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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实话。”祁遂随手折了根嫩柳枝,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绕了个圈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 “得了吧。”伶舟照哈哈大笑,“你这样轻佻,怕是没有姑娘愿意嫁你!我看你啊,就等着陛下给你指婚吧!” 两人相视一笑,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 祁遂忽然正色道:“说真的,等小侄儿出生,我要当干爹。” “想得美。”伶舟照翻了个白眼,顺手将马鞭往祁遂那边虚挥一记,“就你这德行,别把我家孩子带坏了。” 说着,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同心结,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。 祁遂也不恼,反而策马凑近几分,压低声音道:“伶舟啊,不是我说,你成亲后老气了不少。” 祁遂故意上下打量着伶舟照:“瞧你这样,咱们站在一起哪像同岁的?所以……” “所以……?”伶舟照挑眉。 “所以等孩子出生,就让他叫我‘哥哥’吧!”祁遂哈哈大笑,一夹马腹窜出去老远,“你想啊,你老了,我还年轻着呢!” “嘿你大爷…我也才十六啊!”伶舟照嘀咕一句,忽而咧嘴一笑,“也不是不行,你跟着孩子一道叫我‘爹’,好像也不错?” “畜生啊。”祁遂笑骂着将手中的柳枝掷向他,被伶舟照敏捷地偏头躲过。 马蹄声渐远,扬起一路轻尘。 好半晌,祁遂又有了主意,他忽然勒住缰绳,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。 伶舟照预感不好:“又要干嘛?” 祁遂侧过头,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侧脸上,嘴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:“伶舟,我和嫂子同时掉进河里,你救谁?” 伶舟照连头都没回,又随手折下一枝盛放的野樱,指尖捻着花瓣,漫不经心道:“救她。” 祁遂一愣,随即大笑出声。 他猛地一夹马腹,冲到伶舟照身侧,伸手狠狠拍在他肩上:“好兄弟!真是重色轻友啊!” 伶舟照被他拍得身子一歪,差点从马上栽下去,一边大骂一边回手推他:“滚!你水性比鱼还好,用得着我救?” 祁遂笑得更加放肆,马尾在风中飞扬,得意道:“那是!本宫可是能在护城河里游三个来回的人!” 伶舟照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丢给他:“接着,你最爱吃的蜜饯。” 祁遂稳稳接住,打开一看,果然是城南老铺的杏脯,酸甜适中,还带着微微的桂花香。 他挑眉:“哟,这么贴心?该不会是想堵我的嘴吧?” 伶舟照嗤笑一声:“想多了,是你嫂子让我带的,说你上次吃完念叨了半个月。” 祁遂捏起一块丢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:“还是嫂子懂我!” 伶舟照瞥他一眼,忽然伸手从他衣襟上摘下一片樱花瓣,嫌弃道:“你这一身花里胡哨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相亲。” 祁遂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花瓣的锦袍,衣袂间点缀着点点樱雪,倒显得格外风雅。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:“本宫这叫风流倜傥,你这种成了亲的老男人不懂。” “孔雀开屏。”伶舟照翻了个白眼,指尖一弹将落在自己护腕上的花瓣拂去,突然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 枣红骏马嘶鸣着蹿出丈余,溅起的尘土混着花瓣扑了祁遂满脸。 “我去你——”祁遂猝不及防被呛了满嘴花香,连忙策马狂追。 “伶舟!你听我说!”他边追边喊,发间玉冠的丝带都被疾风吹得缠上了嘴角。 前方传来懒洋洋的回应:“有屁就放!” “我有预感——”祁遂突然勒紧缰绳与对方并辔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我以后会被一个阴魂不散的小家伙缠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那样。” 伶舟照终于转过头来,暮色中他的眉眼含着戏谑:“白天少做梦!除了我,谁受得了你这聒噪的性子?” 祁遂怔了怔,随即放声大笑。 他笑得那样畅快,惊得路旁槐树上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起,羽毛与柳絮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头满身。 祁遂也不恼,反而猛地探身去够伶舟照的马鞭:“赌十两银子,明年今日你定要多个小拖油瓶!” “滚!我要女儿!”伶舟照笑骂着躲开。 祁遂大笑,两人在官道上你追我赶,马蹄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。 笑声飘散在暮春的风里,裹挟着柳絮,飞向远方的青山。 是意气风发,是年少轻狂。
