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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番储位之争,容我翻手云,也许你覆手雨。” “老奴知道公子心里苦……” “萧大人是个葫芦。” “公子,得吃饭啊……” “凌恒,走水一事不要查了好不好?” “老奴看公子这样,心疼啊……” “张叔,我们既然活下来了,就要活到天亮。” “久言,明朝、前尘,我皆许给你。” “张叔,我带你回帝都。” “久言,我会护你周全,我甘愿的。” “张叔煮的粥,最是合胃口。” “任久言,山庄的事可是你做的?” “你杀了我吧,别犹豫,动手。” “任久言!你有心没有?!” “别犹豫,动手。” “你当我舍不得?!” “动手。” “杀我!动手!” !!!!! 萧凌恒的耳边回响着他们三人的声音,突然觉得喘不过来气,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,他死死闭着眼睛,紧紧攥了攥拳头。 就在此刻,父亲曾经的教导仿佛也出现在他的耳边: “凌恒啊,人生路行不完,生生去,世世还。” “生生去…世世还…” “生生去……” “世世还” ……………… 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依旧暗夜如墨。 任久言眉头微蹙,眼睫轻颤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 萧凌恒正靠在椅背上假寐,听到细微的动静立即惊醒。 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人都僵住了,萧凌恒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扶手。 “要...喝水吗?”萧凌恒声音干涩,起身时碰倒了药碗,瓷片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 任久言只是静静看着他,被纱布包裹的脖颈动了动,终究没能发出声音,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 萧凌恒声音发颤,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,却不敢直接喂他,“能...能喝吗?” 任久言想说话,可喉咙火辣辣的疼,只能发出气音,他望着萧凌恒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,目光渐渐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歉疚。 任久言轻轻摇头,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都不敢看对方。 萧凌恒无所适从的站着,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,他想替对方掖被角,想解释什么,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:“...我去熬药。” 转身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挲声,任久言别过脸正看着他,那眼神让萧凌恒脚步一顿,心尖一颤。
第67章 萧凌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房间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,任久言望着床顶的纱帐,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 他本该死了的。 那日在沈清珏的私牢里他就没想过会活着离开。 沈清珏的恩,萧凌恒的情,像两把钝刀日夜磨着他的骨血。死了多好,既还了沈清珏的恩情,也不必再面对萧凌恒眼里的恨。 可偏偏活下来了。 任久言缓缓闭了闭眼,张陆让死时的眼神顿时浮现在他眼前,老人家皮肤的触感他还记得清楚。 萧凌恒这几日寸步不离的守候,他都隐约知道,那人熬红的双眼,颤抖的双手,还有睡梦中落在他手背上的泪,都烫得他心口发疼。 厨房传来瓷罐碰撞的声响,任久言望向门外的方向,他知道,过不了多久,那个人就会端着药回来,用那双盛满痛苦与温柔的眼睛望着他。 而自己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说不出口。 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萧凌恒盯着晃动的药罐出神。 他想着任久言的那个眼神,丝毫没有怨恨,只有无限的疲惫与歉疚,这比杀了他都让他难受。明明是他设局害任久言重伤,可那人眼里却写满了“对不起”。 而房间里,任久言想起萧凌恒通红的眼眶,想起那人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模样。本该恨他的人,此刻却无所适从的为他熬药,这让他更觉亏欠。 萧凌恒盯着药汁发呆,他恨自己当初撤走了侍卫,恨自己盛怒下的算计,更恨自己现在的懦弱,连句“原谅我”都说不出口,只能借着熬药躲在这里。 任久言望着窗外的月光,他知道萧凌恒在自责,可最该赎罪的人明明是自己,若那日死在暗牢里,或许萧凌恒就能彻底放下... 一个在厨房盯着火苗发呆,一个在床上望着月色出神,中间隔着两个屋子的距离,却像横着一条永远翻越不过的高山。 他们都觉得欠对方一条命,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偿还。 连续几日,萧凌恒都轻手轻脚地照顾着任久言。换药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,喂水时总要试过温度才递到唇边。可除了必要的几句叮嘱,他几乎不敢多说一个字。偶尔四目相对,任久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,两人便只能这样沉默地对望,又各自别开眼去。 这天,萧凌恒在院中铲着残雪,任久言躺在屋里的榻上,浅伤结痂的地方痒得钻心,重伤处又疼得厉害。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,想蹭一蹭发痒的伤口,却扯到未愈的伤处,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他死死咬住嘴唇,把呻吟咽了回去,只闭着眼默默忍受这又痒又痛的折磨。 不一会儿,萧凌恒提着铁锹进屋喝水,抬眼就看见任久言眉头紧蹙地躺在床上。 