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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至听见他父王回信,赞他的那句,只喜不自禁,躺在那儿傻笑。 浑身痛苦难当,然而大获全胜。 自那战场上飞溅的血肉打在他脸上,粘稠的腥气糊满鼻脸,手中血水黏的连刀剑都握不住,要强扯了裤腿两道布条裹上,才不至于兵器脱手之时,秦诏终于明白了他父王的苦心。 那出征前还凑在小山坡上、劝他不要贸然行动的年轻兵士,转眼就让人拖着冰冷的尸身回转。他只这么回忆着……便笑出了两行眼泪。 蓄满泪的双眼,只一眨便清楚片刻,而后再度模糊。他在这身心俱疲、骨肉痛殇的间隙里,忍不住想念他父王…… 他心里凄然,复杂的滚着喜和殇,滚着一点后悔和怨气,更多的,是滚着满腔的势要压住此战的苦涩。 不知怎的,他越想越难过,只是此刻,再没有他父王来,来吹吹那痛处与伤患了……秦诏忍住痛,想将泪抹去,可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。 即使这样,那冷着脸的魏屯,还要将他狠狠地臭骂一顿,以至于这位英勇负伤的小/秦王,恨得牙根儿都痒痒。 再有五州之狠戾野蛮,并不如中原。九国打仗,还有个分明规矩,讲礼知仪,从不杀妇孺老幼,可他们却全然不顾…… 秦诏心中正压着那难言之痛,煮进油锅似的煎熬。 他正这么想着,倒有个陌生声音,自帐外报了家门:“公子可在?小的姬如晦,是乡里来的,特地前来看望公子。” 秦诏纳罕,忙吸吸鼻子,强扭过脸去,在枕边擦干眼泪,待那呼吸平复了,方才扬声答道:“何人?进来。” 姬如晦掀了帐子进门来,礼数周全给他行礼,又说:“听闻公子受伤,某心里关切,特意来探望公子。不知您眼下,可好些了?” “好些。”秦诏打量他模样周正,气度儒雅稳厚,不似莽兵,便问:“你方才说,是乡里来的?如何想起探望我来了?” “正是,我乃读书人,因战事起得急,应了征兵,前来打理些琐事。军中读书识字的兵甲不多,我便做些琐事,往来替大家写一写家书,并与主子们谋点主意。” 这姬如晦读圣贤书已久,可惜逢此变故,并无什么人举荐,更毋庸说做官成事了。他自有心,却没有机会,只听了秦诏的本事,心里赞叹。又一打听,这位小主子年才十七,竟又这等勇武谋略,故而萌生了旁的心思。 但他自也藏拙,只说:“我并无什么本事,只是想着公子受伤,日常不便,若是有什么需要,那些个粗手笨脚的,也不懂什么伺候,故而来……” 秦诏只当他想谋个一官半职,却不知道,眼皮子底下这个落魄读书人,日后哈一口气,都要将这九国吓个寒蝉。 ——那是他的左膀右臂、肱股之臣。 可眼下,二人还不熟悉,只得相互打量。因各怀着心思,也只得相识一笑,客客气气的寒暄。 好在,秦诏这一战,虽然伤得惨痛,却也声名大噪。 不仅令朝中人臣听了,对他赞叹有加,更是直接将对面吓住,消停了半个月不敢出门来,成了个缩头王八! 他们自不明白,怎么有比他们更流氓的路数和打法,将人偷袭的措手不及?前几天才生的傲气,又叫人打的偃旗息鼓。 没多久,奉秘给楚阙去信问道:“如今,派来的是个什么人物?” 接到消息的楚阙也笑:“什么人物?那是我们秦国的储君,正是背后的好主子!” 五州聚在一处,脑袋里晃着浆糊似的发问:“只不明白,这小/秦王要做什么?先是叫我们惹是生非,如今又将我们狠打一顿。” “管他呢,只照死里打,便是。” 往日里,这帮人可不讲规矩。只等你给了金银粮草,管你是哪个呢!实在不行硬抢算了。可如今,叫秦诏那一仗,差点吓破胆子…… 局势就不得不逆转了。 对面不知小/秦王什么来头,朝贺宴归来的使者,还以为是那位传闻中的秦国长公子昌,硬是没将这个孤身入营,以少胜多、强杀六千兵马的小/秦王,跟那日宴席上含着泪喊“父王我离不开您”的小可怜儿人联系在一起。 这事儿,秦诏自然也想到了。 他自知,不能贸然去谈判,得先让对面尝了苦头、知道自己的实力,日后方好说话——因而,他也不跟魏屯正面呛话,只领着燕珩赏的三千精兵,歼灭无数五州狂徒,只打的对面满肚子有苦说不出。 他新寻的那个走马仆子——姬如晦,手中更是书信无数,往来各地。论谁也不会怀疑,那些家书之中,藏着许多秦诏与他人往来的密函。 才不过半载,他已然为秦诏身上的狠与厉所折服,心道择此明主,定然不会有错,甘比凤凰,要栖梧桐,饮醴泉;自认贤才,要追随秦诏于落魄之际。 眼下,秦诏也忙得抽调不开,只专心打仗,再叫楚阙速速断了五州后应,并即刻开始着手准备他日即位之事,暗地里招兵买马,辖着季、余两家倒卖军器。 那等买卖,要命,却也赚的盆满钵满。 那钱财之路为秦所开,隐秘的在地下蔓延着,缓缓腐蚀着八国的根基。而背后所流淌着的,却是与这位小/秦王造就权柄之路。 公孙渊与相宜,自从受了卫抚那人的“警醒”之后,更不敢不从。