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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栽“嗯”了一声,“你这些日子辛苦了,这次你可以不去。” “鸢绫时刻感念您和楼主的救命之恩,我无以为报。这次任务是我操办的,理应由我放最后这把火。” 鸢绫低着头,霜栽没搭话,她从衣橱里拿出一身紫绫罗的衫子,那纱像水波一样散在地上。 “你可想好了,这次是有去无回。” 鸢绫犹豫了片刻,点头道,“我就一个心愿,素姝那孩子不爱说话,她就信您,您帮我把她养大,如果可以,让她换个活法。” 霜栽抿着嘴,将手上的衫子递过去,“素姝那身功夫能保她衣食无忧了。” 鸢绫笑着摇头道,“可我想让她离开泯川楼,嫁个寻常人家,安稳活着。” “你这辈子在男人身上吃的苦还不够吗?” 霜栽没抬头,没看到鸢绫有些发苦的表情。 鸢绫没读过什么书,娘家在她十三岁的就给她说了亲事,婚后两年无子,夫家嫌她没用,可她自己知道,她甚至还没有来过月信。 从那时起她的日子开始变得难过,有一日她觉得自己快被打死的时候她流好多血,是素姝救了她。她怀上了孩子,换来了九个月的安生日子。 可素姝是个丫头。 鸢绫看到素姝的时候心都死了,她知道素姝将和她过一样的日子,果不其然,她叫秦念儿。 鸢绫的日子又开始回到从前,但是知道她能生之后他的夫家开始盼子,让她不停吃药。可她生素姝的时候是难产,这之后的五年,她都没有再怀上孩子。 终于,在一个雪夜她被赶出了家门,那一晚,她的丈夫搂着新妇又开始做生子的梦。 “够多了,可我不后悔生下她。许是我浅薄,做灵谍固然是靠本身就能寻个活路,可是手上沾的血多了,就不是人了。我把她托给您,是觉得您一定能为她寻个好人家,比起我这个母亲,您能为她找个更好的出路。” 霜栽不语,她轻轻将右手搭上了鸢绫的手背,那里留了一条浅浅的疤。 那是她第一次出任务,被崇宁接到了威岚坊,是她低估了崇宁的算计,白白搭上了鸢绫的一只手。 从阙州回来,霜栽找遍了所有大夫郎中,可没有人能接上鸢绫被挑断手筋。后来霜栽问苏清晓寻了药,可是苏清晓瞧了眼便摇了摇头,时间长了,消不掉了,它也成了霜栽心里的一条疤。 “没事,我只靠左手也能活。只是可惜了您教我的琵琶我弹不了了。” 鸢绫笑得腼腆,可霜栽心里却灌满了酸水,只往她鼻腔涌。 “您没拒绝我,我就当您应了。”鸢绫用左手抚上霜栽的手,“说来我比您大八岁,可远没有您的抱负,终究是小门小户的家雀。” 鸢绫笑得更灿烂了些,“但是燕雀,也能知道鸿鹄之志的,以我的死,为楼主换来一座城池,值得。” 这是崇州计划的最后一步,由一切的操盘手完成,是最万无一失的。霜栽知道鸢绫是对的,可是她不免想起三年前她在泯川楼外见到鸢绫的时候,那时她还叫苏盼儿。 多好听的姓,可偏偏要加上盼儿。 鸢绫手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霜栽走过去的时候那小姑娘怯生生地看她,霜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。 阮青衣,也是这样救了霜栽。 其实鸢绫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少女的青涩,她不敢抬头看霜栽,但是当霜栽向她伸手的时候,她毫不犹豫的抓住了。 也是这毫不犹豫的动作,为她和女儿搏了个新生,她成了霜栽的徒弟,那小小的团子成了泯川楼最小的灵谍。 不过霜栽没有告诉鸢绫,在她拜自己为师的那晚,她一袭黑衣闯进了鸢绫的夫家,将那个对鸢绫拳打脚踢的男人一刀毙命。第二日他家人发现他的时候,他流出的血和鸢绫难产那日一样多。 “师父,素姝一定能看到天下海晏河清的那一天的,对吗?” 鸢绫从霜栽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,她把外裙褪去,穿上这身紫绫罗。她摸着这昂贵的料子,眼神里的光伴着烛火随那金线一同摇曳。 “能,一定能。” 鸢绫没有再说话,她带上了面纱,抱上了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声的琵琶,朝门口走去。 今晚,她会用废掉的右手重新弹奏《泊秦淮》。 鸢绫走后,霜栽换掉了身上的衣服,穿了一身素雅的白衣,也戴上了面纱。不过她没有从正门出去,她又返回了泯川楼后门,朝贺福愿的府邸走去。 …… 戌时一刻,崇州的天色暗了下来,泯川江的花灯由各家铺子点上,遥遥看去,江上一片血红。 戌时二刻,各家的画舫停在江边,来凑热闹的人摩肩接踵,装扮好的姑娘们由伙计护着送上船,所经之处香气莹莹。 戌时三刻,画舫游船正式开始。精致小巧的木船开道,船工的哨声引人侧目,等各家画舫驶进航道,崇州岸边花火绽放,丝竹声不绝于耳。 戌时四刻,“嘭”! 泯川楼的画舫一声巨响,周围避让不及的木船被炸毁的船身击中,岸边人的尖叫,江里起伏的呼救,连续不断的爆炸声,形成了新的乐章。 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 那慢慢沉没的画舫突然传来歌声,有人驻足,有人张望。 鸢绫的右手被琴弦划伤,鲜血淋漓,她的额头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到,鬓间的发丝垂落,随着她的动作舞动。 