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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依旧记得两个名字。 煜行,十七。 一身的战功让他被宁国公举荐成了新建立的玄麟卫指挥使,京中的贵族子弟不比边境的粗人、武人喝几顿酒便能好。 李肆书一双绿眸子,一张混血脸,哪里都讨不得好,又到了一开始人人厌弃鄙夷的状态。 但他不怎得在意,恪尽职守,做着忠心的鹰犬。 只是偶尔瞧着杏花会想,他娘如今活得可算安好? 倦春倦春,他有时也想喝着酒,在春日里睡去,总归是世事繁杂,他端着一张爽朗又豪气的皮,装不下去,受尽了厌倦,不如随着杏花凋零。 后来,他被调去当了公子的侍卫,防着那位……煜行。 他终是见到了曾被人放在口中的煜行,与十七。 曾经武安侯手心里的天之骄子煜行,满门抄斩,沦落为奴。 而如今,被宁国公捧在手心里的十七,日日呕血,命不久矣。 人的风华如此短暂,像春日枝头的一枚杏花,刚刚熟透就面临腐烂。 李肆书垂着眸,敛下回忆,指尖摩挲着驾马归来之时,买的糖糕。 糖糕被他捂在胸口,明明凉了,却还带着一丝余温,灼得他胸口发烫。 他想,他不该落荒而逃。 哪怕胸口酸涩,不知是何种情绪,只喉头堵了棉花,也至少该把这糖糕,给公子才是。 第78章 淡紫色的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, 女子一身银饰,指尖缓缓将面纱揭开,举手投足之间, 优雅又泛着一阵蛊惑的芳香。 那双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与深意, 轻缓缓放下面纱, 直勾勾看着面前的男子——陆煜行。 “侯爷何意?” 她娇声问,随后吐气如兰道,“若是为了见到妾身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,杀尽了妾身周围的护卫——您道一声, 妾身随您走便是。” “您这副不通讨得女子欢心的模样……为了见妾身一面,如此——” 她拉长了尾音, 双眸蛊惑,见陆煜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,二人沉默相对,这才慢慢收敛了笑意,双眸骤然发冷, 问他。 “侯爷想要什么?” 陆煜行的指尖漫不经心敲击着桌面,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上还带着薄茧,晦暗的双眸看向她,“……自然是想要圣女了。” 呵。 阿朵雅唇角轻微勾了勾, 都是聪明人,何必如此弯弯道道。 若是刚刚之前,她还能以为陆煜行是为了得到她而做出了这番疯狂的举动。 她周围的侍卫近乎被他屠戮殆尽, 躲藏了几天之后被抓了过来。 毕竟她双眸生来蛊惑,这世上为她痴狂的男人女人不少,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。 ——但是陆煜行不同。 第一次见面眼神狂热, 和那些疯狂的男男女女完全一样。 可这一次见面,她刻意用上了蛊惑之术,陆煜行偏偏面色不为所动,毫无波澜,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 心智坚定之人可挡魅惑之术,但……毫无波澜之人阿朵雅近乎没见过,也不知他心性强大到了什么地步。 她捏了捏衣袖。 “若是无事,此次妾身前来中原所办之事已然了结,妾身告辞如何?” “……告辞?” 陆煜行的指尖摩挲着桌案,突然哑然重复了一声,他顿了顿,嘶声开口,“既然圣女到了襄州,何不游玩一番?本侯尽地主之谊招待圣女与……圣子,如何?” 他漫不经心瞥向一旁,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眸中的思绪,“圣子是叫阿斯诺,对吧?” “将阿姐一人丢下,独自落荒而逃,兜兜转转闹了笑话,你也知本侯只是为了尽地主之谊——也并非什么谋财害命之徒。” ……谁信? 阿朵雅抿了抿唇,淡声回答道。 “阿弟孩童性子,妾身托他去办事,想来是路上遇见了中原什么好玩的东西,耽搁了时间,妾身也不知他在哪里……” “侯爷不必担心,他玩倦了便可能直接回苗疆,况他本性轻狂,游山玩水一事素来提不起兴趣,怕是要辜负侯爷好意。” “——所以,您招待妾身便好。” 她嗓音轻缓,眸中思绪却愈发凝重。 陆煜行似是思绪翻涌之下想到了什么,碎发略微遮住眉眼,透出来的眸色却让阿朵雅产生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。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。 他轻笑一声,嗓音低哑,“……圣女识趣,请吧。” “小姐,我们护送您去您都督府的院子。” 话音刚落,门口便走进来两名护卫,一左一右,态度恭敬却不容反抗。 阿朵雅冷冷看了陆煜行一眼,随着侍卫离开。 她随着侍卫的步伐前进,双眸垂着,探寻着如今的情况。 二人一左一右,身上的内力极为深厚,不受魅惑之术的影响,她一人怕是没有反抗的余地。 阿朵雅指尖捏着衣袖,略微泛白,面色上却没有丝毫表情。 