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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这句话还没说完,他的嘴就被朝华捂上。他求生的欲望压过一切,抓起枕头下的刀就要和朝华拼命,又在此过程中击到了朝华的肋骨。 朝华不为所动,先是把罗敬暄的头颅一转,只听咔哒一声,罗敬暄的头呈一种诡异的角度,翻了白眼,张大了嘴,口中只有嗬嗬的声音,和难以辨别的詈骂之词。至于他拿起来的刀……随着力气消失,坠落在床褥上,没有任何声响。 应该是死了。 但是朝华并没有走,而是从罗敬暄的床榻上起身。尸体软趴趴地瘫倒,她用剑锋对准了脖颈最脆弱的地方,漫不经心潇洒一砍,比这世上最狠辣的刽子手还快、还决绝。 血流如注。 喷出来的血浆浇红紫衣,在夜色下不大分明,浸湿床褥和床帐。朝华面无表情,抓起首级的头发,将首级拎了起来。 “杀人偿命,你的命,我取走了。”说罢,朝华身影翩跹,趁着侍卫换班之际,眼疾手快,正中要害,击中了几个人的脖颈,那些人也如罗敬暄一般,瘫软了下去,整个节府的心脏,现在醒着的,只有朝华一人。 朝华头戴幂篱,打开机关,在地牢里找到了被关押已久的罗瑰,“小节帅。” “朝华姐!”罗瑰哭泣声连连,“我好怕,他们说要杀我,说我迟早会死!” 朝华随手一扔手里的首级,“没事,罗敬暄已经死了。” 罗瑰对罗敬暄的感情很复杂,但是事已至此,劫后余生的侥幸和滥杀无辜的厌恶压过了一切,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罗敬暄的头,“朝华姐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 “天一亮,真相大白。地牢无人看守,因为这些兵力被转移去了前院,小节帅,这次只有一个人能解决。” 罗瑰抹了抹泪,“我知道嘛,就温相。我找他也是为了这件事嘛……谁知道罗敬暄……呸!” “萧遥大军压境,你要是逃出去,师出有名,可以和萧遥一起,趁群龙无首攻破魏州城。”朝华擦了擦手。 “不,那样的话,魏州就真的一点力量也没有了。”罗瑰叹了口气,“没事的朝华姐,我们开城门,迎接萧遥和葛叔的军队入城,葛叔不会对我做什么的,他是我爹的旧部下,原本回相州从军,听说我有变,起军来救。葛叔和魏州情意深重,现在天下这么乱,能议和,就不要杀那么多人了呀。要是萧遥或者葛叔谁能接替我做节度使,我也敢退位让贤,反正现在,支持我的人都已经……” “那好吧。”朝华尊重罗瑰的意愿,作为一个还没到弱冠之年的小孩,肯定害怕那些大人的争斗厮杀,“我去找温相。” “等等!” 朝华已经打算转身出去了,罗瑰又喊住了他,双手扒着监牢的栅栏。 “朝华姐,你怎么过来的?那么多人看守,你竟然如入无人之境?” 朝华不明白她竟然还需要解释,“没有人能看见所有角度的东西,只要你走得够快,就能躲过。更何况……罗敬暄其实根本不会设置防卫,漏洞百出,我在房梁上坐了一个时辰他都不知道。” 罗瑰五体投地,“朝华姐,我我我……我想学这个。” 朝华:“……” “还有,我现在就呆在这儿吗?跟一个头?”罗瑰指了指地上面目狰狞的罗敬暄首级,“怪可怕的。” “唔。”朝华有点头疼,“那你跟我一起出来吧。” “谢谢朝华姐!”罗瑰感激涕零,就差给朝华磕头了,但是朝华不为所动,指了指地上的头。 “你抱着头。” 罗瑰:“?” 不要啊! “想学功夫,怕死人可不行。”朝华煞有介事,“而且,你不可能不上战场,就算不上战场,也不可能这辈子一个死人也看不见。你爹战场杀伐连眼睛都不眨,你作为他的儿子,畏首畏尾,怎么能保全自身呢?现在是罗敬暄,之后万一来个张敬暄李敬暄……” 罗瑰马上忍着厌恶与畏惧,把湿淋淋的头颅揣在怀里,浑身打颤,泪挂在眼睫毛上,咬牙切齿,“好的师父,我们走!” 朝华无奈,这小孩的稚气竟然平息了一点大战在即的剑拔弩张,有时候她真羡慕这些无忧无虑的小孩,面对生死,睡一觉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 他们刚走出地牢,就看见竹林里温行的身影,罗瑰小声喊道,“温相!” 他抱着头走过去,又觉得不大对,走也不是,停也不是,到温行身前三步的时候止住了,“罗贼已死,温相,全靠您主持大局呀!” 朝华亦看着温行,俩人的意思看来一样。 但温行没有迎合二人的想法,“我联络到了权姑娘,他们大军驻扎在外,天明之前会发动攻伐,军书已经传入城,城内人心浮动,需要有人安抚。” 罗瑰看了看朝华,又看了看温行。 “温相,您是让我……” “对,我做不了节度使,我不是魏博人。所有人里能担任节度使的,只有小节帅你。”温行望着罗瑰小鹿一般湛然无害的眸子,缓缓说道,“至于我,也无法回去。” “为什么,您的部下不还在外面吗?您这是要……” “我要去幽州。”温行往北望了望,“我怀疑,幽州有对大周不利的势力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既然魏博能在你和萧长遐的手中平定,那么我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处。” “可是他们不会知道是您策划的这一切,他们会觉得您……” 罗瑰哽咽,温行做了这么多,就为了成就自己?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呢? 