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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国君王跪在那儿,翘首以盼等来的,便是这副场景。 簪花的可怖燕王,同他狡诈的坏小子秦诏。 含笑如许,只牵着指头,悠闲地漫步而来。 八国君王:“……”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?才跪出去的这十步之遥,便是云泥之别。 那头偷闲。 这头等死。 ——“王、王上!快,跪好,王上来了!” 他们不敢去看那发间金菊,只得跪的端正,伏低身躯,颤抖着将方才想出来的答案说与人听: “王上,我们自想的清楚了。方才糊涂心肺,乱说话。如今,自愿给您献上城池十座,以慰王上信任,更为庆贺中秋。” 那话才落地,妘王便急道:“王上,自我儿到此燕宫三年来,我只递过一十三封书信,每每只关切澜儿可曾安好,并无谋逆之心,更无要加害王上之意!至于旁人……我却不知了。” 其他人傻眼了:…… 不是?咱们不是说好的吗?妘老兄你怎的不讲规矩,反咬我们一口呢! 吴王见状,也讪讪出声:“王上,我虽写过几封书信,却与王上无关,方才赵王说的话,我不敢认呐!——但、但我愿献上城池三座,为吾王千秋鼎盛作贺礼。” 其余人有样学样,反手背刺赵洄一刀。 赵洄:? 本王方才晕过去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什么了? 那卫王能叫赵洄得了好? 他变本加厉地讥讽道:“要我说,赵王居心叵测,只献十城,并不足见其诚意。若是加害王上,必要三十座城,方能解心头之恨。王上这等善心,照拂九国,你怎能这样的狠心肝儿!” 其他人纷纷附和,将矛头转向赵洄:“正是这样!难保不是上次王上出面,阻止你欺凌卫国,你这厮怀恨在心,有意加害王上!纵不说照拂四海之事,我们在这燕宫同吃同吃几近十年,与王上乃有手足之情,你也不该这等恶毒。” 赵洄:…… 得,我是来送死的。 燕珩嗬笑,微微扬起下巴,垂眸睨着众人。 “赵洄,这话……你可认?” 赵洄冤枉道:“王上,您万不要听信谗言,只因我挂念王上,方才要美人们讨宠,自关注您的衣食,并未曾有其他非分之想。” 卫王恨不能啐他一口。 但好歹端着一国之君的风范,并不至于在燕珩面前撒泼。 燕珩大发善心:“庆贺么,五座城池足以。至于加害?嗬。寡人看,必要性命相偿了。” 秦诏鬼机灵的去端剑,又递上帕子去。 众人心惊胆战的看着燕珩轻轻擦拭剑锋,那眉眼冷淡和锋利,早就压过了风情——他们只看得见帝王狠厉的心肠,和不吞肥肉不罢休的尖锐獠牙。 只有秦诏,在那神容上,瞧出了柔情与缱绻。 燕珩轻笑一声,擦拭剑锋的动作终于顿住,那帕子骤然坠落在地上。 赵洄只觉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气,赶在人将要动作之前,便吓得“嗷”了一嗓子,疾呼道:“王上,三十座!三十座!——我再也不敢了!这三十座都予您。” 燕珩睨他,在颤抖中瞧出了点别的似的,问道:“赵王瞧着不乐意?” 赵洄慌乱磕头:“乐意、乐意!为王上庆贺,我怎会不乐意?王上误会了,我是……是太开心。”他手抖得厉害,只好找补道:“啊……这是,这是吹了许久的风,出汗——才抖的。不是害怕王上。” 那话倒是说全了,挑不出一点错处,想来识得燕珩心性许久。 燕珩颔首微笑,算作满意。 因而这日,除了秦国,其余赵、吴、妘、卫等七国,都老实献了“厚礼”。大燕历庆元六年,秋,燕,添城池六十五座,山河八百里。 当下,燕珩命人撤开刀剑,将这几位放出东宫去。 候在外头的妘澜见他父王无碍,方才松了一口气。他先是将妘王送回住处,方才再度回来,自东宫内寻住秦诏。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,妘澜才压低声音问了句:“前些日子,那件事?” 秦诏轻笑:“正是。” “今日妘国献城池五座,保全了父王性命,我妘澜感激不尽,公子日后,但有需求,只消知会一声,妘澜赴汤蹈火,必在所不辞。”妘澜道:“父王与我说了,王上举刀怪罪之时,公子仗义执言,才免于杀戮……” 秦诏打断他的话:“妘澜,你与我,倒客气起来了?难道忘了当日的誓言不成?你不是说,日后在这燕宫,要护照我么?” “话是这样说,只是……如今你封了东宫,哪里还有我护照的机会。” “这话蹊跷。岂不知,今日的事情,若不是你,我才难办。”秦诏解释道:“吴王那十座城池因何而起?” “因秀女之事而起。” 秦诏摇头,而后又意味深长的笑:“因信而起。那信上的字迹,是吴载所写——难道不是……” 妘澜惊颤:…… 秦诏点头,“正是,如公子所想。那封信,是我写的,仿的是公子先前给我看的书信笔迹。” 妘澜道:“那人也是你杀……” “嘘……” 秦诏笑起来,眉眼深不可测。同早先那个初入燕宫的懵懂少年判若两人,锦衣华服之下,竟是难藏的威严之势。 “知道的人……都死了。”秦诏盯着他,勾唇道:“妘澜,你是聪明人。” 妘澜怔道:“秦、秦诏,你想……哦不,公子,你想做什么?” 秦诏缓步凑近人,压在他耳边:“妘澜,我及冠之年,便是吴国……灭国之年。吴、妘之宿世之仇可报。我要什么?……我要你——助我一臂之力。” 那声音飘荡在耳边。 极轻。 但分外沉重。 “妘澜,你可愿意?” “我、我……” 落下来的那只手,仿佛铁钳一般,狠狠地钳压住他的肩膀,直到妘澜微微颤声的说出那句令人满意的答案来…… 他道:“我愿意。”
