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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彦则、卢英时都是一样的反叛,不同的是,卢英时的反叛更明显,卢彦则的反叛更深刻。 弟弟的仇恨基于亲人,但兄长的叛逆看起来是那么站不住脚,以至于卢臻到现在都不能接受,为什么卢彦则为了一个琵琶伎,竟然能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。 谁知追根溯源下来,上梁不正下梁歪,始作俑者是自己。 又能如何呢? 这世间讲究门当户对,你是世家,另一方也必须是,强强联合,大家互惠互利大抵如此,没有谁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,知好色则慕少艾,有妻子则慕妻子,情窦初开的爱恋没什么分量,说到底过日子根本不会把这一点作为考量。 因此卢臻不觉得自己一地鸡毛的婚姻算失败,京中人士谁不是如此?这反而是人生常态,难不成真要为着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把后半辈子搭进去? “他有一天会人老珠黄,你也会看厌倦。”卢臻用了最朴实的话来劝阻卢彦则。 “我到那一天也会又老又丑。” “你会遇见更好看、更贴心的,这种人玩玩就好,如果真的为了他不娶,得不偿失。” “世上只有一个钟少韫,我有他就够了,不需要妻子。” 相比起卢臻“不痴不聋,不做家翁”,卢彦则更极端,眼里揉不得沙。 卢臻气得鲜血上涌,看这孩子苦劝无果,索性也不管了,等到卢彦则什么时候想开了就行,现在肯定是较劲儿、对着干,“好,我现在不管你,等过几年你就明白了!” 说罢卢臻就要走,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! 孰料卢彦则喊了声陈宣邈的名字,这副将当即跑了过来,“卢帅,什么事啊?” 卢彦则长舒一口气,擦了擦因为过度激动眼角流下的泪花。父亲这儿算是解决了,但是为了让钟少韫明白自己是认真的,有必要在两个人面前表态,“中午备好酒席,不能让父亲空腹来又空腹回去,显得我不孝顺。” 卢臻回过头来满脸疑惑,难以置信,这是让他跟琵琶伎同桌吃饭?!倒反天罡! 若不是在军营绝对家法伺候! 那一刻卢臻也意识到,这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——不对,一直都是硬的,从小时候一直有想法到现在,卢彦则从没变过啊。 陈宣邈领了命令拔腿就走,雪地里,钟少韫呵气成霜,嘴唇紧抿,那张憔悴的脸冻得通红,愈加忧郁,嘴角下的痣因为脸色过于枯槁而格外明显。 像一尊瓷器,轻易就会碎掉的瓷器。 卢臻恨铁不成钢,只能看着儿子先行了个礼,明明面上那么恭敬,却小跑着奔向钟少韫。 今日的儿子熟悉又陌生,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。 天空湛蓝,群山迤逦,漫山遍野的白草枯木上全是霜雪。军中支锅做饭,篝火声噼里啪啦,煮沸的面汤咕噜咕噜,众人一片忙碌,重重叠叠的身影和嘈杂声响交织着。卢臻倒是闲了下来,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指使所有人的宰相与家主,反而成了一个局外人。 他想起卢睿范提起铁锤砸死花月溶,又想起卢英时偷跑进祠堂拿走古雪刀,现在他的记忆多了一段,那就是卢彦则背对着他奔向了一个他看不起的微贱琵琶伎。 这琵琶伎还是卢彦则一力培养的的眼线。 棋手被棋子左右感情,真是荒谬,怎么可能呢…… 卢家这三个孩子,都不省心,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?卢臻的身影有些佝偻又有些沧桑,背过身去,不让旁人看到当朝宰相、卢氏家主落魄时的模样。 【作者有话要说】 卢英时:孝,太好孝了家人们,虽说我不待见卢彦则但这件事我绝对支持卢彦则。
第88章 惊变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尴尬。卢臻居于主位, 钟少韫不知道该不该敬酒,手里的酒杯举起又放下,看看卢彦则又看看卢臻。 卢彦则攥着他枯瘦的手腕, 让他心里更加坚定了几分,于是钟少韫只能把酒杯放在桌面上,等卢彦则安排。 他不知道卢臻眼里, 自己就像一个妖孽, 蛊惑儿子, 造成了父子攻讦如仇雠的结局。 卢臻喝了几杯酒, 越坐越不爽,准备离席之时,卢彦则唤住了父亲。 “爹, 我和阿韫还没给您敬酒呢。”卢彦则站起身, 钟少韫急忙跟着也站了起来,“愿父亲身体康健,一年更胜一年,岁岁不老, 年年无忧。” 说罢,卢彦则将酒往前一推, 满饮此杯, 钟少韫亦然。 钟少韫畏畏缩缩, 躲在卢彦则身后, 恍若鹰隼之后的燕雀。任意一场狂风暴雨袭来, 都能将他击得支离破碎无立锥之地, 卢臻若真想让钟少韫消失, 自然也有万般手段。 所以卢彦则不能放手, 这是他的人, 没有人能染指、欺凌,他不允许。 卢臻打心眼里还是不愿接受钟少韫,奈何所有人聚在一起,无疑是给他来了招上屋抽梯,卢彦则这么做,给了一个梯子,总不能不下吧? “好。”卢臻咬牙切齿,波澜不惊的皮相下,是嫌弃、厌恶、无奈,“你自己后半辈子怎么过,我管不着,但他不许进家门。在卢家,我还是说了算的。” 陈宣邈和唐平低头扒饭,按着旁边判官、参军的头示意低头吃别管那么多。 “彦则。”钟少韫不想看见卢彦则彻底跟父亲撕破脸,“你别……” “父亲接受总需要时间,没关系,当儿子的哪能怨怪父亲?