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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诏双眸微眯,猛地抽出剑来:“嗬,必诛?我倒要看看怎么必诛法?” 他提剑欲要闯,卫抚拔刀迎上。 两人本就有前尘往事、积怨已久。更遑论相互看不过眼,一个要守门,一个要硬闯呢?往日里卫抚吃瘪正不爽,眼下有了理由,岂不好好的打一场? 秦诏怒急,挑刀划过他的胸前,叫人躲过一招,又迅速出手,狠扎在他肩窝。卫抚失算,没曾想他竟真的敢伤人,反手一刀刺破他的手臂。 潺潺血痕坠落。 自有一线红珠,淋漓的没入苍茫白雪。 那动静闹的实在太大。 燕珩倚靠在高台御座上,慵懒地饮了一口茶水,视线掠过众多闺秀佳人,放远在殿门:“何事这样吵闹?” 德福将话递在人耳边,“回王上,是公子来了。闹着要见您。” 端住茶杯的手一顿,燕珩挑眉:“他怎的知道?不是说了,要瞒住人吗?再这等闹下去,就不是美人病了,他岂不真是要‘杀干净’了才算完?” 那话自有深意。 帝王心机深沉,分明知道,当初那场“美人病”出自何人之手。 也是,除了秦诏,还能有谁这么无聊呢?只不过,往日里不妨碍,趁着秦诏耍泼,他也就将计就计,借机拔出宫中弊患罢了。 燕珩知道那小子缠人,不希望他成婚。那次动静闹的小,不过是让娘子们生几天疹子,并未闹出别的乱子,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随秦诏去了。 可秦诏分毫不曾察觉,仍想要——更过火的偏宠。 出门察看的仆从自偏殿进门,又在德福耳边轻声报了话。德福这才为难道:“公子与卫大人打起来了。” 燕珩迟疑了片刻,为这小儿无法无天的放肆,而冷嗬一声。 疼他是真,帝王子嗣紧要,亦不是假。 燕珩不悦,随即站起身来:“胡闹。” 底下正在温声细语回禀的娘子吓了一跳,忙停住话音,紧张的瞧着燕珩。 繁琐华丽的宫制袍衣,云裾,只露尖儿的绣金丝浮云花鞋。 晓云青、合欢红、暗玉紫…… 底下一片浮盈的色彩,闺秀众多,叫他得眼花。燕珩只得轻叹了口气,将目光掠过她,都没看仔细神容,便敷衍道:“你,留下吧。” 见他下了高台,朝外走来,仆从连忙敞开殿门。 诸众目视他越过殿内闺秀,捋着袍衣踏出那道玉槛,居高临下的神容显得冷厉: “秦诏。” “不许胡闹。” 秦诏终于见到那门敞开,忙抬头起来。 果不其然,是他那风华满身的父王。 只不过,今日的冕旒,是为那些美人,而不是他。 秦诏怔怔地望向人,顿时红了眼睛:“父王……您为何要瞒着我?您今日选秀,却不告诉我……难道以后,也不见我了不成?总有一日,要叫人明白的。” 钝刀子伤人,最痛。 燕珩轻哼一声,并不解释,帝王天然自带的审视与权威,压迫感十足,连相宜都心里发紧。 沉默片刻,燕珩瞥了一眼他那仍在流血的胳膊,才道:“寡人自有要事在身,你这小儿,不许纠缠。速回东宫,唤人将伤口包扎了。” 秦诏道:“父王,您将我撵去,是要继续选吗?” 他将视线探进去,为那一群佳丽的存在而心焦,口气也不由得重下去:“父王选了这样多的美人,可有哪个最合心意?哪个最叫您放不下?又是哪个,叫您只迫不及待,撇下秦诏,便去宠幸的?——” 燕珩冷哼:“放肆。” 秦诏哪管自己放不放肆,反问道:“父王,您就不打算让我也进去,瞧瞧您选了什么样的女子做夫人吗?日后您有了宠妃、我大燕有了王后,我也好唤她一声母亲!今日,必要先熟悉两分才好。” 燕珩不悦,睨着他:“秦诏。休得胡言乱语。” 连大名唤他,也不听了。 秦诏扑上去抓住人的手臂,急道:“父王,您就这么喜欢那些美人吗?” 燕珩冷哼,将人扯开,掌心底下是柔软布料的触感,他这才落下目光去打量,瞧出来这件衣裳眼熟,岂不是当初,他赏给人的那件? 初见时的记忆被勾出来。 燕珩心底软了几分,但为秦诏的得寸进尺,他仍冷着脸:“再敢胡言乱语,便拖下去吃杖子。寡人姻亲在即,选秀大事,岂容你这等纠缠、大放厥词?” 他慢腾腾地发了话:“不要以为,寡人疼你,你便可以肆无忌惮。这里是燕宫——不是你撒泼的地方。” 秦诏怔在原地,含泪看着他父王。 对视良久,见燕珩神情半分不软,秦诏自觉他父王铁石心肠,竟为了几个美人,这样待他。他自蹭了下眼泪,咽下那哽咽—— 眼瞧着秦诏,慢慢变了神色。 委屈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幽深与沉重。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生在少年人身上,也显得可怖。秦诏几乎是从肺腑里滚出来的一句话,缓慢而坚决,比雪色里淌着血的剑刃都利: “父王,您说过的,您是真心的。” “父王,我爱您,您不能去爱别人。” 不能? 燕珩双眸微眯,口气也重了几分:“秦诏,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,现在就滚回你的东宫去。