所有人都被她引去了目光,无人在意崇州城门已落锁,那上面的红色军旗换成了东亭的黄色。 …… 贺福愿拔下旗帜的时候手竟然抖了,他瞧着自己不争气的手笑了。 两个时辰前,他还是南魏的守将,如今,他成了南魏的叛军。 原来谋反是这个滋味,不知道陈频当时的心情是否也如此矛盾。 可贺福愿不后悔,霜栽找上他的时候,他正翘首以待陈京观的消息。那日陈京观说的他都记下了,从那日起他就夜以继日习武练兵。 只是他没想到是霜栽先找到的他。 “贺将军,反了这旧王朝,你有兴趣吗?” 霜栽的话击中了贺福愿,反了,这是他心里压了很多年没敢说的话。 崇宁是个不错的主子,但是她救不了南魏了,她老了。 人年岁渐长后,心肠和手段就慢慢软了,萧霖是如此,萧娉祎也是如此。 当时贺福愿因为反对陈频而加入了崇宁的阵营,但这不代表他赞同崇宁的做法,他对崇宁背后所做之事一清二楚。 一个被逼上这位置的人,即使后来她被权利反哺而贪恋权力,她根子上也成不了千古明君。 反了,将一切化整为零,然后寻个新的领袖。 贺福愿以为陈京观会是上天为南魏选的领袖,他会是带南魏杀出重围的人,只因他是陈频的儿子。 可此时,贺福愿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 “不破不立。整个天下都在寻新生,东亭复国,或许不是灾难而是契机。” 之后的一个时辰,贺福愿带着霜栽进了自己的书房,他知道了一个叫江阮的年轻人。 他本不该随意轻信这个比陈京观还小的孩子,可是江阮的计划太完美了,而且时至今日,他没有行差踏错半步。 贺福愿一生都在寻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,他希望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伟大的计划中。 贺福愿背后的霜栽抬住了他的手臂,他回过神听到,“贺将军,大事将成,改天换地。” 贺福愿没有应,他抬起另一只手换上了旗帜,他似乎还能听见远处的泯川江畔人声嘈杂,他已经派兵去镇压。 明日,将是新的崇州城。 “记住,崇州是你们借去的,新皇登基,要还回来。不然我贺福愿,会亲自再把这旗帜换回来。” “当然,”霜栽应道,“我也是南魏人。” 贺福愿转头看着霜栽,“那你为何帮江阮做事?” 霜栽收回自己的手,抬头朝烟火一片的泯川江看去。 “我所愿,与贺将军无异。” 贺福愿叹了一口气,“可天下人眼里,我们是乱臣贼子。” 霜栽笑道,“可新皇登基时,你我是彪炳功臣。” 贺福愿没说话,他扶着刀柄的手慢慢滑下,握着了南魏的将军令牌。 “你说这世道,非将人不做人。” 霜栽想到了鸢绫的话,此刻的她应当随着泯川画舫坠入江水,或者随那花火成烟升天了。 灵谍做久了,就不是人了。 霜栽觉得鸢绫说得没错,不然为何她死了,霜栽流不出一滴泪。 只可惜霜栽这辈子没得选了,从她被阮青衣捡到的时候就没得选了。 这世间的好运都有定数,老天救你时,便已经为你定好了对价。 “对了,温叔让怎么办?他在崇州颇有势力,他在,崇州无法安定。” 霜栽摇头。 此时的温府,一场大火烧红了崇州的另外半边天,可泯川江边的声势压住了崇州境内的所有声音。 温府的大门紧闭,时不时有人锤击着门闩,朝外呼喊救命,但慢慢一切都没了生气,整个府院只剩下木料燃烧的“哔啵声”。 就如十年前的陈府一般。 放火的人站在长街上,眼中火舌四窜,瞧着火势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,他抬步离开。 这是陈京观这辈子的第二场大火,废墟下是第一场火的余烬。 第84章 温叔让死了。 陈京观那时只能听到这句话。 那个盼着自己回家吃饭的小老头死了。 明明陈京观离开崇州前, 温叔让还盼着他中秋的时候能回家,到时候要为他做莲蓉月饼和火腿月饼。 明明温叔让还特意去学了芝麻馅汤圆的做法,就等着元宵节的时候做给陈京观吃。 明明温叔让已经逃出那场大火了, 可那火焰还是吞没了他。 “起兵, 去崇州。” 陈京观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 可他面前的人没有动, 就连刚才还打着颤的平芜都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 “他们打下崇州下一步就是阙州!” 陈京观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情绪, 可语调中还是充满抑不住的愤怒,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要杀人。 “未必,”陆栖野伸手重重按在陈京观肩膀上, “崇州原本就有贺福愿的守军, 东亭拿下崇州后是否调动兵马等你自投罗网,他们打下崇州究竟是引蛇出洞还是抛砖引玉,这些你都不清楚。如今他在暗我们在明,你如此贸然起兵,就是送死。” 陆栖野的话把陈京观的神志拉了回来, 可那是他最后的亲人, 温叔让至死都没听到陈京观说一句外祖父。 “那也不能坐以待毙,”陈京观深吸一口气, “集合所有兵力,我们也去暗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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