如果父亲不想看见他,那我回京后就直接去自己在京师的别院,不会让父亲为难的。” 钟少韫站不住了,“别这样彦则,我……” 卢彦则让钟少韫别说话。 陈宣邈适时站出来也不管那么多了,扶着卢臻走到一边,“哎卢公,您吃完饭了想必也累了,我在军营给您安排好了住宿,今天您就歇下,明日再出发也不迟。” 这边吃得也差不多了,唐平和剩下的同僚各自起身,纷纷说今天天气真好,跟卢彦则道过别后,往自己歇息的寓所去了,原地只剩下卢彦则和钟少韫。 “你没必要跟卢公闹这么大。”钟少韫局促不安。 “有必要,我的底线明确,必须展现出来,不然就是遗患无穷。”卢彦则等父亲的身影看不见了,箍着钟少韫的肩膀,“这是我跟父亲之间的问题,他接受还需要一段时间,你也不要退缩好么?” 钟少韫其实也不是退缩,就是……他遇见的每一个人物,都能对他造成灭顶之灾,抬抬手,要么让他消失,要么让他走得远远的,这时候卢彦则还能抵抗长公主一厢情愿,如果之后皇帝要赐婚呢?狗屁旨意能不遵,明晃晃的圣旨呢? “我也不是退缩,彦则,如果你只是想着为那晚负责,没必要弄这么难堪。我当初就不该对你剖白心迹,早知道不般配,我不该幻想的。” 钟少韫坐在胡床上,卢彦则蹲在他跟前,竟然罕见地仰视他,将他的手贴在脸上,看起来像是他爱怜地抚着卢彦则的脸。 卢彦则诧异道:“原来,你一直以为,我是在为了负责、逞君子之风,强行如此?” 钟少韫心道难道不是么? “怪我……一直没能说出来。我一直觉得,不能溺于声色,所以遇见你的时候,我就已经有点儿喜欢你,却不能说。我控制了很久,推开你,又用那种难听的话……我现在想想,那八年我真是大错特错!然而即便如此,你还是一直来找我,哪怕不会骑马,也在我出征前快马加鞭,甚至把裤子的衣料都磨破了。你敲登闻鼓,存了死志,难道不是为了能见我一面?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……都想见我?” 钟少韫垂眸不言。 “你说你不喜欢自由你只喜欢我,现在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,你怎么就走了呢?你知道我从校场回来看见营帐空了之后有多难受吗?我把你可能遭遇的不测都想了个遍,外面很危险,你知道的,无论李可柔还是我爹,他们都不会用心护你,他们巴不得你死得悄无声息,你在他们看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草芥、燕雀,可……你是我八年以来,倾心爱慕又不敢诉说、心口不一只为证明自己无欲无求的年少之韫。” “彦则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钟少韫的手抽动,柔情脉脉。 “如果我不喜欢你,我为什么会在你敲登闻鼓后,和负责守卫的军队换防?如果我不喜欢你,我为什么明知道你是要犯,还把你带回家藏起来?如果我不喜欢你,我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不敢告诉旁人的事情,为什么会在你吻我之后,并不厌恶,甚至还在出征前,到十六叔的宅子……” 卢彦则说不下去了,眼角噙泪。 这么一点一滴的细节积攒起来,原来他爱的证据那么多,能汇聚成汩汩溪流,滔滔江海。 钟少韫没见过卢彦则哭,此刻心里惊讶莫名,于是在卢彦则想张口说话的时候,俯下身吻上了卢彦则的唇。 像第一次那样。 钟少韫的吻永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,试探,含蓄蕴藉,和他敢于起身主动的势头恰恰相反。卢彦则按着他的脖颈,喉咙间逸出几声呜咽,眼泪在眼角流下。 依旧心驰神荡,心潮迭起,那轻柔的臂弯,围住了卢彦则的肩膀,雪白的衣衫扑簌垂下,和漆黑乌发一起,犹如世上最雅致的水墨画。 他们抱着吻了很久,分开的时候还难舍难分,只见卢彦则轻声在钟少韫耳畔说,“那八年,是我对你不住,你不能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走了,连个信儿也不留。” 人世间的别离大抵如此,有时候你以为江湖山高路远,说不定会重逢,但多的是无声无息的永别——有些人,说看不见,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。 岁月容不得刻舟求剑,有些人,不去追就没机会见;有些话,不说就没机会说。 “好,我不走。”钟少韫下巴垫着卢彦则的肩膀,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 · 当天下午卢臻其实已经想动身了,他趁卢彦则在校场练兵,让陈宣邈留信,自己孤身跑去驿站打算回去,而不是留到明天早上。 没成想刚好遇见一个传信的脚夫,手持一封插着雉羽的书信。 脚夫和驿站的人说了说,二人立马传递书信。这是大周传讯的手段,一般加急文书,要经过重重人手,因为不可能一个人骑千里,大家只能像接力一样。于是他把脚夫叫过来,“这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 脚夫不明所以,待卢臻把自己鱼符取下,才诚惶诚恐叉手行礼,“长安!长安有变!卢公,您是要回长安?” 卢臻不明所以,“是啊。” “不要回去了!”脚夫语气激动,“逆贼作乱,京师陷落,整个关内已经警戒,陛下让卢帅召集西陲兵马,进京勤王!” 卢臻心道不妙,“那魏博呢?魏博可传来消息?韩相不在京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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