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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陈频以死止争,可真正安定下南魏的是崇宁。她实际掌权的这十多年,南魏行将就木,可就是这样一个王朝,还是气息奄奄地撑了下来,而南魏每一次生死转圜中,都有崇宁的功劳。 当初办景州茶税的时候,陈京观问过关策崇宁要这么多钱做什么,随着陈京观往后查他才发现,这些银子实际上大多没有进入崇宁的腰包,一层一层克扣下来,放到崇宁面前的或许还没有她宫里一个季度的开支大。 她是养了一群豺狼虎豹,可她也是合格的驯兽师,她抓住了人心的欲望,她饲养了人心的欲望。 人只要有利可图,便会拼尽全力。那些人是贪官污吏,却也是南魏这巨大机器的原料。 不过也正如晏离鸿所说,不以民为先的南魏,在纷争中首当其冲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 崇宁生长在深宫里,从小浇灌的是阿谀奉承,是威逼利诱,是如何在权利这大船上掌舵,她不知道这大船下的水,才是权利的根源。 有时陈京观会生出荒谬的想法,若一开始崇宁当政,她接手的不是萧家这百年来日渐消磨的烂摊子,或许崇宁能成一个好君主。 只可惜,时势造英雄。 “算了,遣人去看一趟也能安心些。这遥州我们待不了不久了。” …… 陈京观的谍子从遥州城门离开时,陆栖野掀开营帐走了出来,他四下看了看,寻到了迷津。 “城里还是没有消息?” 陆栖川临走时将迷津和檞枳托付给了林均许,后来一听陆栖野要来遥州,他们自请做了陆栖野的守卫。他二人虽说更像是陆府的家兵,可实打实是在昌安营任了军职的。 陆栖野说话时目不斜视地望着墙头的遥州守将范诔,城墙上的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也低着头瞧着他。 范诔算是陆晁的老部下了,当时打下遥州时陆晁看范诔年事已高,不想让他继续奔波,特地给元衡去信为他请封在遥州。 也是碍着这层关系,范诔放任着陆栖野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,他装聋作哑地每日配合陆栖野唱反调。 迷津摇头道,“我瞧着陈公子的兵刚出了城,往北走了。” “往北?”陆栖野眉眼一簇,“他也发觉不对劲了?” “可我们在泯川三界守着的弟兄没发现异常。不过要说奇怪,刚才探子来报时提了一嘴。” 陆栖野侧头看着迷津,迷津继续道:“约莫三日前,崇州城里莫名燃了烟,除此以外没什么了。” “燃了烟?像是报信的吗?” 迷津抿了抿嘴,“我当时特意问了一嘴,他说像是走水。” 走水,陆栖野想到了陈京观在信上说清泉楼走水的事情。 当真这么巧吗?两处地方没隔几日相继有大火势,这是在掩盖什么? “查到烧掉的是什么了吗?” 迷津道:“停在泯川江边的一艘画舫。” “归属谁家?” “泯川楼。” 陆栖野“嗤”地一声冷笑,出发前林均许把他叫进书房聊了许久,把晏离鸿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,其中涉及江阮的部分林均许让他多留意,这泯川楼,就是其中的重点。 清泉楼,泯川楼,相继失火,江阮这是在声东击西。不过西是哪边,江阮说了算。 “我要进城一趟,你们和董将军的人警醒着些,若有不对劲你可以先斩后奏。” 迷津点头领命,陆栖野让檞枳套了马,两人往陈京观所在的客栈奔去。 这些日陈京观和陆栖野城里城外相互策应,虽说陆栖野来了有几日了,可二人并未实际上见过面,陈京观想着把林含章给陆栖野送过去,可林含章死活不肯,陈京观也只好作罢。 “少将军,陆少主到楼下了。” 门口的守兵隔着门通报了一声,陈京观应了一句。 “他怎么进城了?” 席英问道,陈京观也没有头绪。 “那小子呢?” 陆栖野上来第一句就问林含章,看着他的态度,陈京观知道城外应当是没出什么事。 “听着你上楼,躲了。” 陆栖野无语地叹了口气,忍了半天还是翻了个白眼,“他和他那个师父好的不学,倒学会躲了。” 陈京观笑着应,“你这副样子我都差点躲了。” “算了,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,也是十四岁的人了。” 陈京观笑而不语,替陆栖野倒了杯茶,“他也是想着这次混出个名堂再回去,你当初不也是吗?彼此理解一下。” 陆栖野接过茶抿了一口,神色慢慢柔和下来,“就是因为我经历过,我才不想让他再经历一遍。只有担子压下的时候才知道爹娘怀里有多暖和。” 陈京观没接话,他抬头望了席英一眼,席英明了地朝着陆栖野行礼退了出去。 “你怎么进城了?” 陈京观脸色凝重了些,陆栖野朝他摆了摆手,“没什么事,可正因为没什么事我才觉着有事。” 陆栖野把方才迷津告诉自己的又给陈京观复述了一遍,陈京观沉默着,半晌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。 从他的位置望,清泉楼的废墟已经被府衙清扫的差不多了,原先清泉楼的店主葬身火海,家里就留下了个妻女。原本也是宅子里养尊处优惯的,那母亲瞧着风头不对,连夜将地契都出让了出去,举家搬到了阙州。 这事其实也有疑点,按理说官令要办下少说需要二十几日,可这一家人短短七日就搬了家。 