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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吏部,林佩接触到更多信息,眼里也不再只有那一座天地圣德大祀坛。 一次例行考功中,林佩偶然看到礼部档案的末尾有一条批注——永熙九年,都察院封章弹劾曾真贪污修筑圣德大祀坛工款十万两,未有实证,予以驳回。 林佩把那封弹劾调了出来。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心中的疑惑。 过去他涉世未深,不知甄别,但现在他在吏部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官员贪污违纪的劣迹,其中不乏某些位高权重官员的门生故吏,对各类用于遮掩实情的名目已经有了判断力。 于是,弹劾中的文字像尖刀一般刺伤了他。 他记得大祀坛动工前后的事,所以他知道这份弹劾所述俱是实情。 到了第三年,工钱已被压至一人一月一斗米,江宁百姓无处谋生计,被迫卖地。曾真借‘以役代赋,赈造两全’的名义,兼并林地五千亩,贪污修坛工款十万两银。 上善若水,洇成了永熙十二年江宁县十万百姓将血汗流成的河。 林佩回府,被父亲林亦宁叫到书房。 林亦宁道:“知言,曾大人的考功册听说吏部到现在还没有批,你有什么消息吗?” 林佩犹豫片刻,把实情告诉林亦宁。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,像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。 他没料到的是,父亲听完之后居然一点都不感到诧异,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。 “曾大人早晚是要入阁的,你糊涂啊。”林亦宁按住胸膛,止不住地咳嗽,“我们家虽有国公爵位,却早已内中干竭,你是你们兄弟三个中最有前途的,一定要珍惜眼前的机会。” 林佩道:“可是父亲,我若为曾大人徇私枉法,如何对得起江宁县的百姓?” 林亦宁叹息:“你如今都做到吏部左侍郎了,有些事,为父该告诉你了。” 这一日,林亦宁又对林佩说了四个字——九州万方。 建造大祀坛是皇帝的旨意,领着工部和礼部做这件事的人是太子。 林亦宁缓缓说道:“一县有一县的实情,一国更有一国的实情,眼下阜国最大的国情是财政入不敷出,北方蒙古各国进犯要防守,东边连年水患要重修河道,安西都护要南粮北调,广南要打击倭寇,这桩桩件件哪样是轻松的?曾大人之所以想方设法从修筑大祀坛的过程中挤出一些钱来,不是自己私留,而是太子要把这些钱用于真正紧要之处。” 林佩抬起眼,道:“父亲是说这事是太子殿下的授意,太子殿下要保九州万方。” “你这样想就对了,还有一件事……”林亦宁说着拿出一张名单,“这几个人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,你留意一下,有些瑕疵能抹的就给抹掉,抹不掉也别让人拿去做文章。” 林佩接过名单,眼眶微微泛红。 他这时已经隐约意识到,自己当上吏部左侍郎并不是因为才能卓著,而只是父亲和太子做了某种交易,把他放到这个位置,用前途引诱他继续为东宫效力。 但他仔细想了想,觉得父亲方才所说的国情亦是事实,太子的苦衷是可以理解的。 自此,林佩忘却“上善若水”,又记下了“九州万方”。 永熙十四年,天地圣德大祀坛修筑进度过半,江宁县却发生了一起涝情引起的人祸。 灾情发生之时,江宁县衙以赈济为名大量采买改田为林之后种植出来的上等木材,先前虽说一亩林地的收益比一亩田更高,但受灾之后木料无法囤放只能贱卖,百姓因生计艰难,铤而走险,围到县衙门口逼知县另筹粮食赈济灾情。 情急之下,江宁知县带官兵把聚众闹事的百姓就地处决,惊动了京师。 杜溪亭当时也在吏部,听闻消息,找林佩打探内情。 “知言,你说江宁县这事情办的。”杜溪亭道,“唉,我不是说你那八字方略,别介意,我是说大祀坛从一开始选址就不应该放在江宁附近。” 林佩道:“为何这样说?” 杜溪亭一惊,诧异道:“怎么你不知道吗?这事原是东宫的主张,你该清楚的啊。” 林佩愕然。 不知不觉之间,朝中所有人包括他的发小都已经默认他林佩是太子的附庸。 林佩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愤,请假离京亲自去了一趟江宁。 县衙门前已经被清理干净。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落下。 青石板路上走过三三两两油纸伞。 林佩四下张望,找不到任何出过事的痕迹,可越是如此,他心中越是难以平静。 他走进深巷,终于看见角落里有一张草席。 草席似乎在掩着什么。 他深吸口气,伸手扒开…… 那是一汪血水。 血水映着他的脸。 他吓得大叫一声,丢开伞,逃离了那个巷子。 他在磅礴大雨之中失声痛哭。 父亲的眼里只有家族前途,太子的眼里只有皇城里的那几座宫殿,此局之中,根本没有人爱惜子民,没有人遵从圣贤之道,也没有任何人心中装着九州万方。 当他一层一层地剥开四书五经中的仁义道德,字里行间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剥削与欺凌。 一百万两银子,如果只是让曾真贪污其中十万,算层层克扣,还能剩七八十万两。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,一百万两银子实际上没有一分真正用于抚恤百姓,而是早就注定了被太子及其党羽拿去挥霍,去填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。 