他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:“是不是...哪里难受?还是…要如厕?” 任久言睁开眼,纱布下的脖颈动了动,摇了摇头。 萧凌恒顿了一下才放下茶盏,不自然的开口说道:“我在外面清理清理院子,你有事就喊我…” 这个曾经诡策无双的萧公子此刻是真的傻了。 萧凌恒走到门口才猛地顿住脚步,这个向来把控局面的人,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进退失据。 他重重闭了闭眼,把铁锹往门边一靠,又转身折了回来。 任久言抬眼看他去而复返,眼中带着询问。 “……”萧凌恒杵在茶桌旁,手指摩挲着桌沿,“…等你睡着我再去……” 任久言望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刚泛起一丝笑意,旋即又被沉甸甸的愧疚压了下去,他垂下眼睫,纱布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 “我在南边...又置了处庄子。”萧凌恒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等你伤好些...就搬过去。” 任久言目光一沉,这座山庄承载了太多染血的记忆、破碎的信任,还有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,是两个人之间的痛,是任久言愧疚的源泉,是萧凌恒的怨念所在,无论是站在谁的角度,这山庄他都不该住下去,可…… 任久言微微蹙眉,眼神中表达出某个疑问。 “很近,”萧凌恒轻声道,“离这里不过五里。” 任久言轻轻摇头,被纱布包裹的手指动了动,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困惑。 “我……我不明白……”萧凌恒低下头,低声说道。 任久言艰难地动了动唯一完好的大拇指,在床褥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“银”字。 “不贵…” 任久言依旧摇了摇头,又缓缓划了个“源”字。 萧凌恒这才恍然,慌忙转身假装整理衣袖:“我...我自有积蓄...” 任久言知道萧凌恒的花销大部分都出自沈清安府上,可他也了解萧凌恒,这银子他是断断不会向沈清安开口的。 他眉头微蹙,目光如炬地盯着萧凌恒,非要问出个究竟。 萧凌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:“我...变卖了些物件...” 见任久言仍不罢休地盯着他,萧凌恒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就是…是些无关紧要的...” 任久言光看萧凌恒的反应就能知道对方有没有在撒谎,他故意沉下脸,眼神凌厉了几分。 萧凌恒被他这么一盯,浑身难受:“...我把府邸...”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卖了...” 任久言瞳孔猛地一缩,胸口剧烈起伏起来。 那是萧氏为他留下的最后的家,是萧凌恒在帝都唯一与萧家有回忆的地方,他想起曾经去过的萧府,庭院里那两排桃花树,后院的青石棋盘,还有萧凌恒最爱的临水亭台。 如今竟为了给他养伤,全都不要了,全都卖了。 瞬间,他感觉身上的伤疤火辣辣地疼,但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。 任久言用力摇头。 他不能搬。 他觉得他不配搬。 萧凌恒见他反应如此激烈,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:“没事,如今我得老呆在军营里,不像以前时常回府的。” 任久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伤口被牵动,纱布上洇出点点鲜红。 萧凌恒吓得连忙上前,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的收住了手。 两人僵持间,任久言强撑着在床褥上划出几个歪扭的字:“赎回来”。 萧凌恒蹙了蹙眉,垂下眼眸,低声道:“可这里……” 任久言摇头,又写下“我不走”,笔划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,却格外坚决。 他抬头直视萧凌恒,眼里是许久未见的执拗。 窗外暮色渐沉,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两人之间,萧凌恒望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,最终神情复杂的地低下头:“...好。” 次日,沈清安带着花千岁和乔烟辰来到了山庄里,萧凌恒同三人坐在正殿,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几分,整个人瘦了两圈不止。 三人谁都没有敢贸然开口问什么,更无法开口劝什么。 该怎么劝?张叔的血还没干透,而行凶的偏偏是萧凌恒放在心尖上的人。这血海深仇里掺着情丝万缕,旁人说什么都是错。 乔烟辰起初怒火中烧,恨萧凌恒设局害人,怨老五下手狠毒。可转念一想,任久言杀害了萧凌恒的至亲,老五又因萧凌恒的陷害而误会任久言背叛拆了他的兵权。这么细细想来,自己的怒气反倒没了着落,竟不知该向谁发泄才是。 他这几日反复思量,既然老五认定任久言背主,倒不如将错就错。他看得分明,任久言夹在中间早已心力交瘁。如今遭此大劫,那不如就不解释了,顺势让任久言脱离老五那边,或许正是个契机。 沈清安端起茶盏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凌恒啊,山庄里可还缺什么?” 萧凌恒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闻言只是深深吸了口气:“都齐备,挺好的。”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。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衬得屋内愈发安静。 沈清安的目光求救似的悄悄转向花千岁,往常这种凝滞的气氛,就属这位最会出其不意地打破僵局。可今日的花千岁却异常安静,低垂着眼眸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,仿佛在思量什么极重要的事。 半晌,花千岁幽幽的开了金口,他轻笑一声:“往好处想,经这一遭,任久言算是彻底与老五断了干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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