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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元衡有一点没有说破,他明白林均许对陈频的感情,他不觉得陆林两家可以心无旁骛地执行自己的旨意,于是他让林均许离京避祸,又让陆晁交了兵权。 元衡所做的可谓是地利人和皆具,唯独要看天,给不给他这个机会。 可那一晚元衡没有提为何要让元焕离京。 元衡所做一切,都是为了给元焕一个安定的国家,如同陆晁一般,他们打了一辈子仗,便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手上再沾血。 可这一切他大可以告诉元焕,元焕是北梁所有默认的储君,他与元衡的相像,让人们觉得元焕可以带着他们走向下一个盛世。 但是元衡选择隐瞒元焕,并且在他筹谋一切时刻意避开了元焕,林均许看不懂元衡的意思,但他相信作为父亲的直觉。 “栖川,你怕打仗吗?” 没有意想中的果决,陆栖川沉默了许久才说:“不怕。可我不想打仗了。” “为何?”林均许侧身看着陆栖川,“你刚领了将军令,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,或许东亭一战,又会成为你陆家的丰碑。” “可是,会死很多人,死很多无辜的人。” 林均许闻言,胸口好似有一团乌云盖住了他的气管,让他深吸进肺的那口气,半天也吐不出来。 “父亲有一日醉酒,他拉着我的手流泪了。他说午夜梦回,他望见我和栖野浑身是血地躺在澄州城门外,而他身上,是皇上封赏的黄金甲胄。” 陆栖川突然觉得鼻腔里涌进血腥气,“您说,我们究竟在打什么?” 林均许说不出话,他又想到了陈频。 今日的林均许作为一介布衣尚且如此,陈频将手里的笔换成杀人的刀时,又想到了什么?他在亲手砍下敌人的头颅时,脑海中还是“刀笔相映,把酒怀情”的少年气吗? “再等些时日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” …… 陆栖川没有等到元衡的诏令,却等到了元衡的降罪书。 “奉天承运,皇帝昭曰,昌安军首将陆栖川懈怠职责,遗失军令,使叛贼晏离鸿假传军令,起兵反叛。自即日起,除去陆栖川军中职务,昌安营暂由副将桑柘统领。陆栖川立刻押送回京入刑部大牢,待查明后再做定夺。钦此!” 直至此时,晏离鸿的所有的动机方才显露。他走时不仅挟持了林含章做人质,更是私刻了昌安军令。 三日前,晏离鸿到平州的昌安营调走了守营了一万兵士。等澄州察觉出异常时,晏离鸿已经带着兵走到了朔州。 陆家为了给晏离鸿留一条后路,对天下人隐瞒了晏离鸿出逃的消息,昌安营兵士见到他,只以为是是陆家二公子来巡营,可他自己斩断了这条后路。 晏离鸿做事,从来不会给自己留后路。 宣旨的内侍将圣旨卷好,蹲下身递给陆栖川。陆栖川虽成了戴罪之身,可内侍依旧尊称他为“陆将军”。 “谢公公。不知可否给我一个时辰,我回家嘱咐一声?” “陆将军别为难奴才,皇上口谕,让您即刻回京。陆大人,也被投狱了。” 陆栖川拿着圣旨的手险些松开,他上前抓住内侍的肩膀,那内侍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。 “此事无关父亲,他已卸任,不该受罚。况且他年事已高,刑部的手段他撑不住的,皇上为何?” 内侍忍着双肩的疼痛,努力挣脱陆栖川地钳制,“陆将军莫担心,陆大人是自请入狱,刑部不会施以责罚。” “自请入狱?” “正是,”内侍见陆栖川有所松懈,立刻抓住机会向后退了两步,“陆大人称说教子无方,愿领兵自扫门楣。” …… 澄州,刑部大牢。 元焕刚回京就进了赋阳宫,一个时辰后内侍宣旨召见陆晁。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元衡的书房了谈了些什么,夜半时分,陆晁自请下狱的诏书昭告天下。 几日后,在赋阳宫东南角,元焕换了一身寻常装束,和随从四下看顾着,趁侍卫换班时溜进了刑部大牢。 “陆伯父。” 元焕派小厮打点好了一切,叫人打开了陆晁的牢房大门。 虽说陆晁尚未用刑,可在这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关上一天一夜,也足以消磨人的精气神。 元焕见到陆晁时,他手里难得捧着一本书,趁着日头还好,坐在那束洒落的阳光下看书。 “你怎么来了?这地方湿气重,冬日不能久待。” 陆晁放下手里的书,作势要朝元焕行礼,可元焕伸手扶住了他。 “今日来的,是栖野栖川的兄弟,不是北梁的太子。” 陆晁先是愣了一下,转瞬却笑出声,他将自己的棉被折了折衬在地上让元焕坐,自己则坐在草席上。 “那你便也不要推脱,不然栖野会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。” 元焕看着那单薄的棉被,还没立春的澄州寒风刺骨,这大牢更是四面透风,只一会,元焕已经觉得浑身发凉。 他侧身用眼神示意自己的随从,那小厮机灵地点头应下了。 “不知您今日来是何缘故?” 陆晁侧身问道,而元焕从怀里拿出一张纸。 “这是降罪陆栖川的诏书,全按您的意思所写。您看看可有遗漏?” 陆晁接过那张纸,已有几个月未见儿子,再见时,却将是在这大牢中。 陆晁苦笑着,摇头道:“皇上行事妥帖,自然是万全的。” “那接下来呢?您不担心栖野会意气用事?” 陆晁笑着应:“若放在以前,我怕是要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,可现在陆栖野,我相信他。” 