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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馆驿中虽然安静,其实大多数门后都有人时刻关注着刘钦这边的动静,当着这么多双眼睛,刘钦不好做得太过出格,便没答应,见楼梯这里没有扶手,就扶住了墙,迈步登上第一级,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 谁知林九思住的馆驿太过便宜,才第二级台阶就和第一级高度不同,刘钦第一脚试探好了,第二脚就迈得不那么仔细,脚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,又试了试才踩上去。 第三级台阶眼看着更短,还按之前的高度,恐怕要一脚踏空。陆宁远道:“很危险,我背你上去。”说着转身背对着他,就要拉过他两只手。 刘钦不明所以,摆摆手拒绝了,“这么几级台阶,我自己走就行了,何必那么仔细?” 陆宁远又道:“那我拉着你走吧。”说着拉住他一只手。 他无师自通地懂了折中的哲学,先抛出一个刘钦万难接受的提议,刘钦拒绝之后,对另一个提议就没了戒心,闻言果然没再摇头,扶着他慢慢地拾阶而上。 走到一半,刘钦才想起陆宁远右手应当是绑好挂在胸前的,不能轻易活动,刚才居然拿来拉他,但事情已经过了片刻,不好再提,只在心里暗骂他胡闹。 二十多级台阶,两个人一起走倒是很快,到林九思门口,陆宁远先去敲门。很快门从里面打开,刘钦但见眼前一亮,有光照来,随后感觉一道人影背光站着,看着身量中等,身材瘦削,脸上好像有一把胡须,看来是个半大老头。 他眼睛不好用,鼻子便格外灵敏,闻见他开门之后屋内没有任何异味,连馆驿走廊里若有若无的洇湿霉味儿也没有,微微拧着的眉头一时展开了。 随后一道声音响起,“这就是将军的那位‘朋友’?请进吧。”听起来三四十岁,年纪倒不是很大。 陆宁远站在刘钦侧面,稍稍落后半步,在刘钦抬脚时小声提醒:“有个门槛。”等刘钦迈过去后才也进屋。林九思看了二人一眼,目露几分审视之色,刘钦看不见,陆宁远因为一直看着刘钦脚下,也没瞧见。 进门之后,刘钦先道:“先生仁心仁术,杏林誉满,着手成春,在下闻之已久,不胜服仰,惜乎先生四海云游,始终缘悭一面。今日幸得一晤,不胜欣喜。可惜在下却目染微恙,不能得见先生。还望先生不吝垂爱,独施妙手,若能使在下重见天日,在下实是感激不尽!” 他虽然心中对林九思给他诊病并不热切,但场面上总要做好,知道林九思的怪癖,所以并不提诊金或是报答的事。 林九思“嗯”了一声,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阁下眼疾究竟能否治好,也看阁下自己的造化。坐下吧,手腕给我。” 刘钦察觉他似乎语带冷硬,但毕竟还是看病的态度,没说什么,摸索着坐在椅子上,伸出一只手腕,搁在桌子上。 林九思的手指按上来。刘钦身上并不冷,因为常年习武,还带着一点热气,但这几根手指搭在腕上,倒比他的皮肤还要再温热几分,一时倒颇为舒适,也让人多了几分信服。 陆宁远忽然问:“如何?先生能治好么?” 林九思抬头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另一只手。” 刘钦换上另一只。林九思按了一阵,“看看舌苔。”刘钦依言张嘴。“好了。”刘钦又依言闭上。 自从登基以来,他几乎没有这样听旁人话的时候,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。林九思又翻开他眼皮,一一查看一阵,靠回在椅子里面,问:“听陆将军说,阁下这双眼睛是被生泽漆汁溅到,导致失明的?” 刘钦点头应是。 “当时曾找大夫看过,一度复明?” “原本已经好了三年,一直无事,近来心情烦郁,不知怎么又复发了。” “这三年间,心情激动时是否觉着眼睛不适、眼前模糊?” 刘钦见他说出自己症状,一时沉吟。那边陆宁远却忙道:“是。” 林九思反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 陆宁远一怔,看看刘钦,“我曾见过他……心情激动时不停眨眼。” 刘钦本能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身体情况,但想到林九思是大夫,强自忍住了,默认下来,心中暗想,不知陆宁远是说的哪次。 “嗯,倒是有法子医治。”林九思道。 刘钦听到他前面的“倒是”二字,便知道没那么简单,因此也不露喜色,等着他后面的话。 他以为林九思后面马上跟的是“只不过”三字,却听他转而问:“陆将军这两日手臂感觉如何了?” 陆宁远神情关切,也正等着听他后面要说什么,不意话头竟忽然转向自己,不由愣愣,随后答:“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,其他倒没有察觉。” “把手伸来我瞧瞧。” 林九思房中只有两把椅子,他自己坐了一把,刘钦坐了一把,陆宁远听他说要看诊,便弯腰下去,把手放在桌上。 刘钦因看不清,不知道屋中椅子不够,便没起身。林九思皱皱眉,解开包扎看看伤口,又重新系上,对刘钦道:“你先站起来,我要给你的朋友诊脉。” 刘钦一愣,随后站起,给陆宁远让出地方。