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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动不动地等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雨水打在脸上,有点痒意。 四周漆黑,十分安静。 叮叮叮!叮叮叮!是铃声。陈书玉屏住呼吸,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和铁甲撞在裤腿上规律又清脆的声音——他们要出华西门了。 出了华西门,在其左侧有一座议事厅,他以前当给事中时常去那儿,对路线和环境还算熟悉。 声音渐渐近了,越来越近,然后又远了。 陈书玉估摸着距离,等时间差不多了,闪出身,踮着脚,悄悄跟在他们后面。 一行十六个人,最前面的两人提着铁线灯笼,照亮了一大块地方,然后走出了华西门。 陈书玉远远看见华西门外的长廊上也有两个灯笼,越来越亮。 他有点紧张起来。 他摸着黑绕了个圈子,从暗处走到华西门旁边,在门缝里看两队人相向而行,越走越近,陈书玉知道他们交换符牌、对接信息后,廊上那一队人就要进来了。 陈书玉等他们走近,后面一队人勉强挡住前面。灯笼聚在一起,陈书玉趁他们低头说话的当口,眯了眯眼,不再犹豫,闪身出来,向右直拐进边上的一条宫巷。 宫巷没有点灯,但偶尔也有巡查的人路过。 它连着议事厅,不过一般议事的官员不走这里,丫头奴才们白天才走,加上夜深了,更是没人,除了雨声,一点动静也没有,这给陈书玉提供了很好的掩护。 陈书玉顺利过了巷子,走到议事厅前,却碰见了一队人。 “站住!什么人?” 陈书玉顿足,看清了:一个老太监带着几个小火者,是每更巡查火烛的太监们,竟恰巧碰上了,真倒霉。 陈书玉吸一口气,走近,行了个礼,讨好地笑道:“公公万福。” 那老太监乜斜着眼睛朝他上下一打量,见他浑身湿透,皱眉冷声道:“你是哪个宫的?深更半夜的做什么?!” 陈书玉表情谄媚,又精心制造出一丝紧张,他尖着嗓子道:“奴才是雪薇宫里的。俺们娘娘夜间梦到家母托梦,心神不宁,姑姑派小的连夜出宫去烧夜香。”他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迭纸钱以及伪造的文书,又从兜里掏出事先备着的银钱递过去,讨好地说,“还请公公通融,小的也是没办法了。” 那太监撇了撇文书和皱巴巴的几个破钱,没拿,眼睛在他脸上滑来滑去。 陈书玉心里打鼓,又将银钱递了过去。 雨又下了起来,那太监看见陈书玉急忙把纸钱往衣服里面塞,生怕打湿了。他冷笑一声,又瞥见陈书玉身上的泥土,问道:“身上的泥怎么弄的?” 陈书玉弯腰不好意思地拍了拍:“小的刚才跑得急,摔了,让公公见笑了。” 那太监盯着陈书玉,呵呵笑了起来,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脸,道:“也就你们这些新人不怕死,肯卖命。滚吧。” 陈书玉点头哈腰道了谢,恭敬道:“公公好走。” 见他们走远,陈书玉呼出一口气,沉下了脸,又潜入了靠近外围的走廊口。 那是他出入皇宫常走的路,十分熟悉,但也十分不安全,夜里常有一队队的巡逻队伍走过。 他或许糊弄得了太监,却糊弄不了巡逻队的人。 可他必须这么走,这是最近的路。 陈书玉躲在暗处,稍微停了停。据他在乌苏里狐尾塔上观察所知,寅初时分会减少一半的哨位。过不了多久,会有一队八人的铜甲禁军从该处巡逻而过。 陈书玉估摸着时间,至少还有半刻钟,完全够他走过长廊的一半,然后闪入边上的分支小路,过后就好办了。 陈书玉这样想着,死死盯着长廊的尽头,然后抬脚冒险地出了暗处,走上长廊,细着步子跑了起来……他没跑几步,便听到墙那边宫女突然疯疯癫癫的声音,十分刺耳恐怖:“啊啊啊啊,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姐姐儿你聪明的,上轿不要哭啊!我为你梳妆为你挽发……” ?? 陈书玉顿了一会儿,终于在雨里疯狂跑了起来。 “什么人在那儿哭丧!”巡逻队的人噔噔噔跑进走廊,看见陈书玉一闪而过的衣角,随即大声叫道,“戒备!有情况!” 陈书玉按照预设的逃生方法,一路跑过淼心大殿的侧面,穿过一片梨树林,在无人处纵身跳入了沿宫墙修建的天银河,直直潜下去,然后一路游到一座石拱桥下面。 他藏在水下,又得等,等禁军细细查过这里,松了防备,他才能动。 他深深在水面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慢潜下去,耳朵嗡嗡作响,黑暗中,眼睛看不太清。 “保护殿下!” “是!” “仔仔细细给我搜查,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!” “报!这边没有!” “报,这边也没有!” “你们留下护殿下周全!你们几个继续搜查!其余人!跟我走!” 陈书玉在水里心脏怦怦作响,他快呼吸不过来了,脑子发晕,可他不敢浮上来。 雨这时已经停了,水底下亮了起来,是乌云散了,大半个月亮闪着明亮的光。 他一动,泛起的波纹一定会暴露。 “我的侍卫一直守着,并未有人闯进来。你们速速去别处搜查,切勿耽误了时间,让那刺客有机可乘,恐伤了父皇。” “这……” “怎么?” “是!” 陈书玉恍惚中听见整齐的脚步声走远了。他又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浮起来。 他呛了水,可抬手死死捂住了嘴,整张脸憋得青紫,鼻腔里有温热的血流了出来,嘴里也有了甜腥味,整个胸腔一阵阵刺痛。 