九州万方,压死了永熙十四年江宁县五十万亩林地换来的生计。 林佩夜不能眠。 他不敢再看镜子。 他怕认不出镜中的自己。 他却不是家中第一个扛不住的人。 事发后,林亦宁忧思恐惧,生了一场大病,呼吸无力,咳血不止。 林佩三兄弟被叫到父亲的病榻前。 林亦宁立完遗嘱,单独留下林佩,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。 “知言,为父是个庸才,能为这个家做的也只有这些了,风波还没有平息,如若陛下召你入宫问话,你一定不要告发太子做的事,多为你的母亲想一想,啊。” 翌日,林佩挂印服丧。 风波未平,林家子弟处境艰难,陷入空前的危机之中。 守灵最后一天夜里,林佩把四书五经扔进火盆,付之一炬。 他终于向自己认了罪。 过去的这些年,他写下的每一篇文章,盖过的每一枚公章,传递的每一份卷宗,都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是在为百姓谋福祉为社稷谋太平,而只不过是为杀人者递上屠刀。 所有的信仰在这一瞬间焚尽,二十余年人生美好记忆也和父亲林亦宁的生命一起消失。 火焰升腾如赤蛇。 火光映红了他的双眼。 滚滚烟雾之中,圣人之言化为灰烬,飘散如尘埃。 这把火引起了不少人关注。 翌日,永熙帝就江宁一案传唤各方人员,听取实情。 林佩被列在名单之中。 他走入宫门,在那条长廊的尽头,他看见了一人站在光里。
第60章 红痕 林佩弯腰行礼:“吴相。” 吴晏舟扶起他, 拍去肩膀两侧的灰,道:“听说前日林府后园里起了一把大火。” 林佩道:“是。” 吴晏舟道:“是给令先尊烧纸钱,还是烧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?” 林佩道:“父亲病逝, 心痛无比, 只能多烧些纸钱寄托哀思。” 吴晏舟道:“江宁县的底细, 陛下心如明镜, 一会儿你如实禀奏便是。” 林佩望着吴晏舟片刻,垂首道是。 大殿之中只有三人。 永熙帝空灵飘邈的声音回响。 ——“江宁县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 林佩跪在御前, 目光平视熏炉:“回陛下, ‘以役代赋,赈造两全’八字方略由臣提出, 臣有肺腑之诚,沥血上奏。” 永熙帝道:“江宁百姓到底为何闹事?” 林佩道:“臣以为先后有两个原因,其一, 永熙九年,东宫选址在江宁县附近修筑天地圣德大祀坛,征用了江宁县大量的民力, 但等江宁县农田改为林地之后, 一些官员趁机……” 永熙帝道:“哪些官员?” 林佩道:“礼部尚书曾真, 工部尚书萧然,太子府詹事秦壑。” 永熙帝默了片刻,道:“继续说。” 林佩道:“这些官员趁机剥削民力,贪污修坛工款, 导致江宁百姓生计艰难,卖地租林的达到三成,为后续发生的事埋下了隐患;其二, 今夏江淮一带连月下雨,涝情严重,江宁县赈济百姓的办法却只是大量采购木材,看似短期之内是解决了温饱,然而等这一难过去,受灾百姓的手中仍一无所有,相当于他们前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又被洗劫一空,现在连地都没得卖了,所以才铤而走险,聚于县衙门前闹事。” 永熙帝道:“他们说江宁知县写了一份供状,那份供状,太子拿给你看过没有?” 林佩道:“臣没看过,吏部上下臣都交代了,没有人会去看。臣适才所说,也只在陛下面前说,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” 永熙帝道:“你如何看太子?” 林佩低头不语。 吴晏舟道:“陛下让你说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 林佩道:“臣不能议论太子。” 永熙帝道:“好,那说一说林亦宁吧,你缅怀先父,这总是可以的。” 林佩思忖片刻,应答道:“臣父是一个温和明理的人。臣幼时曾因贪玩打碎父亲心爱的玉,父亲虽怒,却念及臣年幼不知玉之重,未予责罚。臣至今铭记,父亲对臣说,‘今日打碎家里一块尚且事小,但你定要知道,若今后打碎的是庙堂的礼法,那可就是要杀头的罪,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小心,不仅自己小心,还要时刻提醒你的两个兄弟。’” 永熙帝道:“一两句教训竟然如此灵验?你们几个真的就没打碎过东西了?” 林佩道:“倒也不完全是,自那以后,家中的玉器都被搬到臣等够不着的地方去了。” 永熙帝:“哈哈哈哈哈。” 笑声戛然而止。 永熙帝厉声道:“吴卿,这个人是真狠啊!前边把太子告发得原形毕露,这下又讲父子亲情,劝朕不要治太子的罪,这是做什么?是告诉朕,他可以替朕和太子永远隐瞒秘密,但朕就得用他来摆平这本烂账,不能再让太子或其他贪官污吏插足大祀坛的修筑工事!” 吴晏舟道:“这事是用不着他来平。” 林佩跪地叩首。 永熙帝走下来,坐到林佩的面前:“知不知道戴孝来见朕是重罪?” 林佩侧过脸,看了一眼臂套,目中含泪:“臣知罪,但是臣宁愿死……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失望,陛下不可以失去民心,太子也不可以失去民心,这是正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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