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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阔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陈书玉走进屋子看不见了,他才转身出了万年园,去了龙灵殿。 陈书玉想要王拙来打他,有些异想天开。龙阔没当回事,本来也不准备将信送出去,但他转头想了想,最后还是让人将信寄给了远在水黎国的王拙。 他知道王拙在养兵,知道他在防着他。但他也知道,王拙就算真想谋反,是不会和陈书玉这个身份复杂的人合作的,风险太大又容易有诈。 所以寄给他又何妨呢?也让陈书玉死了这条心。 龙阔慢慢也想开了。 他晚上可以抱着睡着的陈书玉,用自己的身躯去感受他的体温,他的呼吸,他的脉搏;白天可以看他发呆、钓鱼、浇花……他也就知足了。 他享受那片刻的温馨,牢牢记在心里。 他知道那不能永恒,或许明天他就看不到了,但他如今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。 温水煮青蛙或许没用,但他还是要烧着小火,盖着锅,不让水彻底凉了。 王拙过了半月回信了。 果然,只字不提养私兵的事,也否认了自己谋反的念头,十分谨慎,显然对陈书玉并不很信任。 陈书玉于是消沉了好一段时间。但他还不死心,抛出更多筹码。 龙阔笑了笑,收起来,不再帮他寄出去了。他用王拙的口吻,拙劣地模仿王拙的笔迹,亲笔写了一封回信,在一个晚上,让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奴仆转送给了陈书玉。
第16章 狼狈又可笑 陈书玉再也装不下去了。当他秘密拆开信封,打开来却发现是龙阔的字迹时,没人知道他的心慌和随之而来的愤怒。 他将信撕得粉碎,抬脚将面前的桌子踢得四脚朝天还不够,手一挥,便将边上的一个粉瓷长嘴花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摔成几瓣。 里面的水洒了一地,那些装在里面开得正灿烂的黄色月季花也甩了出来,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,十分狼狈。 陈书玉深吸几口气,却渐渐冷静下来,从情绪里走出。他看着边上狼藉的一片,突然皱起了眉头,十分疑惑:他怎么了?他何时变得如此喜怒无常、阴晴不定,简直一点儿耐性也没有,只会发脾气、不会思考。 他要被关成一个傻子了! 陈书玉心慌起来,无比的心慌,他得要走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一刻也不能等。 可是龙阔比他想象中的难办多了。 他原先还可以装,让龙阔心软,给他松了链子,又放宽活动范围,使他有机会和别人搭话,和外界取得联系。可被龙阔发现了不说,那人竟还敢写信来戏耍他!嘲讽他的不自量力。 陈书玉一想到这里,气息又紊乱起来。 龙阔,好一个龙阔,好一个酒越国的皇帝,怎么这么会装!这么会显摆! 陈书玉黑着脸将那几支月季花捡起,转身走到另一张桌边,抬手将桌上竹筒里龙阔常用的几支毛笔扔掉,然后灌上水,将花插了进去,顺势坐在边上的椅子上,愣起了神。 他伏在桌子上,随手翻开案桌上的一本书,翻过来翻过去,看见了里面龙阔工整的标注和他写下的记录。 治国理政的东西陈书玉不太感兴趣,就算感兴趣他也看不下去。他又把书合上了。 怎么办,怎么办呢?龙阔这样难办,他们之间差得太多了。 陈书玉趴在桌子上想来想去,却想不到谁可以来帮帮他,脑子许久空空如也,他似乎才发现,自己竟然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。不说帮忙,就算是纯粹聊聊天儿的,也没有,一个也没有。 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,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悲。 或许他真的会被龙阔关一辈子。龙阔做得出来的,他是个狠心的人。 陈书玉生出一种无力感,他许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。 仔细想想,似乎是十岁左右,吃不饱穿不暖时才经常有这种感受。 没想到二十七岁了,还会有身不由己、任人宰割的时候,简直比当初一无所有时还让人厌恶。 陈书玉自认为不是自恋的人,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:这难道是爱吗?龙阔爱他,所以跟踪他,所以强迫他,所以关着他,甚至锁着他。心情好了就来逗逗他,心情不好了,就将他一个人留在不见天日的楼上。 听听,这好不好笑? 陈书玉不是很懂爱,他为数不多的爱来自母亲,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。 况且小时候哪里记得那么多,那时生活那么平常,母亲对他的好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,又怎会去记、去认真感受。 等到后面想要去珍惜时,发现自己已一个人闷着头越走越远了。 他害怕去回忆那种温暖,怕自己耽溺其中,再也走不出来,于是渐渐忘了爱的滋味。 陈书玉也知道,是他自己变了。 那个可以在太阳下的草地里抱着猫咪无忧无虑睡着的小孩;那个因为玩伴摔伤膝盖而跟着一起大哭的小孩;那个因为在外面玩得太晚怕母亲责备而不敢回家的小孩……那些个他,早就死了,他早就回不去了。 