面对迷茫的少年,温行的目光终于和缓了下来,和温兰殊自小早熟懂事不大一样,他遇到的其他孩子,基本上都有着这个年纪的稚气与冲动。介于此,温行语重心长,“孩子,你总有一天要明白一句话——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,前人开疆拓土,后人守土有责,纵观史书和本朝二百年,几乎没有人能全始全终。” 罗瑰连连点头,“谢谢,谢谢您。我听说您在相州留了厅壁记,我会记下来,让所有人都记得。” “好了,去吧。”温行摆了摆手,“我已经把罗敬暄死了的消息晓谕全城,接下来就轮到你们里应外合,小节帅务必坐镇节府。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,想必小节帅应该也明白。” “嗯,抚慰阵亡家属,宽以待人。”罗瑰一抹眼泪,“我走了,温相保重!” 目送罗瑰和朝华走远,温行纵身走出节府后门,在一片黑暗中,有火把闪烁着光芒,热气升腾,他披着一身夜色,枯枝嘎吱嘎吱响,走过茂密树丛,那辆马车等他已久。 “希言,虽说我今晚打算走,可你也没必要来这么一出。”李廓不耐烦地掀起帘子,里面除了他还有白琚,尽管白琚可能更希望一个人坐一辆马车。 温行沉默,他的旌节已经留下,苏武牧羊十余载,一根旌节始终不改,回朝的时候,上面的羊毛已经剥落……而他就这样,把旌节扔在了节府。 回不去了。 无论是魏博镇,还是大周。 太阳会升起,举目可见日,但不见长安。 温行眯着眼,这个月来,一切如梦一场,在李廓那里,他知道了韩粲被刺杀的消息,他也知道长安城破,军士哗变,皇帝逃出长安,留在长安的百姓无故遭遇洗劫,山河破碎。 可他回不去,也不能回去,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。 “有酒么?” 白琚从马车后拿起一小壶酒,“就这点儿了。” 温行接过,倒进碗里,往身前一洒,热酒散出热气,在他面前划出一道弧线。 “四十年来,一事无成。” 他默默说完这句话,如同给自己年过不惑的岁月进行宣判。 “阴阳两隔,自此珍重。” 他面前浮现出许多鲜活的生命,也许他们认识,又或者只是萍水相逢,然而那些人都在惊变中罹难。温行把自己看作幸存者,却不觉得侥幸。 因为他还有很多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要去做。 “好了希言,走吧。” 温行并没坐马车,他牵起旁边的红马,跟随着李廓的马车。李廓不悦,让白琚下车,这下正中白琚下怀。 白琚拦了温行的马,一行人走在官道上,城内一片寂然。 温行只好下马,和李廓共乘一车。 “你是故意恶心我,来了这么一出?”李廓瞥了温行一眼,“就这么讨厌我,因为当初骗你的事?” “早就忘了。” “那你是为什么?按理说来,人年岁渐长,看到故人应该亲切才是,这么久了,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。” 温行正襟危坐,看起来很古板,但李廓知道不是的。 他曾经在李廓的“淫威”下,支支吾吾,结结巴巴,抄完了十遍《礼记》,抄到眼花缭乱,在秘书监点灯熬油。晚上他捧着《礼记》,到一旁假寐又从容自得的李廓处,诚惶诚恐交了上去。 “陛下,这是您让我写的,已经写好了。” 李廓好整以暇翻着《礼记》,“不错嘛,校书郎写的字倒是规整。” 温行那时候不过初出茅庐,看到“皇帝”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结果翌日遇见了真正的皇帝,才知道昨日那个刁难了他一天的,根本不是皇帝。 这对双生子,一个抢了他未婚妻,一个玩弄他,君臣之名或许就是如此。温行迷茫过,无奈过,若不是云暮蝉,他绝无可能做到宰执之位。 可惜造化弄人,大义凛然的人赴死,机关算尽的人苟活。 温行怅惘良久,“我们不是故人。” 他曾在一场春雨里,躺在床榻上,动弹不得,云暮蝉锁了他的穴道,在如锦一般的蜀葵花里,轻声在他耳畔道别。 “阿行,我要走了。有些事,必须要有个结果……” “不……” 云暮蝉轻轻笑了,“以后看见蜀葵花,就想起我吧,这样一来,我一直都活着,就像没离开你。” 云暮蝉留给他一个背影,从此他再也没看见故人,也没看到像那日盛放恣意的蜀葵花。 春雨来了又去,花有重开日,但今年花不是去年花。
第96章 晋阳 天将明, 魏州城城门大开,在罗瑰的带领下,魏博节府的人依次排开, 在门洞下迎接萧遥。葛誉钦一看罗瑰安然无恙,不由得松了口气,这场战不打自赢, 罗敬暄已经伏诛。作为魏博人, 葛誉钦有必要充实魏州城防, 以防被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入侵。 葛誉钦小跑着到罗瑰跟前, “少主,你怎么瘦成这样!” 被囚禁了很久的罗瑰吃喝自然比不上平日里的养尊处优,其实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挺好的, 所以对这寒暄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, “葛叔,您来一趟真不容易啊。最近发生了好多事,萧大帅,请入内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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