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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久言看着对方哭肿的眼睛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是,想说从来如此,想说自始至终都是你,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。 “不…久言……”萧凌恒楞楞地摇摇头,“我求的不是这个,你不需要委屈自己…你不爱我也没关系的。” 任久言不知该如何表达他内心真情之万一,他唯有把目光死死锁在对方的眼睛,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 他睫毛颤动着,眼底翻涌着柔情蜜意,每一次眨眼都像要将满心的爱意挤出来。 他双手颤抖着覆上萧凌恒的手,大拇指反复摩挲那人的手背,用近乎执拗的眼神直直望进对方的心底,仿佛要将“我爱你”三个字刻进萧凌恒的瞳孔里。 萧凌恒看着那哧着水光的双眼,喉间泛起咸涩的潮意,任久言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将他溺毙。 顷刻间,所有关于真假的疑虑统统被彻底揉碎,全都不重要了,哪怕这温柔是场精心编织的幻梦,他也甘愿醉死在这眼波流转的银河里,溺亡在这片刻的缱绻中,再不问明天是否会沉入冰冷的现实。 “久言…”萧凌恒此刻想要拥抱接吻的欲望达到了巅峰,可满身的伤让他什么都给不起。 “我……我爱你……我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人……我真的好爱你……” 他只能一遍遍的诚恳地表达他的爱意,一遍遍将真心捧出来送到对方眼前,仿佛在解释着什么,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些过错,抵消那些横亘的血债。 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分不清是谁的更烫些。 任久言苍白的唇角微微牵起,眼底泛起细碎的光。他想说的千言*万语在喉间转了几转,最终化作一个轻轻的颔首。 御书房里,户部尚书季千本与京兆尹赵平洲垂手立于殿中,沈明堂坐在龙案后靠在椅背上,手中那册今岁新呈的丁口簿越翻越慢,越翻眉头皱的越紧。 须臾,沈明堂缓缓开口:“这潺州,各项账目都漂亮得很,唯独丁口数目少得蹊跷,你们说,这是何意?” 季千本躬身道:“回陛下,老臣猜测,或因流民未归,待春耕安稳,流民自会返乡。” 沈明堂掷簿于案:“安稳?前年陇西大旱,去年江南水患,百姓安生过几日?丁口锐减,赋税徭役何以为继?” “陛下息怒,”季千本说,“臣...臣斗胆猜测,恐有地方官吏瞒报丁口,私吞田亩。这等事…历来难绝…” “瞒报?户部年年核查,都是做给朕看的?小小知州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?说白了还是帝都里的某个角落烂了。”沈明堂看向赵平洲,“赵卿,你这京兆尹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,不如趁早去地方上历练历练,当个地方官吧。” 赵平洲伏跪在地:“臣恳请陛下宽限些时日,臣定当彻查潺州上下各级官吏,绝不姑息。” 沈明堂揉了揉太阳穴,语气稍缓:“查是要查,但不可惊扰百姓。若各州青壮尽失,边疆防务谁来戍守?这江山还要不要了?” 赵平洲微微抬眸,看着皇帝的眼色,他都跟了沈明堂多少年了?见对方明显话没说完的样子他立刻递了话头:“陛下…明鉴,此事需得力干吏督办,方可事半功倍。” 沈明堂眯着眼睛敲了敲案上丁口簿,缓缓开口道:“那不是有两个闲人吗?那个刺儿头擅刑名,主审各地上报卷宗;那个受气包通民政,核查赋税与人口对应明细。” 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切记,要暗中负责此事。” 赵平洲犹豫:“陛下,可受气包…不是…可小任大人的伤……” 皇帝抬手止住:“无妨,就让他在清安那山庄里呆着吧,文书由专人往来传递,着右金吾卫每日护送密报。” 赵平洲点了点头,随即又犹豫的说道:“可若地方欺瞒…两位大人无法实地勘查,恐难辨真伪……” “朕会下旨,命潺州知府将原始户籍、田亩账册限期快马送至帝都。”沈明堂说,“萧羽杉审疑点,任顷舟核数据,再派天督府暗中查访佐证。” 赵平洲闻言抬头:“如此…既保任大人养伤,又可让二人着手处理此事。” 沈明堂起身,踱步至窗边:“朝堂上的这些钉子,朕要他们二人一颗一颗拔了,若连这几个老人都玩不过,谈何治国安邦?” 季千本:“臣斗胆请陛下,是否需派老臣从旁协助?” 沈明堂摆了摆手:“不必,就让他俩自己蹚这条浑河,只有站过针尖,才能有底气站那高台。再者说,倘若他们二人真折在这件事上了,那再慢慢磨就是了,年轻人,总要摔几个跟头才能长成栋梁。” 他顿了顿,轻轻一笑,“总归,这朝堂,总要注入些新血才好。” 二人齐跪:“臣等谨遵圣谕!”
