然不同了。 等陈京观离开后,温叔让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他沉默了许久,最后长叹一声回了书房。 行至此时,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。 …… 七日后,沧州营。 因为东亭的突然复国,元衡下令元焕带京兵返回澄州防御,让陆栖川携昌安营全体军士原地待命。 “此次回京,我定与父亲斡旋,力保陆伯父。” 元衡躬身朝林均许行礼。林均许过去除却北梁丞相一任,还兼着元衡的老师。 “不,你要保护好你自己。切记,以退为进不失为一种进攻策略。” 元衡一怔,“学生明白了。” 送别元衡,林均许却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车队叹息连连。 “父亲是觉得,朝中局势会因东亭一事生变?”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,陆栖川改了口,随着林朝槿叫起了父亲,他此时站在林均许身侧,瞧着身边人这不多的几日竟然须发皆白。 “东亭,或许是转机,也或许,是深渊。” “您觉得皇上会还会打仗吗?” 林均许没有应答,他手里握着陆晁今早派人递来的信。 那封信将几日前的朝堂争端详细说明,还记述了元衡与陆晁彻夜长谈的内容。 元衡的心意与林均许所猜测对上了十之八九,他希望借孔肃的手消除北梁的外患,在其在位时最大程度统一,而想要悄无声息地做成此事,北梁内忧就是最好的挡箭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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