巡逻队的人走了,可淼心殿还大有人在。 陈书玉不敢多停留,忍着痛又潜入水里,往回游,回到刚才跳水的地方。 他在水里费劲望了望岸上,看不太清。他又按着不动,听一会儿,似乎没有响声,于是在暗处悄悄爬了上来。 他得去淼心殿的后面,那儿有一棵靠近宫墙的高大枣树。他要爬上那棵枣树,然后纵身跳出去。 这也是一步险棋,因为宫墙外现在一定也有人在巡逻。 可陈书玉没有办法,他太想逃出去了!哪怕这些计策千疮百孔,他也要试,冒着死亡的危险也不在乎! 他匍匐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撑着手肘,细密的刺痛一下下针扎般传来。撑着挪了好一会儿,直到挪到几丛六道木边上,他才屈膝爬起来,半蹲在地上。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,似乎很安静,只有雨后蟋蟀尖锐的声音在悠长地叫着。 陈书玉慢慢站起来,弯着腰,贴着淼心殿里侧的墙走…… “你们!将淼心殿上上下下给我再好好搜查一番!屋顶、水里、沟渠、树上……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!——殿下!可有受惊?卑职来迟!望恕罪!” 陈书玉止住脚,四下里一看,已没有他藏身的地方了,就算有也来不及了……踏踏踏!踏踏踏!脚步声近了,在他后面。陈书玉来不及思考,就开始往前跑。 他沿着墙一路跑到淼心殿后面,还未站住脚,前面也来了人!正四处搜查,拿着铁线灯往水里照,在翻草丛。 陈书玉下意识地蹲下身,咬了咬下嘴唇,皱起了眉头。他没地方退了!无处遁形,前面巡逻的人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他,明晃晃的。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?他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一只种着睡莲的大缸,在殿门外。他当即翻了一个无声的筋斗,又一个,贴着门窗,正要站起来孤注一掷跑时,殿门开了! 他来不及反应,就被扯了进去,喉咙被身后那人的手臂勒紧,一手将他嘴巴死死捂住。 陈书玉脑子没思考,手已迅速伸向鞋子边插着的短刀,刚要抽出来往后刺。 那人也是个眼尖的,抬脚便往他肘弯上一踢,踢得十分有技巧。 陈书玉手登时麻了,使不上劲,刀子掉在毯子上。那人勒着他,压低声音急急在他耳边道:“别说话。”然后慢慢松开勒着他脖子的手…… 陈书玉感觉到他卸了力,一把甩开他的手,顺势将刀子捡起,往后戒备地跳了一步,随后有些惊讶道:“太子殿下?” 龙燚看着陈书玉,脸色苍白,双眼通红,眼皮浮肿,左边脸上擦破了一片皮,伤口不大,在他脸上却颇为吓人。嘴角还有血迹,鼻子下在汨汨地流出殷红的血。一身粗糙的太监服打湿了,黏在身上,一副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样子。 “跟我来。” 陈书玉抬手擦了一把鼻血,盯着龙燚看了一会儿,又皱眉听了听外面的声音,不再犹豫,收了刀,跟着龙燚便往淼心殿里走。 龙燚显然有些紧张,但他尽量保持镇静。其实陈书玉一跑到淼心殿,他就认出了他。陈书玉那张脸实在太显眼了,哪怕在夜里,哪怕他穿着一身黑色太监服,哪怕龙燚已很久没看见他了,他也丝毫不费劲就认了出来。 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天银河,那一瞬间,他不知为何就生了私心,想要放他出去,即使知道他是父皇的人。 他无端地认为陈书玉不该被他父皇关起来。他这样的人,该值得更好的才对,怎能被关在园子里,囚禁在那一方死气的天地里呢?实在不应该。 可龙燚毕竟还是怕他父皇,所以他也不敢多留陈书玉,只能帮他一点儿,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。 龙燚给了陈书玉一身干净衣服,背过身等他换。 陈书玉拿了衣服,麻利地换好,便跟着龙燚走进了一条地下小道。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,可陈书玉没有多问。 龙燚点了一支蜡烛,又拿出一个防风罩子套上,拿在手里。俩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,安静又急切地走。 龙燚低低道:“出了这条小道,再翻过一面墙,就是宫外了。我将外面的人调走了,危险应该会少很多。” 陈书玉点头:“多谢。” 二人不再言语,也不过多问,一路疾走。 龙燚将蜡烛给了陈书玉,然后推开小道尽头挡着的石头。 月光洒下来。陈书玉看见了许多海棠花,一朵朵被雨水打落在地,也看见了前面一堵墙,没有万年园的高,但靠陈书玉一个人显然翻不过去。 龙燚上前,双手抱住陈书玉的腿,将他往上推。偏偏那墙上又有许多铃铛,陈书玉不得不十二分谨慎。 龙燚又道:“你……你走远一点,越远越好。我父皇……” 陈书玉:“我知道。多谢殿下。” 那堵墙很宽,约有一尺半。陈书玉一路担惊受怕,又在水中泡了一通,脑子也不太灵光,有些急。 他只注意不能碰着铃铛,却不防那下了雨的墙上结了青苔。他还没来得及往墙那边看一眼,手一滑,就翻身摔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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