龙阔骂他是个蠢货,那么拙劣的骗人交易也信,陈书玉觉得他骂得对,尽管龙阔没资格在这件事上骂他。 他确实一直都不太清醒,大概一生都没怎么清醒过,不仅不清醒,还扭曲、怨恨、病态。 龙阔问他为什么要建立山青会,其实他也弄不太懂,大概是需要一点儿寄托吧,情感上的寄托,不然不知怎么走下去。 他太恨了。 他始终恨那些山贼,恨那些和他们勾结的官员。他们为了那几两银子,毁了他,毁了他的母亲,却一点事儿也没有,人模狗样,道貌岸然,衣食无忧,而他母亲尸骨无存,他则流离失所。 凭什么?这太不公平了。 可小时候的他只能恨而已,他什么也做不了,甚至吃不饱,连活下去都是问题。 但他遇见了龙阔。没人比他更有权有势了,尽管陈书玉也憎恶他,可没关系,他借着龙阔的势终于可以施展报复了。 报复,可是报复谁呢? 报复那些强盗贼寇,没错,但他同样对那些冷眼的百姓也没什么好感,又为什么要替他们除贼呢? 当初他吃不饱穿不暖时,有哪个人施以援手过吗?他在街边冻得发抖时,有人给过他一件哪怕破烂的衣裳吗?没有。 他们只会对他投来好奇或厌恶的眼神,然后走自己的路,说自己的话…… 他渐渐发现这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样,原来是如此的冷漠,如此的狠毒。 善意是假的,恶意是真的。 那算了,山贼就存在吧,爱杀人放火就去做吧,他小时候甚至有些扭曲地想要别人也死在山贼刀下,这样公平一点……可山贼也该死啊。 在这奇怪的双重矛盾下,在云门山避暑回宫后,陈书玉建立了山青会这个同样矛盾的组织。 他需要一点寄托,不管是好是坏,他都不在乎。 他习惯了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深巷里走,越走越远。 两边高高的城墙渐渐将他困在里面,一边是恨,一边是怨,翻不过去,也推倒不了。 他有时也想要回去,于是在那阴冷黝黑的巷子里,努力回头,却发现了遍地的骨骸,一路高高铺过来,挡了他的去路,他只好往前走。 若尽头是悬崖,倒也好;是火海,他也跳。长也好,短也罢,哪怕下一脚他就踏入深渊,摔得粉身碎骨,鲜血四溅,他也无所顾忌、无所畏惧。 是以一条白骨森森、深不见底的死路,他竟然也走得坦荡。 他走得好好的,可偏偏龙阔好死不死跑了来,他要来早不来,等到他不要了,他就跑了来。 陈书玉并不想和他纠缠。 龙阔对他那些不可理喻的好好坏坏的感情,他也不想去管。 龙阔给不了他什么,他也给不了龙阔想要的。 一拍两散是他们最好的结局。 或许将来死时脑海里还有点儿美丽的念想和融融的回忆,这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。 陈书玉也不愿意:不愿意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过一辈子;不愿意他和龙阔一直这样不堪、不对等;不愿意看见龙阔的眼睛,那里面的期待和欲望使他恐慌又不知所措。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走,一个人死,无人知晓,无人在意。 他破烂的一生要结束便要斩钉截铁般结束,一点也不留恋,而不是这样细水长流般的拖拉,在这皇宫漫长的春夏秋冬中无声腐烂。这不是他喜欢的。 …… 天黑了下来。阁楼外的月亮爬上了晴蓝的天空,在窗户边,只露出一小个黄白的弯钩。 温柔的晚风带着幽静的丁香花香吹进屋子,四散开来。 陈书玉将龙阔的书放到一边,擦火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。 光像花香一样散开了。 慢慢地,油灯烧完了,火芯子在底盘里“呲呲”炸响。 天彻底黑了,丁香的味道却越来越浓郁,风也大起来,呼呼呼——在陈书玉耳边高一阵低一阵,旋来旋去,无数的丁香花飘落在他身上。 月牙变得青而冷,硕大鼓胀起来,高高挂在深黑的天上,不一会儿便被阴云掩盖得一丝光不透。 “呲呲”的声音骤然断了,伴随着咕噜一声落水的声音——是陈书玉将烧得火旺的灯扔进了湖里。 他弯腰将丁香树下几个昏死过去的人,尽量拖到最近不易发现的死角处。 他得快一点,时间不多。他麻利地脱下身上的衣服,换上了一身太监服。 万年园的墙本来就高,偶尔一两处矮一点的,也被龙阔加得更高,所以他必须垫着东西才能翻过去。 他拖完人,又转身,将水亭下的几个圆石凳子放倒,滚了过去,然后垒起来——这些石头凳子他事先换过——不然根本搬不动。 他垒高了,小心地跳上去,够不到,差一点儿。他犹豫一下,跳了起来,双手死死抓住墙檐,咬牙往上抬,慢慢将两只手肘搁到墙上。歇了一会儿,双手用力,手掌撑着,胳膊发力,将整个身体抬了上来,然后片刻不犹豫,翻身跳下高高围墙,滚在地上。 他还在皇宫,在御花园附近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上,边上种满了桃树。 陈书玉知道再过约两刻钟,晚间巡逻队的传铃声便会叮叮叮响起。 他得等他们换岗,那时有一刻钟的间隙,华西门会打开,在他们交接时偷摸出去,然后从华西门转角的一条小巷子跑开。 这是风险最大的时候,他随时可能被巡查队发现,但他必须冒这个险!哪怕可能被弓箭手射杀,或被凶猛的獒犬咬死,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! 他穿着一身黑色太监服,脚上是双软底鹿皮鞋。 今夜乌云很多,不一会儿下起了雨,滴滴滴的声音掩盖了他走路的轻响,他弯着腰,闪进御花园一棵古树的阴影下,在两侧假山的遮蔽下,还算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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