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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吵了!”朱昱修拍着御案,“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!” 叮—— 鸣金再次响起。 两边的文武官员终于意识到什么,赶忙去分开林佩和陆洗。 这边杜溪亭把林佩拉到自己身边,道是不要动了肝火。 林佩便是咳嗽,撇过脸,谁都不理。 那边董颢和于染也围住陆洗,一番接着一番劝慰。 陆洗道:“国库去年多入的一千万两银子是谁挣来的?!我只拿这点,还匀了他不少呢!” 董颢道:“看在我的面子上,你先不要说了。” 陆洗道:“他倒理所当然,好像这钱该他的,气死我了。” 突然,一只香炉砸了下来。 “不要吵了!”朱昱修喊道。 炉身碎裂,香粉如细沙般洒落,散开一片青烟。 叮,叮,叮—— 三声连响。 文武百官站回原位。 大殿之中终于恢复了秩序。 林佩和陆洗很不情愿地挨在一起,谁也不看谁。 朱昱修撑着扶手慢慢坐下:“阮祎,把奏本收一收。” 阮祎道:“是。” 朱昱修深呼吸一口气,说道:“今日显然是议不下去了,改日再议吧,如果你们还乐意看朕坐在这张龙椅上,就都不要闹。” 语罢,散朝。 * 下晌,中书省的属官一路陪着两位丞相回到文辉阁。 林佩在书案前坐下,若无其事地处理其它公务。 对面接连不断传来说话声。 陆洗一进屋就摘下梁冠,扯开衣襟,摇着扇子躺到太师椅上,对宋轶倾倒苦水。 ——“我平时还不够让着他吗?” ——“他连京城都没有出过,敢说我是夏虫。” ——“我这只夏虫见过的冰那是比他喝过的水还多。” 左侧屋这边听得一清二楚。 温迎沏好了茶,端到林佩身边,轻声劝道:“大人,要不这两天改到府上办事吧,我来递送公文,不耽误事。” 林佩翻开册薄,笔尖飞快地勾点:“为什么要换地方,陛下还没罢我的官呢,只要当这左相一日,我就坐这儿一日。” 温迎看了眼对面,苦笑道:“这儿听着不是心烦嘛。” 林佩置之一笑:“又不是声音大就有理。” 温迎道:“唉,何苦呢。” 林佩伸手去蘸蓝墨,作寻常道:“四月新科进士要任官,江南劝农种桑养蚕,齐东前几日还报了雨雹灾情,这么多事堆在这里我能去哪儿?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办公。” 入夜,阁中盏灯。 宋轶提着漆盒走进右侧屋,给陆洗送饭食。 “大人,别气了,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宋轶哄道,“让厨子做了你平时最喜欢的仙宫玉蕊,你闻闻,真香啊。” 宋轶不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菜名怎么来的,只知道这半年陆洗仍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,除了一种叫三珍白玉的糕点和一道叫仙宫玉蕊的疙瘩汤。 陆洗接过碗,刚要舀,想到林佩也还没吃,又放下。 宋轶关切道:“大人,怎么了?” 陆洗叹息:“先送去隔壁吧。” 宋轶道:“啊?” 陆洗道:“叫你送你就送,啊什么啊。” 宋轶到左屋门口,悄声道:“温迎,温迎……” 温迎走出来,皱着眉:“正烦呢,拿走。” 宋轶道:“这不是看林相一天了也还没吃东西嘛。” 温迎道:“气都气饱了。” ——“什么事?” 屋里问话。 “没什么。”温迎咳了咳,“就是……后厨来问大人喝不喝疙瘩汤。” 一阵沉寂,没有回音。 “我就说不会吃的。”温迎对宋轶道,“快拿回去。” 屋里突然又传出动静。 林佩搁笔起身,穿过屏风,径直走到二人面前。 温迎道:“大人?” 林佩瞥一眼,纠正道:“这不是疙瘩汤,这叫仙宫玉蕊。” 温迎道:“是。” 林佩先舀着吃了几口,吹凉之后就放下勺,端起碗,一大口一大口喝下去。 宋轶看得发愣。 空碗放回盘里,喀,一声响。 林佩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:“是咸是淡,是苦是甜,自个儿吃下去总比喂白眼狼要好。” * 兵制之议就此陷入僵局。 洪武门外的两口棺材摆在那里,无人敢挪; 各库发往平北的钱粮停滞不动,无人敢运; 兵部的奏章留在宫中,无人敢问。 * 玉兰轩前的昙花已经凋谢。 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 日子渐渐过去,廊后的几簇竹子倒是苍翠依旧。 左屋里,林佩仍不知疲倦地处理着公务。 右屋无人值守。 这些天,陆洗只琢磨过一件事——如何破局。 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绕开林佩,却黔驴技穷,不知怎样打动这个人。 他的见识源于亲身经历,像一条纵深的线,年少从北方一路流浪至江鄱,见人情冷暖,学察言观色;顺着运河跑遍浙东、齐东,见经贸繁荣,学工商之道;被贬黜至四川,见逆境险恶,学绝地反击;封疆湖广,见地大物博,学容纳合作,学驾驭人心。 但是林佩不一样。 从第一次见面对话,他就能感觉出林佩的见识和自己完全不同。 那样的见识,不是线,更像一张悬于空中的广大的网。 十五夜,陆洗一人来到青霖。 他坐在舟上,一程只看湖水中自己的倒影。 廉纤在栈桥恭候:“陆相。” 陆洗掀袍登岸,往岸边走去:“我想再看一次林相写的渔家傲,你带我去。”