如若不然……” 秦诏后撤两步,在人刚要松一口气儿的间隙里,猛地抛开剑柄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雪地里了。 他开口,接上燕珩没说完的话:“任凭父王处置。” 燕珩:…… 秦诏分毫不惧,渐愈锋利的脸上露出分明的笃定:“纵杀,纵刑,秦诏绝不叫一声屈。死在父王手里,也快活。” 燕珩是想打一巴掌,或是罚到外头吃几杖子来着,但……瞧人穿着那件袍衣,回顾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,再看那受伤流血的手臂,竟心软下去,到底没舍得。 他道:“德福,将人带回东宫,包扎伤口。” 说罢,便折身回转,朝殿里去了;身后带着哭腔的“父王”被阖紧的殿门关在外头,再听不清楚…… 燕珩果然不理他。 相宜站着,也觉出了几分为难。他试探着开口:“我说公子,王上择选贤人,乃是正经事。您如今入主东宫,已经万千人不及的恩宠,为何仍要百般阻拦?” 秦诏不语,自如收了眼泪,神色冷下去。 帝王恩宠,与权柄相比,实在太不值钱。但有一分动摇根基的可能,他父王必要收回偏爱——姻亲如此,地位如此。 若他闹的太凶,未必不会将他从东宫撵出去。 秦诏只觉心中那点珍藏着的“真心”之语,被那肺腑的血液滚热,而后在帝王厌倦的敷衍中冷却了。他不能再等—— 秦诏缓缓地勾唇。冷笑。 他自打定主意,既然那位的恩宠如流沙,那不如,用利剑和蹄铁,剖开他父王的襟领,在那白皙肌骨上吻一朵花。 谁来抢么,只有死路一条。 德福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?只见人一会冷着脸,一会又笑,不由得担忧的瞧着他,伸手去扶: “公子,这样冷的天,别跪在雪地里,免得冻坏了身子,您这伤口还流血呢。让小的送您回东宫吧。” 秦诏摇头,“我自跪在这里,等父王出来。” 天寒地冻,伤口血痕浓重。 被盐粒似的碎雪打得哆嗦,冷风舔过,秦诏浑身发抖,连嘴唇都白了。 卫抚包扎完回来,瞧见他还在这跪着,也惊了几分! 当下,他不由得冷哼一声,心里暗骂:这小畜生,使得苦肉计!亏得他们王上英明,视而不见。 但他哪里知道,里面高台上坐的那位,不仅没有视而不见,反而连心肝都叫人拽住了。 此刻,燕珩百无聊赖的饮着茶,去瞧美人。 或是美姿容、桃花色,或是婀娜多姿,起舞蹁跹。只可惜搁在眼里,实在美的庸俗,只眼底那等期待和讨好的意味儿,便让他想起跪在殿外的那小儿来。 秦诏生的好,气质华贵。纵讨好人,也含着一种懵懂的笑。少年郎自有意气风流,全不叫人觉得粘腻。 燕珩端着茶杯,微怔,心肝儿塞着他含泪的质问。 方才瞧着,秦诏伤心不是假的,那眼泪滚出来时,悲戚难当。好似遭人背叛一般——为他的变心。 燕珩觉得,那是自己惯出来的、全给这小子宠坏了。 良久,美人们左右相顾,为难住了。这舞都跳完了,他们那威风美丽的王上怎么就不发话呀?是去是留,好歹要…… 其中一位按捺不住,见他怔着,只好轻声提醒道:“王上?” 终于…… 燕珩回过神来,挑眉:“?” 美人羞涩答话:“王上,妾跳完了……” 燕珩:“……” 他荒诞的都想发笑,啥也没看着。 脑海里就想那小混蛋了。 不等他开口,德福又急匆匆进来禀:“王上,不好了,公子晕过去了。” 燕珩愣住:“不是叫他回东宫去了?” “您是这样说,可……公子非要跪在外头,说什么惹了您生气,要等您出去再请罪。并不肯走。兴许是手臂上的伤口不曾包扎,心里又气又急,再被风吹得厉害,才晕过去的。” “您也知道的,公子身体,一向不算好……” 嗬。就秦诏那浑身的腱子肉、强健身骨,若不是硬装出来,恐怕一年到头都难有个伤病。
第63章 目眽眽 秦诏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, 就醒了个七八分。 他不肯睁开眼,只打算装傻。 那轿子落在东宫。 燕珩将人放在床榻之上,静坐一边。他挑起眉来, 复又落下去,只瞧着秦诏苍白的脸色, 欲言又止。 趁着医师们小心包扎的功夫儿,秦诏偷偷眯缝起眼来, 去看他父王。瞧着那位闲饮茶水, 并不像着急担忧的样子。 医师包扎完后,开了一副药, 燕珩唤仆子们去煮,却不曾开口问问“吾儿如何”、“伤病可严重”之语。 秦诏躺在那里, 心中落寞想到:果然有了美人,就不疼他了。因而,更不肯睁眼醒来了, 就非要让他父王心疼才好。 燕珩饮罢那口茶水, 才睨着他,出声道:“还不醒?” 秦诏咬住不吭声。 燕珩慢条斯理地露出微笑, 又道:“若是还不醒, 寡人倒要去了。那美人还等在庆和殿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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