元焕没有问为什么,在沧州营相处的这些时日,他能感觉到陆栖野的变化,小时候他便听父亲说过,陆家的两个儿子,是陆晁的两面,不分伯仲,难舍难分。 说实话,元焕很是羡慕。虽说他有元煜这个弟弟,可是他们并不亲近。不过他也理解,同是一母所生,可元煜这辈子都没有继承皇位的机会。 “你回来见过元煜吗?” 陆晁看穿了元焕的心思,直接开口问他。 “没有,他每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,就连母亲也很少能见到他。由他闹吧!” 陆晁笑着摇头道:“我倒希望栖野也永远长不大。” 元焕顺着陆晁的话笑着,可转瞬变了颜色。 “陆伯父,您说父亲将我调离京城,真的只是磨砺吗?” 陆晁没有立刻回答元焕的话,他挣扎着起身,然后拍了拍元焕的肩膀。 “你父亲比你想的更爱你。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他所做皆是为了你,你只用记住这句话就好。” 元焕“嗯”了一声,却忍不住继续问:“那您自请领兵平反,也是为了他们兄弟俩吗?” 陆晁背对着元焕,他望着高处的玄窗,元焕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听他叹息一声,答道:“是为了他们仨。” 第73章 陈京观回到自己的小院, 正巧碰见从外面回来的平芜。 近些时日事情一件赶着一件来,陈京观许久没有与平芜私下聊过天,此时他骑马站定在院门口, 远远地瞧着平芜给手下布置任务。 那一刻, 陈京观恍惚间以为平海回来了。 “怎么不进去?” 陈京观回头, 席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背后, 他笑着答:“你真是做刺客的好手, 走路一点声响也没有。” 席英轻笑一声没有回答,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陈京观旁边,也一同望着远处的平芜。 “他其实很早就开始查东亭了。我清早与他说你的安排时他神色不太正常, 我估摸着他查出了些什么, 但不好同你说。” 陈京观侧身看了席英一眼,又继续回望平芜。 平海走后,平芜接管了陈京观这么多年随商队来往各界布下的暗桩。 陈京观起初不太放心他,想着找个做事妥帖的伙计帮衬着点平芜,可这小子倒是让陈京观刮目相看了。 陈京观的暗桩一开始只埋在与昌用有关系的商行处, 虽说稳定, 但极易暴露。平海接手后把谍子确认到人,取消了固定的站点, 可这一招增加了流动性却也增加了不确定性,谍子之间互不通信, 很容易联络中断。 于是平芜提出将暗桩埋在明线里,让平远军的军驿做掩护,所有书信全部按照官方渠道输送, 而信中内容互不干涉,也就是俗称的“夹带私货”。 为此,平芜凭着自己吊儿郎当上过的几天学堂, 竟然自己编纂出一套颇有章法的分类。新暗桩运行至今,毫无差错。 “你们先收拾着吃饭。平芜心里有主意,他要是想让我知道,他会开口的。” 席英接过陈京观手里的食盒,掀开盖子后发出赞叹的声音,“不得不说,温大人的手艺当真是我吃过最好的。” 陈京观侧首看了一眼席英,又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食盒。 温叔让的话还憋在他心口,陈京观找不到人可以吐露。 外人眼里的温叔让是谨言慎行,和畅温良的,陈京观从前也一直如此认为,即使他还给温叔让加上了怯懦的标签。 可这些时日的相处,陈京观觉得温叔让温良的表皮下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。 作为崇州一州最高长官,他的耳目不可不谓明畅,贺福愿特意选了清早登门,温叔让依旧能第一时间知道,而且他评价贺福愿的话十分笃定,是陈京观入朝以来听到过最明晰的判断。 除此以外,崇州位于三界,东亭的动向不可能避开温叔让的察觉,但是他一言不发直到一切尘埃落定,哪怕时至今日战火欲起,他还是一副坦然模样。 陈京观知道他这位外祖父该是看淡生死了,可在刑部待了那些年头,他不该看淡旁人的生死。 最后,是泯川楼。陈京观只是短暂踏足那里,便能察觉出许多异常,红楼的账面如此干净,生意往来依仗画舫游船也变得透明,越是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,陈京观越觉得不同寻常。 含糊其辞的掌柜,神秘莫测的姑姑,以及行踪未定的霜栽,这些人单拉出来一个都足够好好巡查一番,如今她们栖于一地,若不是凤鸾巢,便是蛇蝎窝。 对于这一切,温叔让一言不发,陈京观觉得温叔让变得有些像崇明殿里那位。只是细论起来,他们又有些不同。 萧霖是在默认一切发生,因为他觉得一切都与己无关;可温叔让不同,他的沉默不语,好似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 他在看戏。 当了几十年戏子的人,如今坐在了戏台下。 陈京观还记得温叔让说那一句“不会”时的神情,他是那么笃定,就像是他拼尽一切,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。 但是那一天的到来意味着什么,陈京观心里清楚,他不想让温叔让走到那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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