第92章 同心映月青石囍痕 “夫人!我回来了!” 清朗的男声穿透谢府重重院落,惊飞了檐下一对画眉。 管家见怪不怪地掏掏耳朵,继续指挥下人搬运新到的朱砂——自打小姐嫁过来,侯府的隔音结界都要比其他世家厚上三分。 谢萦正趴在书房临窗的软榻上,十分没正型地抖着两条腿。 闻言,她手一抖,朱砂笔在黄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,刚画到一半的雷符“刺啦”炸开,熏黑了她小巧的鼻尖。 谢萦出身问心国第一玄术世家,精通风水、符咒、驱邪之术,天赋卓绝,年仅十五岁便已能改良上古符箓,连钦天监的老学究们都不得不叹服。 五月前,她嫁给了世子伶舟照。二人青梅竹马,门当户对,性情相投,婚后吵吵闹闹却也甜甜蜜蜜。 谢萦性子跳脱,即便成了世子妃,依旧同从前一般,十分任性。 犹记当初谢父送嫁时偷偷抹泪:“这哪是嫁女儿,是送了个小祖宗去祸害别家啊。” 谢萦气鼓鼓地推开窗棂,乌黑发间一支银铃步摇叮当作响,咬牙切齿道:“说了多少遍,我才十五,不许叫我夫人!” 她杏眼圆睁,粉腮微鼓,活像只炸毛的猫儿。阳光透过银杏叶隙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 院门处,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并肩而立。伶舟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劲装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:“萦萦…” “好小子!”祁遂大笑着拍上伶舟照的肩膀,腰间玉佩随着动作清脆相撞,“半月不见,嫂子愈发伶俐了啊。” 伶舟照被他拍得一个趔趄,劲装上的露珠簌簌震落。 他无语地甩开那只不安分的手:“七岁,你手劲见长。” 楼上,谢萦弯眼笑道:“还是殿下会说话。” 祁遂摆摆手,锦袍在晚风中轻扬:“别这么叫。” 他玉冠下的眉眼舒展开来,笑得毫无皇家威仪:“嫂子和伶舟一样,叫我七岁就好。” “行,正好那‘殿下’二字我还叫不顺口。”谢萦笑眯眯地应下,顺手将铜铃抛给伶舟照,“接着!近日新得的安魂铃,挂在帐中能镇梦魇。” 这时,伶舟照讪笑着举起手中食盒:“城南新开的蜜饯铺子…” 他话音未落,二楼雕花窗被“砰”地推开。 一道杏色身影如燕掠下,翩然而立。 “嫂子身法又精进了啊。”祁遂笑赞。 “那是自然!”谢萦足尖点地,得意地扬起下巴,发间银铃清脆作响,却在接过食盒时突然变脸,指尖戳着伶舟照的胸口,“说好五日就回,这都第七天了!” 祁遂识趣地退后半步,看着好友被揪住耳朵,幸灾乐祸。 伶舟照那张惯常舒展的脸此刻皱成一团,却仍小心护着谢萦的腰身:“轻点轻点…” 谢萦正要加大力道,突然瞥见他颈侧血迹,顿时松手:“这是…?” “无妨,是山里小鬼的。”伶舟照趁机将人搂进怀里,手掌轻轻覆在她微隆的腹部,眉头拧成结,“倒是你,有了身子就老实点,好不好?” “不好!”谢萦嘴上凶巴巴,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。“才三个月大,能影响什么!” “还是要注意着点……”伶舟照念叨。 谢萦突然一顿,狐疑地凑近嗅了嗅:“你身上…怎么有安神香的味道?” 她眼睛倏地睁大:“你去见我爹了?” 两个少年同时僵住。 “就…顺路去请教了几个安胎的方子……”伶舟照声音越来越小。天知道他面对谢家主时,后背冷汗浸透了三层衣衫。 谢萦眼眶突然红了。她低头摆弄锦囊,声音闷闷的:“傻不傻…我爹最讨厌别人提这个……” 上次回门,谢家主看着女儿尚不显怀的肚子,偷偷抹了半天眼泪。 —— 当晚,谢家主看着桌上突然出现的百年安胎果和月华草,捋着胡子对夫人嘀咕:“那小子虽然拐走我闺女,倒也算有心……” “唉,你说伶舟那孩子,自小就爱与萦儿玩。”谢夫人笑道。 谢家主冷哼一声:“从小就知道往咱们家跑,不是偷摘我院子里的灵果,就是拐着萦儿上房揭瓦!” 谢夫人肩膀微耸:“是萦儿怂恿的伶舟吧。” “哼!”谢家主端起茶盏猛灌一口,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,“还记得那年七夕,两个小混蛋把我养的仙鹤尾巴毛都拔了做风筝……” 谢夫人掩唇轻笑:“可不是?那会儿萦儿才八岁,伶舟也不过九岁出头,两个小泥猴儿蹲在屋顶上放风筝,被雷符劈得满脸焦黑。” 还有一年春日,谢府后院,十二岁的伶舟照踮脚去够树梢的桃子,十一岁的谢萦在树下张开衣摆接。 两个孩子被桃胶糊了满脸,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 谢夫人指尖轻点桌面,月华草泛起莹润微光:“如今倒好,知道采药来孝敬岳父了。” 窗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谢家主眉头一跳,条件反射地推开窗棂——果然看见墙头蹲着个熟悉的身影。 伶舟照抱着满怀的安神香,尴尬地僵在原地,发梢还沾着几片夜露未干的竹叶。 “岳、岳父…”少年世子的耳朵红得能滴血,“我…我来送…” “翻墙送?”谢家主板着脸,袖中符纸却悄悄收了回去,“堂堂侯府世子,成何体统!” 竹影婆娑间,传来谢萦清脆的喊声:“爹!您别凶他!” “吃里扒外的臭丫头!” “噗嗤——”谢夫人突然笑出声。 她指了指伶舟照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牙印,冲谢家主努了努嘴。 谢家主脸色一黑,突然拂袖转身,声音却软了下来:“…进来喝杯茶再走。” 他背对着众人,悄悄抹了把眼角。 竹影深处,谢萦提着裙摆往墙上蹦跶,发间银铃在月色下叮咚作响。 她腰间同心结泛着微光,与伶舟照的那条隐隐呼应。 那株重生的仙鹤草在夜风中轻摆,新生的羽叶舒展开来,在月光下投出心形的剪影。 —— 夜风穿过回廊,卷起几片竹叶飘落在石阶上。 远处传来少年夫妻的笑声,惊落一树星辉。 谢家主望着那对渐渐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青瓷釉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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