陈京观自然明白南魏买卖官令之事猖獗,不过他没想到萧霖的死并没有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,反而让一些人想趁机快快捞一笔跑路。 南魏沉疴之深,陈京观怕还未见到十之一二。 “迷津后来让人查了起火的原因,但是画舫是泯川楼自己的营生,他们没报官,官府也没有理由自己查。不过好像因为画舫走水,那几日崇州城门关的比平日更早些,还实行了几日宵禁,我的人没进去。” 陆栖野说着,走到了陈京观身边,两个人就对向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,彼此望着遥州的两个方向,最后视线交汇到一片天空。 “栖野,”陈京观侧身看着陆栖野,“我是没什么顾忌的,但是你怕不怕?” 陆栖野笑了一声,“怕啊,平日打仗要死死我一个,这次打仗,要死死我全家。陈京观,我们可都把命给你了。” 陈京观笑着没说话,他知道这是陆栖野的玩笑话,可玩笑话也该当真的,因为陆栖野说的是事实。 如今的陈京观站在天平的中轴,两侧的人热切地望着他,他转身时,天平倾斜,一方陨落。 陈京观不是这场仗的关键,可他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场仗的中心,双方视线交汇,陈京观被钉在原地。 这场仗总有一方会赢,只有陈京观一定会输。 想到这,陈京观竟想发笑,他抽动嘴角后只剩下无可奈何。陆栖野的手掌落到了他的肩膀上。 “都到这一步了,咬咬牙,就过去了。” 陈京观点头不语,唇齿间是鲜血的味道。 第83章 当晚, 陆栖野和檞枳留宿在陈京观租下的客栈,他们与苏清晓见了面。 几个受伤较轻的百姓前些日子谢过陈京观和苏清晓后走了,今日那个受伤最重的大娘也由席英搀扶着来寻陈京观。 “那日我见你, 就觉得你不是个寻常商人, 这些日客栈里人来人往, 我也大抵能看清楚。谢谢你和苏大夫救了我的命, 让我这个老婆子, 能给我两个儿子收尸。” 大娘握着席英的手,整个人颤栗着想要屈身跪下,陈京观连忙上前扶住。 “大娘保重身子。” 除此以外, 陈京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陆栖野在一旁站着, 听了大娘的话后侧身走到了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 “大娘还有最后一句话,你全当是我的牢骚。”大娘笑着,“太平了十年了,怎么就不能一直太平下去啊?我以为我葬了丈夫, 就不用再葬儿子了。” 说罢, 大娘呜咽着转身离开,席英抬头与陈京观对视时, 两个人都红了眼睛。 “妈的,这仗老子一定要打赢。” 陈京观转身看着陆栖野。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, 行伍出身的人没那么多规矩,但这是陈京观第一次听到陆栖野爆粗口。 陆栖野还是背着身,窗外的风抚过他的发带, 最后停留在了陈京观脸上,一片清凉。 “师兄!崇州破了!” 平芜一嗓子喊醒了所有人,陈京观在一瞬间冲出大门, 他瞧见平芜三步并作两步就朝楼上跑来。 “你慢些说,怎么回事?” 平芜站定,双眼被极度愤怒的情绪涨红,神色中满是不甘,“贺福愿,易帜投降。” 平芜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了陈京观的胸口,不过几个时辰前席英刚与他说过贺福愿,他那时的信誓旦旦,如今看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 贺福愿投降,简直可笑! “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?”陈京观问。 平芜突然沉默。 “你说话。”陈京观心里有了预感。 平芜的嘴唇颤抖着,声音也跟着发颤。 “温大人临死前,托人送出来的。那人走到董将军营帐的时候,也死了。” …… 三日前,崇州。 虽说东亭战事紧张,但是崇州有南魏的常备守军,那军营扎在城边,给百姓吃了颗定心丸,故而泯川画舫生意如常,即使隔着江水依稀能看到对岸东亭的军旗。 此日正逢画舫游船,几个名声在外的红楼纷纷立出牌子宣告登船名额,晌午游街的花车一结束,许多人就在岸边排起了长队,纵使登不上船,可远远看那些娘子一眼,也算值得。 霜栽在游街花车时刚进城,她由几个灵谍一路护送着回到泯川楼,她回去时还有几个富商大贾问今日的游行为何没有见到霜栽姑娘。 隔着人群,老鸨与霜栽两相对望,彼此都明白了心意,老鸨推说霜栽早上贪凉吃坏了肚子,傍晚的画舫一定有她。 那些堵在泯川楼外的男人虽然也不全信,可老鸨已经恳切解释了,他们不好再发难,只是留下些牢骚和嘱咐。 霜栽从后门一路不停地进了自己的屋,刚进门她房里等着人就迎了上来。 “师父,这些日子我覆着面纱,推说你春日起了疹子,那些客人倒也没说什么。” 霜栽应了一声好,去自己的衣橱旁翻找着什么。 “师父,”跟在霜栽身后的女子欲言又止,霜栽侧身看了她一眼,她便继续说道:“楼主留了信,今日成烟。” 霜栽手上的动作一滞,但很快她点头道,“知道了,东西都备好了吗?” “备好了,前些日子由送酒水的伙计一齐带上了画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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