陆宁远犹豫好一阵子,才勉强坐下,后背绷得笔直,眼睛看向刘钦。 林九思看看他二人脸上情态,面无表情地搭上陆宁远的手腕,同样依次按过右手、左手,看过舌苔,问:“手臂应当是无事了。不过,将军肺部受过重伤吧?” 刘钦神情一动。陆宁远道:“是。是三年多以前的旧伤。” “是否有见寒苦嗽之疾,冬季易发?” 不等陆宁远回答,他又继续,“还有将军的左腿,应当是先天有病吧?阴天、雨雪时是否膝盖、股骨、大腿上侧疼痛甚剧?” 几句之后,刘钦心中已经敬服。这一世他只见陆宁远犯过一次咳疾,确实是在冬天,上一世时却听说他一直受此所扰,不曾根治,这人所说的确一点不错。至于陆宁远的腿疾……他只知道陆宁远这条腿有时会疼,却还是被“疼痛甚剧”四个字扎了一下,一只手放在了陆宁远肩膀上面。 陆宁远顿了一顿,才答:“先生说得不错,阴雨天或是太冷时是有些疼痛。” 刘钦问:“先生可有办法根治?” “腿疾是先天所生,时间又隔得太久,是治不好了,只是有些发病时稍稍缓解疼痛的法子。”林九思音调平平,“咳疾倒是可以根治,不过目前还是以手臂外伤为主。” 刘钦又问:“按先生的法子,他那手臂可以彻底恢复如前么?” 林九思答:“只要肯遵医嘱,应当不难。只不过——” 他的“只不过”三字隔了甚久,终于还是说了出来,“所用的内服药材有一味十分珍稀,我这里只有一份。” 刘钦微微一笑,“这有何难?不论先生要什么,在下都可为先生找来。” 林九思神色不改,“此药倒是不那么易寻。需要于辽东雪山每年初雪时,入密林中,取其中颜色红棕、背无斑点的雄雪蛤,方可为药。不知阁下能找来么?” 刘钦一时默然,脸现狐疑之色。 辽东之地从前便不归王化,更何况如今朝廷北境全失,如何去那里寻药?乘船从走海路过去,倒算是个法子,可一来易被夏人劫获,二来派的人多派的人少都不妥帖。 至于那雪蛤是个什么东西,他更是从来闻所未闻。疑心林九思是有意刁难,于是试探问道:“如果在下没有猜错,先生所说的‘颜色红棕色、背后无斑点’的雪蛤,应当十分少见吧?” 林九思道:“五年也未必能寻到一只。若是要初雪之后,未曾冬眠的,那便百年难遇。” 刘钦心中冷笑,面上不显,“既然如此,先生手中那一只,不知可否割爱?先生若有顾虑,尽可以开口。” “再难获得,也不过是一味药,迟早要用来救人,我倒没有什么顾虑。阁下若是担忧我狮子大开口,大可免了。”林九思淡淡道:“只是给阁下调理眼疾,刚好也需要这一味药,究竟给谁看,二位商量之后,拿定个主意罢!”
第199章 “这药只有一味,究竟给谁看,二位商量之后,拿定个主意罢!” 林九思话音落后,刘钦一愣,第一反应便是:岂有这般巧合,两人都要用这一味珍稀药材,药材还只有一份?他定是有意刁难,只想给一个人看病。 正思量间,那边,陆宁远已经半跪下去,两手抱拳,对林九思道:“请先生给我朋友用药。” 刘钦摸索着按住他肩膀,对林九思微笑道:“先生,在下不通医理,有一个疑虑,还望先生解惑。我二人病症不同,一在手臂,一在眼睛,如何会用同一种药材?” 林九思冷淡道:“医理讲究辩证论治,并非病在眼睛,就开治眼的方子,手臂受伤,也不是开几贴金疮药就能恢复。你如果心怀顾虑,去找别的大夫便是。” 刘钦被他一顶,心中不由腾起一道怒火,大为不快。从他登基以来,还不曾有人敢这样顶撞过他。林九思有几个脑袋,他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么? 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想要抬出皇帝身份,强令林九思看病,看他是能强项不从,还是乖乖听令。但脸上怒色只是一露即隐,他最后到底抑下脾性,好声气地道:“先生所说的医理,我的确知之甚少。刚才出言如有冒犯,还望先生海涵,就按先生的法子来罢。” 林九思问:“那么药给谁用?” 陆宁远刚才瞥见刘钦脸上隐有怒意,担心他当场发作,以林九思的性格,一旦知道了刘钦身份,恐怕宁死也不屈服,纵然威逼之下,也不会再给刘钦诊病,生怕刘钦一怒之下说出降罪的话来,手已经拉到他袖口下面。 见事态稍缓,他暗暗松一口气,马上道:“请先生为我朋友诊病。我这只手即便不能恢复,也足可使用了。” 刘钦道:“靖方,你先出去,在门外候着。” 陆宁远犹豫着不肯走,但刘钦转向他,神情强硬。他便明白这是命令而非商量,只得从地上爬起,抿一抿嘴,转身出去,临出门之前,对林九思摇了摇头,希望他能明白。 林九思却没反应,好像全没看见,等门关上之后,看向刘钦,眼中现出几分哂色,等他开口。 刘钦脸色已经恢复如常,反而现出几分柔和。他虽然看不清楚,却能想象出刚才陆宁远跪在地上,同林九思说话时的神情,不知为何,忽然就想到在江北的时候,陆宁远听闻他眼睛有救,连说两句“太好了”,之后更是拖着病腿,在屋子里不住走动,就是不用眼睛也能知道他的开心。 想到此事,他便想到看病之前,他因为忌惮陆宁远,故意说自己眼睛瞎了,彻底治不好了,好让他对自己放下戒心;又想到刚刚复明的那日,他向陆宁远投去此生的第一眼,陆宁远脸上神情是那样欣喜,但随后自己胸中涌起滔天之恨,一时不曾掩住,直直向他扑去,陆宁远的欣喜之色便凝在了脸上,反而现出几分探究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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