第62章 不遑寐 及至年底, 秦宫传来消息,为其抚育储君之功,追封秦美人为秦武后。封楚阙宁安侯, 罢免秦相齐尤。 秦诏听罢,幽幽地笑。 殿外飒沓风雪飘落, 压在无数衰败的残荷枝桠上。纵览九天,有压顶之乌云, 环顾宫城, 顿觉凄凄然,萧瑟之风, 狂掠而过。 这年的雪,比才来那年还大。 秦诏从不伤春悲秋, 只惦念着他父王怕冷,便问德元:“你方才去看,父王可曾起了?这样冷的日子, 父王定要懒床的。” 德元忙道:“王上已经更去别处了。” 秦诏回过头来, 困惑道:“别处?这是什么道理?” “回、回公子。”德元战战兢兢道:“王上今日,召……召见秀女。” 秦诏愣了, 叫猛然掠过的风吹了一个激灵, 他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, 问道:“为何我不知道?” 德元往后退了一步,才敢说出真相:“王上吩咐了,不许叫您知道,谁若胆敢透出半句话去,必要割了舌头。” “那你们都知道?——这些日子忙碌,原来是为此事。” 德元将身子躬得更低,没敢说话。 那青靴猛地踹在人身上, 冷戾的模样骇人,如今挺拔身姿站定,压住眉眼,已经是大人模样了。 “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——这等要事都瞒而不报,我养你何用。” 德元一个趔趄,忍住痛觉,乖乖跪好,这事儿实在不怨他,而是帝王选夫人再出了岔子,他必也没有活路。他伺候秦诏三年,还从没吃过人的冷脸,更何况这样的狠厉一脚了。 瞧着,是真的动怒。 德元忙道:“如今王上在庆和殿,您……您若赶去,必是来得及的。” 秦诏心道,这相宜老贼也是靠不住,竟是个两头吃。 在燕珩眼皮子底下,大家为求自保,少不得要得罪他,若是日后这样下去,哪里还有威严可谈?凭着钱财唬住人,到底不够,怎的也要抓几条把柄在手里。 再有,脚边不听话的狗,必要杀了解气。 不然……还真当他秦诏是个毛头小子,叫人哄着玩呢。 年岁越大,心机越沉。 想到这……秦诏又冷笑一声,方才唤德元,将他父王当年赏的那条披风拿出来。这几年,他珍惜,从不曾穿过一次。 ——如今,不得不拿出来了。 再看那袍衣披在身上,竟分外的合体。 从初见那年的雪日,到如今这场风雪,孱弱长成阔挺,他的身量,转眼就追上他父王了。 他脚步阔而急,袍摆浮动,青靴在厚重雪地上踩出细微的泥痕。 庆和殿外,相宜躬身候着,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。 旁边的卫抚,则是侍刀静立,目光不动,为选秀之事保持着十足的警惕。燕珩今日特意嘱咐了他一句,要防着人来闹事。 什么人敢来闹事? 当他瞧见秦诏凛然朝这处走来,顿时明白过来了。他微微压住眼肉,视线紧盯着秦诏,下睫轻抽动了一下。 相宜显然也发现了这位,只得不敢多嘴,只别过目光去,将身子压得更低。 秦诏阔步而来,先是睨了他一眼,方才冷着脸问道:“父王可在此处?” 卫抚冷笑一声,压根不搭理他。 秦诏转过脸来,问:“相宜大人,父王可在此处?” 相宜也没吭声。 秦诏怒意尤甚,转手就甩了他一个巴掌。 “大人,我问你话呢。”秦诏压住了面上的火气,露出一个幽邃的笑来,只不过那口气不善:“我父王,可在此处?” 相宜被他喝了一跳,躬着的身子并未完全直起来,只神色怔怔的。 片刻后,他抬手捂住脸,竟有些难以置信。他们是有些约定在先,奈何燕珩之命不敢违抗,这小子,又凭何敢这样待他?——他到底是位小尹。 不等他说话,秦诏便要往里闯。 卫抚抬手拦住他,神情冷漠。 秦诏刚转过脸来,不等说些什么,殿内就传来封赏之声:[卫女贤德,姿貌端庄,留芳名,赐珠兰宫。] 声名远扬的美人卫栖,卫抚之姊妹,便是燕珩当初说要“撵”出去的那位。不知因什么机缘,竟留下来了,还头一个得了青眼,赐下宫殿。 秦诏冷嗬一声:“怪不得大人拦住我呢。” 卫抚道:“与此事无关,只是王上有令,选秀之时,任何人不得擅闯,违者必诛。卫某职责所在,公子还是不要自讨苦吃,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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