何况如今,秦诏竟以天子亲军之名,征战五州,连胜告捷? 眼见他们王上的眉尖终于松了几分,晨间懒床的习惯故态复萌。 有那么一瞬间,这二人也拿捏不准,秦诏到底想做什么。若说归秦,又何苦拿性命相搏,若说忠心,却总是搞那些小动作…… 可秦诏、这位叫人越发困惑的秦公子,瞧着也不像是要篡权。不然,他何以将五州打的那等惨败,不仅短短一年之年,收复了失地,竟还反夺了一百五十里地。 就这等功劳与苦劳——简直比他们大燕最忠心的魏将军,还要忠心! 因而,这俩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抓瞎似的——跟着折腾。秦诏说什么,他们就只管言听计从。 如今,得秦诏示下,更是暗中收敛客卿贤才,借着旁的名声,经由季肆之手,养于秦地宁安侯府,为楚阙所用。 庆元八年,初夏,日光和煦。 奉秘、大朗、青雀、古漠、罗织五州,并生一盟,以江骊为共主,共商大是。五州之主,各有盘算,其中哈朗、奉全主战,闻池则看中了秦地持续献上的宝物。 争执不下之时,江骊叹道:“五州之力,难道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秦国?他既然断我们后应、抢我们沃土,我们自然也要给他点教训吃。” 其余人沉默片刻,才道:“那主母,依您的意思呢?” 江骊一笑:“谈判。” 紧跟着,她又慢慢解释道:“那个秦厉,我见过一面。不过是个窝囊废,他怎会生出这等勇武之人呢?依我看,不过是借着燕国兵力,狐假虎威罢了。恐怕,都是装的。” 三日后,秦诏孤身前往敌营。 韩确哪敢让他去? 但可惜的是……他们王上赏的戒尺并不管用。 才抬出来,就叫秦诏一刀砍断三截:“韩将军,自拿着回去给父王交差好了——果不能再打了。今日为那无辜百姓,我必亲身前往,方能赎罪。” 所谓,请神容易送神难。 五州尝到了甜头,发觉这燕军也没得那等威风么,故而不肯退,反得寸进尺。若不是有秦诏这一年破头烂腚的战功顶着,恐怕早就乱套了。 想到这里,秦诏也纳罕。 那魏屯,怎么倒成了草包?每次出手,都无功无过。隔靴搔痒似的,不叫人爽利。为这事儿,秦诏越看他越不顺利。这老匹夫,每次上奏,还总要告他黑状! ——岂不是可恶至极。 论到这里,便也算了!哪里成想,这谈判是场鸿门宴,就连满肚子心眼的秦诏,也狠吃了一回亏。 才踏入敌营,秦诏便叫人缴了刀剑,黑麻袋一套,他还露着笑,自说话道:“你们放心,我懂规矩。” 那话音才落下,转头就让几个壮汉闷棍砸下来! “唔——!”
第69章 修往古 秦诏叫人砸晕后, 便狠捆起来,绑在椅子上了。 他们将人抬到大堂之中,兜头便泼了一盆冷水, 紧跟着是两个耳光,这回打得更重——登时牙间血痕就淌出来了。 秦诏头晕眼花, 后脑勺发沉,只一吭声就扯痛嘴唇, 只得长长的发出一声叹息:“嘶……” 江骊打量了他片刻, 方才问道:“你就是小/秦王?” 秦诏甩了甩脸上的水痕,清醒过来, 也抬眸,同样打量过去。 只见他看过江骊之后, 又转过去看了周遭一眼,停了好大一会儿,方才笑问道:“正是。你又是何人?” 旁人扇他一个巴掌, 哼道:“不识抬举的东西, 这位,乃我们五州联盟之共主, 青雀之州主母。” 秦诏:……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, 这就不识抬举了? 那眼神带着怒火:不是哥们儿, 你让人说话吗? 江骊道:“你是秦昌?” “……” 秦诏道:“我是秦诏。既您是五州之共主,想来说话也管用了?” “既是谈判,何以将我绑在这里?此地粮草供应、金银利器,并盐铁之物,尽皆我秦地供应。若你这等对付盟友,依我看,这场谈判便也不必了。” 那巴掌差点又要扇过来。 幸好江骊抬了手, 算作制止。 主母袖边的孔雀羽泽,遮出暗绿色的光影来,与那张深沉而稳重的面容相比,仍显得逊色。 她的声音还算温和:“是你?——我并不曾听说,秦王之子,有名秦诏者。” 听了这话,哈朗也转过脸去,细细地打量了秦诏几眼,好似猛地找出几分熟悉来,唇边的话欲言又止:“你……是秦诏,你是不是……” 才两三年的功夫,秦诏已然出落的更加威风冷厉,不仅身姿高大威猛,连那模样神色不似当前可怜,反倒有几分令人生畏。 “自想起来了!是你,在燕王朝贺宴上,捡杯子的那个?——竟是你?秦诏!” 好么!丢人的糊涂事儿传的倒挺广。想起那次扮可怜说的那句话,还怪羞臊呢! 因而,秦诏回头看了他一眼,压下面皮上的薄红,淡定道:“正是。当年朝贺宴,兴许与您,见过一面。我得燕王青眼,入主东宫,唤他父王,为他守此边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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