第59章 渔家傲 水声习习。 小楼前人影渐近。 廉纤看着陆洗, 笑了笑道:“想看林相这首词的人每日不说一百个也有十几个,上回陆相该仔细点的。” 陆洗道:“一万两银子不够,还得加钱是吗?” 廉纤闻言一笑。 陆洗道:“一万五?” 廉纤不语。 陆洗道:“三万不能再多了, 不给看我走了。” 廉纤道:“上回陆相想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装着纾禾公主, 这回想知道什么?” 陆洗一声浅叹, 抚过手边的兰叶:“他是永熙四年殿试第六名进士及第, 而你,廉承远,你是那一科的钦点状元, 世上没有桃花源, 他一应招待宴请只在青霖,你定知道缘故。” 廉纤止步, 神色微异。 陆洗道:“告诉我。” 月华如纱轻笼楼阁。 一幅字词静静悬挂在堂前。 陆洗仰起头看。 廉纤慢慢走过回廊,目光低垂:“林佩自幼聪颖,十六进士及第, 十八入翰林修撰,三年,迁礼部郎中, 三年, 迁吏部左侍郎, 父丧丁忧,而后出任中书参议,得吴老器重,行走御前, 怎么样,凭这份履历,你应该不会相信他也曾吃过苦吧。” 陆洗笑了笑:“近半数官员熬几十年都到不了五品, 他顺成这样还说苦。” 廉纤道:“可是苦亦有很多种。案牍文章,吃劳形的苦;克制忍耐,吃自律的苦;淡泊修身,吃孤独的苦……其外还有一种苦,非常人所能忍受。” 陆洗道:“什么苦?” 廉纤道:“断喙拔羽,重生之苦。” 陆洗道:“此话怎讲?” 廉纤道:“当年,不是林家举全族之力托举林佩,而是林佩凭一己之力挽林家于将倾。” 陆洗的目光跟随廉纤,走进那段过去的时光。 ——“一个人跌倒有多痛取决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,如果在平地上被绊倒,不过喊一声疼,揉揉患处就能爬起来,但如果从万丈高楼跌落,粉身碎骨,便是连魂都无有了。” * 永熙九年,林佩着一袭青袍来到礼部,向侍郎曾真报到。 曾真是他做庶吉士时的老师,也是他出翰林院之后的第一位上司。 时礼部和工部正合力在京城建造天地圣德大祀坛。 “我举荐你,正是看中了你在翰林院所写的‘以役代赋,赈造两全’八字方略。”曾真笑着鼓励道,“知言呐,你在这里大有可为。” 那是林佩一生中最纯真浪漫的时光。 他遇见了早他三年入仕的方时镜,结识了廉承远、程沣等志同道合之人,他们少年意气,踌躇满志,宵衣旰食,尽情伸展在翰林院时立下的兼济天下的抱负。 一方面,大祀坛乃是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皇家祭拜建筑群,四面还有斋宫、钟楼、神厨、神库等附属机构,所需的石料、木料从各个地方运来,需要征召大量的劳役。 另一方面,江宁县土地因开垦过度,收成递减,应天府颁布政令让百姓改种林木,但由于种植林木周期长、回本慢,不少人家过度有困难,拒绝改种,使政令难以推行。 林佩提出‘以役代赋,赈造两全’方略,意思是朝廷在农闲时征召江宁县百姓为劳役,发放工钱抵扣地赋,如此既解决了百姓过度之难,又为建造大祀坛提供了必须的劳力。 这项方略的实施取得了成效,各方溢美之词不断。 但到了第二年,县报中的一行不起眼的字吸引了林佩的注意力。 林佩找到曾真,说出心中的忧虑:“大人,去年的工价是一人一月折合五斗米,怎么到今年就成了三斗米?当时我的议案中……” 曾真听完,捋着胡须笑道:“你的议案说的是时价,丰年欠年各不相同。” 林佩道:“不是这样的,百姓的田里已经改种了树,树苗长成要三年,如果部院不出规定,地方必然要压低工价,让百姓受苦,这不是我提出八字方略的初衷。” 这一日,曾真对林佩说了四个字——上善若水。 曾真道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你想,户部拨给我们用于‘以役代赋,赈造两全’的只有一百万两银,如果明文规定一人一月五斗米,只够征三万劳工,可江宁县需要这份工的农民有多少呢,有十二万,到时候只会更难。” 林佩道:“大人是为了能救济更多的百姓?” 曾真道:“你知道这样想就对了,记着,上善若水。” 林佩点了点头,没有再争辩。 虽然他心中仍有一丝疑惑,但那时的他尊师重道,对曾真有着一种学生对老师的敬意,听曾真这样解释,便没有把事情往深了想。 永熙十二年,江宁县改种的林木结出第一批果实,知县上册表功,同时,数以千计的巨木从云贵之地运来,大祀坛顺利举行奠基仪式,礼部在正旦之日呈上贺表。 林佩迁吏部左侍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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