要她,还要阿斯诺…… 莫非是为了……可—— 可除了她与弟弟,世上不该有人知道此事。 这个秘密每位圣子圣女代代相传,只有临终之前才会告诉下一任圣子圣女。 这世上,知晓此事的,只有她与阿斯诺。 胸口宛若擂鼓的心跳平息了几分,阿朵雅闭了闭双眸,强迫自己保持清明。 虽不知陆煜行葫芦里卖得什么药,但应不会有性命之忧虑。 毕竟,他就是巫婆婆口中,与她有命定姻缘的“命定之人”,他们注定在一起,注定相知相爱…… 如此劝解之下,阿朵雅平复了那丝渗透了骨骼的凉意,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,走到了陆煜行安排的屋中。 院子四四方方,守卫森严。 她缓步走入院中,便感受到一股压抑感,虽布置奢华挑不出毛病,但却是很明显的—— 囚像。 —— 白御卿也不知陆煜行最近在做些什么。 他日日晚出早归,没错,就是晚出早归,近乎日日与他腻在一起。 夜里却总先醒了,低头看他一会儿,轻轻落下一吻随后偷偷离开。 夜色薄凉如水,秋风随着窗缝渗入,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,屋中却暖烘烘的,暖得令人窒息。 迷迷糊糊之中,蜷缩在被褥之中的白御卿紧闭的双眸略微颤动,随后轻轻睁开朦胧的双眸,伸手探了探,探到了一片凉意。 ……凉的。 陆煜行不在。 白御卿缓慢起身,低头轻轻咳嗽了两声,压下翻涌的血气,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。 他应是蜷缩着,被陆煜行紧紧抱在怀里,睡着了才是。 睡之前,他呕了一口血,脸色苍白宛若落雪,唇角的碎发也染上的血迹,陆煜行那时为他细细颤抖擦拭了血迹,又将他死死扼在怀里,低头不断轻轻吻着他的脸颊。 薄唇不断摩挲着,他能感受到陆煜行在颤抖。 抖得很厉害。 他的怀抱烫人得紧,男人低沉嘶哑到极致的嗓音在耳边厮磨着,“睡吧……卿卿……” 迷迷糊糊睡醒了,是深夜之中,他却不在身边。 白御卿起身,披上一层衣服,没有唤侍女,而是自己提着灯往外走。 夜风吹彻着,吹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了,随风翻卷的里衣像是一团云雾,他的发丝垂着,随风而散。 ——远处书房里,亮着幽幽的烛火。 白御卿顿了顿。 若他猜得没错…… 脸色苍白若雪的大理寺卿止住门外侍卫通报的动作,推开了门,那张俊美的脸上染了一丝薄冷,随着门“吱嘎——”一声—— 陆煜行低哑的嗓音响起,“何事?” 男人一身玄色里衣,单单披着一层衣服,又松松垮垮露出带着吻痕的胸膛。 他低头处理着桌案上近乎堆积成山的文书,他发丝没有束起来,垂下的发丝遮住锋利的下颌线,烛火之下,将那双总是泛着冷戾的剑眉星目氤氲柔和了些许。 “……你把自己当铁人用吗?” 白御卿的嗓音响起。 一瞬间,陆煜行的头猛然抬起来,双眸骤然收缩,似是染着几分不可置信,薄唇嗫嚅了一下,“卿……” ——果然。 晚出早归,日日与他黏腻在一起,夜里偷偷来书房处理堆积成山的公务,偏偏睡之前,他们还做了一次—— 把自己当铁人用吗? 还未等白御卿再开口一句,他猛然起身,拿起自己身上披的那层衣服便使劲裹到了他身上,近乎焦急低声问,“夜里吐血起夜了吗?为何不叫侍女来寻我,夜风太凉,你该多穿一点——” 话音未落。 “……那你呢?” 白御卿猛然打断他的话语,对上他略微泛着些许疲倦的双眸,嗓音低哑薄冷,“白日与我黏腻,夜里偷偷来处理公务,陆侯爷一人当两人用……何必如此?” 刚要软下嗓音道,“陆煜行,先去休息,我明日与你一同处理……” “——可我要陪着你的。” 陆煜行的嗓音落下,夜色氤氲了他们二人的身影和呼吸,男人低着头,呼吸与他交缠,指尖穿过他的发丝。 “要多看你一眼,多陪你一会儿,多与你在一起——” 每一秒都该是偷的。 哪怕有法子,但他还是怕。 所以双眸尽量睁着看他,呼吸尽量与他交缠,指尖尽量与他相扣。 陆煜行要疯了。 他甚至极端到了舍不得眨眼,因为眨眼,便少看他一瞬—— 如今陆煜行终于知道,古往今来的诗人为何赞美晨曦与月色,因为有人生活在晨曦里,被曦光照耀氤氲,有人有浸透在月色里。 那人每被照耀的一瞬他都无比珍惜,珍惜到了骨子里。 随后又染上颤抖,“这些公务耽误时辰,我想多陪你一会儿。” 然后衣襟猛然被扯住,白御卿略微眯起双眸,带着一丝冷意,“那你呢?” 日日熬夜操劳,猝死了怎么办? “陆煜行,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——偏偏睡之前,你我还做了一次,你真把自己当铁打的是不是?真不把自己当人看,对不对?” 他似是气恼到了极致,尾音都带上了冷意的讥诮。 陆煜行顿了顿,晦暗的双眸思索着,他以为卿卿在恼怒于二人做完之后,他没有一直抱着他直到天亮。 略微抿了抿唇,安抚一般将他拥入怀里,低声道,“……别生气,我还没清理,里面还有,当你陪着我,并非故意不陪着你。” ……牛头不对马嘴。 他知道陆煜行扭曲意思的能力到了巅峰,却也没想到如此歪,略微叹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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