第69章 要不说人心情一好吃饭都香,连带着伤势也好得快。这大半个月来,萧凌恒寸步不离地守着,煎药喂饭、擦身换药,亲力亲为尽心尽力的伺候着,任久言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转,现在已经能偶尔下床走动了,嗓子也好得差不多,日常说几句话不成问题。 唯独那双手,终究是落下了残疾,指节扭曲变形,疤痕狰狞,再不复从前修长如玉的模样。 萧凌恒怕他看了难受,特意寻来副柔软的羊皮手套,“天凉,”他边说边给任久言戴上,“戴着暖和。” 话是这么说,眼睛却不敢看对方的表情。 自打任久言能下地走动,萧凌恒就把在厚雪下埋了一冬的院子拾掇得焕然一新。 前院的半圆形池塘被他擦得锃亮,池水映着天光,能照见人影。满园的结香养得甚壮,一丛丛嫩黄的花苞格外精神。 中庭的石板小路的缝隙里连棵杂草都没有,角落里那棵老松树底下铺了层白石籽,拱门两侧的山茶花抽了新芽,小亭子里面总是摆放着水果糕点什么的,每个小石凳子上都垫了厚厚的棉垫子。 后院更是规整,每棵绿植都修剪的圆圆胖胖的,像排排站的小胖娃娃一样,圆润可爱。 任久言躺了这小一个月,虽说后来日日擦身子,可到底比不上沐浴来得舒服。他其实想沐浴想了很久了,也跟萧凌恒提过不止一回,但这个人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听话,听大夫的话,谨遵医嘱,比圣旨都好用,说什么伤口不能碰水,硬是没松过口。 “再忍忍,”萧凌恒每次都是这句话,边说着边拧干热毛巾,“等痂都落干净了再说。” 手上动作倒是轻柔,可态度坚决得跟块石头似的。任久言没辙,只能继续熬着,身上都快闷出霉味来了。 这天晌午,任久言实在忍不住了。他靠在窗边晒太阳,暖烘烘的光线一照,总觉得身上哪哪儿都刺挠。 萧凌恒正蹲在院子里修剪那丛矮脚松。 “凌恒。”任久言喊了一声,声音还有点哑。 萧凌恒立刻扔了剪子跑进来,手上还沾着泥:“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 任久言耳根发红,“我……我想……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身上黏得难受。” 萧凌恒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,这些天任久言提了不止一回。可大夫交代过,伤口结痂前不能沾水。他为难地搓了搓手:“再忍两天?等——” “大夫说结痂的地方可以沾水了。”任久言眨巴着大眼睛打断他,“昨天换药时候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 “可……”萧凌恒还是不太情愿他碰水。 “你答应过的。”任久言的眼睛直直望着萧凌恒,“我发烧那天,你说等我好了什么都依我。” 萧凌恒顿时语塞,他确实说过这话,那会儿任久言烧得说胡话,他急得在床边赌咒发誓什么都答应。现在被翻旧账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。 “那……那你等着…我去准备……” 净房里蒸腾的热气将铜镜蒙上一层白雾,萧凌恒仔细试过水温备好了一切后将任久言扶了过来,他刚动手欲要解开对方衣带的时候,任久言稍稍一抖, “我……我自己洗就好……” “你自己洗?”萧凌恒挑眉,“你自己怎么洗?” 任久言别过脸去,耳根慢慢红起来。 “我...我慢慢洗...”他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越来越小,“总归能洗干净...” 他羞恼的模样实在可爱,惹得萧凌恒心头又软又痒的,忍不住逗他:“昏迷时你的身子我早就看了个遍,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点?” 他故意凑近:“况且,我每日不都——” 话没说完就被任久言用手背抵开。换药擦身是一回事,沐浴是另一回事。虽说早被看光了,可如今要赤诚相对,光是想想就让他任久言喉头发紧。 “那不一样的……”他羞得脖颈都泛了粉,那些未愈的疤反倒更明显了,“你…你出去,我自己来。” 萧凌恒拗不过他,只好把浴桶热水备齐,临走前再三叮嘱:“有事就喊我,我就在门外守着。” 净房里水汽氤氲,任久言慢吞吞地解衣带,中衣褪到肩头时,铜镜里映出满身狰狞的疤,他别开眼,摸索着踏进浴桶。 热水漫过腰腹的瞬间,他舒服得仰头叹了口气。 正当他试图拧干毛巾时,不灵活的手指没抓住木架,突然“哐当”一声,铜盆直接砸进了水里。 “久言?!” 门被猛地撞开,萧凌恒冲进来时,正看见任久言慌慌张张往水里缩,水花溅了一地,湿发贴在他苍白的脸上,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。 “出去…”任久言把身子沉得更低,声音发颤,“我没事…” 萧凌恒以前是干嘛的?那是专业耍流氓的,臭名昭著的风流浪子,最会拿捏这种场面。 “偏不。”他三两步跨到浴桶边,“我今儿非要伺候任大人沐浴不可。” 任久言慌得在水里直转圈,始终用后背对着他。水面被搅得晃荡,露出肩胛骨上几道狰狞的疤。 要不说自作孽不可活呢,叫他萧凌恒非要耍流氓,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被热水泡得发红,最深处还渗着血丝,正要调笑的他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。 他瞬间无地自容的说不出话,索性抄起浮在水面的毛巾,轻轻敷在任久言肩头最深的疤上。 任久言僵着身子没动,只感觉温热的毛巾轻轻贴在后肩,力道柔得像羽毛拂过。 一道水痕滑过未愈的伤处,任久言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他猛地缩了下肩膀。 “疼是不是?”萧凌恒手忙脚乱要掀开查看,“我轻点…” 眼前这片背脊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伤痕,有几处还泛着粉红。他鼻子一酸,赶紧拧干毛巾轻轻敷上去。 “凉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 任久言摇摇头,脊背绷得笔直。温热的水汽渗入毛孔,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,又硬生生忍住。 擦到腰际时,萧凌恒不小心碰到一道结痂的伤口,任久言猛地一颤,下意识往前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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